江白嗫嚅半天,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一句话也接不上、一声辩解也吐不出。
辰戌轻而易举就将他看透了。
辰戌见此趁热打铁,
“你是和我一起上过桌的人,知道我到底是真灵验还是另有原因。求我若真有用,我又在这里费什么劲替旁人改运?”
这话别人听不懂,就是辰戌只说给江白的暗语。
别人看辰戌上桌牌也不看就连赢三局,江白却知道这是有系统的辅助,
他们能单局赢这么多,无非是尽可能少的节约投出注码、轮番上阵骗牌友尽可能多掏钱罢了。
江白心中真的有些犹豫了,系统也早就给出了他警告,他来找谁闹、怎么闹都行,但是把系统暴露出来就要承担后果。
但是这败仗吃得实在太惨痛了。
江白虽然打心底里知道辰戌能赢是靠系统透底、自己帮扶,两人一起坑牌友,可这叫他怎能不怀疑?不嫉妒?
凭什么大家都是穿越来的,大家都是靠玩牌挣钱,你就挣几百缗功成身退?
我依葫芦画瓢,一样都不比你少,我却亏得头都抬不起来?
到这里,辰戌见到江白脸上有痛苦懊悔,觉得自己的说服已经起码成了六七分,
稍稍放下心来,要在巴掌后给春风化雨的甜枣了。
可老臭虫这种见惯了人心贪欲恶念、尝遍世间沉浮的烂人一下就从江白的表情里找到了一丝可乘之机:
他用力一甩江白的手臂,绘声绘色的向江白描述起还不上帐的惨状:
“江白兄弟!你真不知道,离了赌坊咱欠帐的活得真是!猪狗不如!”
“没地住,没吃食,和野狗争半天,吃到嘴里的是馊饭!”
他两手疯狂抓挠手臂的皮肤,抓得手上直冒血点子:
“半夜席地睡,满地是虫子咬人!我还见过不当回事的,半夜被蜈蚣爬进耳朵里,第二天七窍流血,死不瞑目啊!”
“辰戌大师是你的兄弟,他就算过得再不济,总能拉你出泥潭吧!”
“画个符而已啊!!!”
江白又被动摇了。
他不怎么聪明,从小循规蹈矩的读书、上大学、担忧工作,
这辈子没有一秒担忧过自己吃不上干净饭食怎么办、睡不了干净床铺怎么办。
他也从不怀疑人心,在他看来,举手之劳,顺手就帮了,如果是别人这样求他,他也必然二话不说绝不推拒。
“辰戌,哥,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辰戌心里也是有苦难言。
都是同乡,何苦相煎?
只是这王八符看似是他所绘、实际源头还在赌坊,他只是那个拧开水龙头的人,真想要水那你去找净水厂充水费啊!
“你欠了多少钱?”
“三,三百缗。”江白干干巴巴道。
辰戌叹了口气。
当初看上他一张好脸,账房才借了一百缗。江白浑身上下唯一值钱的大概就剩和自己有点关系,这是真看得起自己啊?
“我手里大概还匀得出一百缗,一周内我可以给你,你以此为本金,再想想办法吧。”
“别再赌了,你赢不了。”辰戌又叮嘱。
“一百缗?可是……可是我欠债都有三百缗,总共要八百缗啊?”
江白满眼失落,想解释些什么,最终只是嗫嚅道:
“那我不赌,怎么赚到这么多钱呢?”
“八百…块我都,没…没挣到过……”
但是他也没有再尝试杀价,从小到大,他一直是最服从安排的人。
既然辰戌给了他一线生机,那他就照着走,哪怕心里隐有不安。
万一呢?万一游戏有门路给他这种庸才通行?
他抬头、用那种隐含期待的目光望像辰戌,似乎自己不好意思开口、但希望还能回到辰戌身侧的辅助者位置。
“一百缗,一百缗!一百缗不少啦,哈哈!”
老臭虫像即将沾到肉的苍蝇,围着江白左右乱窜,心里藏不住的得意,像押对了宝。
看到江白的眼神不对,像犹有期待,
他忙不迭又劝,生怕江白这次把辰戌要烦了,增加下次来求的难度:
“江白兄弟,可以啦,可以啦,一百缗够多啦,够我们先去栀灯苑好好、好好休息几晚然后再…,那可好了!伺候得比回家还舒坦!”
“比回家还舒坦?”
听见江白如此反问,老臭虫还以为他是怀疑这栀灯苑的价值,心里暗喜,还以为自己放的饵又奏效了:
“当然啦!你回家哪有在栀灯苑爽?美酒美馔,歌舞演乐,要啥有啥!就是早十年我家还在也没这么好日子啊~”
“回家……回家、回家、回家……”江白像着了魔一样,低头默念。
“对啊,回家!”老臭虫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下意识附和。
辰戌心里暗叫不好:
江白没什么本事、耳根子又软,一看就是温良家庭养出来的男版小白花。
吃不了一丁点苦头的人最恋家,不勾他的乡情还好,他还能乖乖做选择题,
却偏偏在他屈服的档口把他最最看重的精神支柱摆出来刺激他!
