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不曾穿女装的仓珏,在踏入海市前又换上了女装。
云岫一脸疑惑,“你怎么又把女装穿上了。”
仓珏一个健步衣袂翻飞,行至云岫跟前,“出门在外,身份必须自己给。”
云岫笑笑,“你真不打算告诉陆戈,此姑娘非彼姑娘。”云岫给仓珏递了个眼神,不远处陆戈正在对一个美姬退避三舍。
“这个呀,以后有机会再说吧。现在我们的任务是,逛!海!市!”
仓珏拉着云岫快步汇入海市人流,被海市浮空的各色云舟晃花了眼,云舟上有各色灵植、灵器,大家都可自由交易。
两人一会儿议论这个,一会儿议论那个,全是由雾岛没见过的稀有物。
仓珏忍不住吐槽,“演哥之前带回去的东西还是太少。”
唐演看着俩人津津乐道的那劲儿,笑了笑没说话。
陆戈蒙着黑绸的眼睛“望”向喧闹的方向,耳中捕捉着仓珏的笑声。
街角的酒肆人声鼎沸,叫喝声、骰子声、说书人的醒木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仓珏拉着云岫直奔角落的空位,唐演无奈地摇摇头,找掌柜要了一壶温和的果酒,陆戈则安静地坐定,将仓珏的银角鞭往桌边挪了挪,避免被往来食客碰到。
“啪!”说书人一拍醒木,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书接上回,薛明为救雪娘,自毁百年修为,却在意外发现,自己追查半生的仇家,竟是自己的道侣雪娘!”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众人胃口,“你们猜,这薛明最终与雪娘落得个什么结局?”
“还用说?肯定把那毒妇杀了!”邻桌的壮汉拍着桌子大喊。
说书人摇着折扇,慢悠悠道:“非也。”
又有人嚷:“那就是薛明死不瞑目。”说书人还是摇头,“非也。”
仓珏猛地举手,声音清亮:“我猜,薛明和雪娘在一起了!”话音刚落,全场哄堂大笑,那壮汉嗤笑道:“小姑娘懂什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怎么可能在一起!”
“就是,别瞎捣乱!”
仓珏皱着眉反驳:“他都愿意为雪娘毁修为了,说明报仇哪有心上人重要!”
“哎···这位小姑娘说到点子上了!”说书人猛地一拍醒木,语气里满是惊喜,“但也不全对!这薛明最后入魔把雪娘做成了自己的傀儡人,而后又自杀成了雪娘的傀儡人。”
“切~”周围人都一脸“没意思”的表情,吆喝下一个故事。
仓珏忍不住嘟囔:“明明很美好啊,怎么都不喜欢。”
云岫安慰道,“你看到的是他俩相濡以沫,他们看到的是仇敌与欺瞒。立场不一样,自然看法不一样。”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各位仙友,今日相逢即是缘,不如共饮一杯,交个朋友?”
回首,只见一位身着锦袍的修士缓步走来,面如冠玉,手持一壶青瓷酒壶,风度翩翩。
他说话间已将酒杯一一递到桌前,唐演接过酒杯时指尖微顿,目光扫过对方袖口的虎纹刺绣,不动声色地颔首致意。
陆戈始终没有伸手,男子似是察觉到什么,目光落在他蒙眼的黑绸上,他不慌不忙将酒杯稳稳送到陆戈身前,温和道:“幸会。”陆戈指尖轻触杯沿,感受到对方灵力纯净,才缓缓道:“多谢。”
几句寒暄后,众人得知此人是云州云泽府旁系柳迁,在海市经营神器买卖。
仓珏看着他腰间佩戴的云州令牌,满眼崇拜:“柳兄竟有这般锻造和收藏神器的造诣,真是令人佩服!”
柳迁闻言轻笑,姿态含蓄:“不过是些小小玩意儿罢了,比不上各位仙友的法器。”
仓珏还想追问,却没注意到唐演和云岫交换了个眼神,这番攀谈倒像是刻意为之。
云岫碰了碰仓珏的手腕,示意他谨慎,可仓珏早已被“神器收藏”的话题吸引,毫无戒心地问道:“柳兄既然见多识广,那你可听过九转玲珑塔?”
“九转玲珑塔?”柳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恢复如常,爽快回道:“不曾亲眼见过,倒是听闻此塔一直在海市。每逢开市,都会引来大批修士寻找。”
他话锋一转,似是随意问道:“各位也是来海市寻宝的?”
仓珏立马机警,笑着摆手,“哪有什么寻宝的福气。我们就是来开开眼,逛逛热闹。”
云岫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语气急切:“小珏,你不是说要去浮云楼看话本吗?”
仓珏拍着额头道:“对对对,差点忘了正事!”
唐演起身朝柳迁拱手,语气客气:“柳兄,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了,日后有缘再聚。”柳迁也不挽留,起身回礼:“无妨。在下小店在街口,名唤‘十里铺’,若各位需要神器或消息,尽管前来。”
离开酒肆后,唐演便伸手将仓珏拉到身边低声叮嘱,“出门在外,切不可像在由雾岛那般随性,轻易透露