前有八百缗巨债恐吓,后有思而不见的家引诱,双重刺激,这不发疯才怪!
毕竟强欲可算是对平庸之辈万分恶毒的诅咒。
妈的老臭虫这张破嘴!!
他从摊位后面三两步跳出来,一巴掌就把干柴捆扎般、身上没几两肉的老臭虫往外一推,
嘴上还安慰江白说,“江白你先别……”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江白抬起头,满脸是蚯蚓般蜿蜒的丑陋泪痕,他头一次鼓起勇气打断辰戌的发言,
“可我想回家啊……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吃我妈做的饭!!我想睡我自己房间里的床!!!”
【请玩家注意,不要透露您的穿越者身份,不要透露不符合这个时代的信息,否则会对您进行严厉的惩罚!后果自负!】
一条系统播报同时在江白和辰戌的耳边回响。
“我怕个屁!!我他妈都欠这么多钱了!!!我都要死在这里了我还怕什么!!”
江白满心绝望化作一腔孤勇,再也不顾这有谁:
“老子要回家!老子要回去玩**呜噜****咕***呕呕呕呕——”
江白讲到一半,喉咙就一甜,声带像骤然卡壳的磁带、发出各种古怪声音阻挠他继续往下讲:
随后,一股血从他的嗓子眼不受控的淌出来。
江白拼命双手护住嗓子,可接踵而来的刀割般的剧痛让他的双手不受控。
辰戌可以直接从他的眼里明晃晃看到他的想法:
好痛!!好痛!!!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死!!!!
但他显然已无法再问出这个问题,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思考。
辰戌为他向系统问出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直接因为犯规杀死他?这又是什么处罚??
【玩家您好,留在副本是失败惩罚,系统会优先保全惩罚长度,所以当玩家违规,系统会在保全玩家生命体征的情况下毁坏泄密器官,以保证玩家能安全完成副本或者接受惩罚。】
江白也听到了系统的回答,眼里那点勇气的余烬也熄了,
一点火星子都不剩,黑洞洞的,大约只剩绝望和心死。
他也不顾自己两只手都沾满了血,环抱自己的后脑勺、蹲在的地上无声痛哭。
这场景把还在幻想中的老臭虫吓傻了。
他哇哇大叫,嘴里不停念着什么“别咒我啊啊啊啊啊我错了我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看着他疯疯癫癫的跑远了,辰戌没心情拦。
他伸出手想要去扶住江白的肩,江白仍没有反应。
辰戌想了想,将身上留的二十缗筹码、还有一点现钱全掏出来递给江白:
“我只带了这么多,你若需要,我……我之前的承诺还作数。等我,把其余的钱之后补给你,你……”
江白仍然那么蹲在地上。
辰戌看着一滴滴血慢慢滴到地上,逐渐积成一小滩血洼,又渐渐滴不出来了。
江白终于站起来。
他看向辰戌,眼里是数不尽的痛苦、绝望、还有一丁点怨恨,足以把任何灵魂吞没。
他伸出手,“啪!”一下打飞了辰戌手里的钱。
钱串是辰戌中午吃饭花销完重新系的,绳结捆得就松。
这一打,钱串如同雨一样漫天乱下,噼里啪啦久久没停。
江白什么也没捡,他如同游魂一样飘向远方。
辰戌也没捡。
他想到过去,陈大师每每同客户说什么“你俩缘尽了”,还觉得这都是屁话,
喜欢谁就追着谁跑咯,“缘尽”都是大窝囊的托辞罢了。
可今天,他知道了。
他和江白缘尽于此。
……
天色将晚,林青女和听竹手挽手一起回来了。
听竹依旧是背着她那个巨大的、蜗牛壳一般的琴盒,
林青女手上提着两个食盒,即使盖着盖子也掩盖不住,里头飘出清炒时蔬和炖肉的混合香气。
“我和你说,你刚刚认真练琴不知道,我买完饭去接你的时候,听说主楼前头有人撒钱呢!”
“真的?现场撒么?这么大方呀。”听竹也跟着感叹。
“并非,是路过之人发现地上到处散落的铜钱。”
林青女半是夸张半是羡慕道:“听说还有人捡到20缗呢!”
“20缗铜钱吗?哈哈哈哈那不得铺出去二里地,要拿车运走?”
“哈哈哈哈哈……小听竹你好会逗乐。”林青女笑得前仰后合。
“哎呀!姐姐!菜!菜别翻了!”
“哦哦哦哦!哎呀!还好还好,应该没有大碍。”
两人就这样嬉笑打闹进了院子。
林青女眼尖,看到辰戌的房门开着,里头椅子歪斜,心里料到辰戌大概是回来了。
她朝听竹使了个颜色。
“我先去房间里摆菜端凳子,你快去吧。”
听竹咽了口唾沫,将巨大的琴盒安安稳稳平放在房间地上,随后一步三回头,期期艾艾向辰戌的房间走去。
“叩叩叩”,辰戌听到有人轻轻敲响自己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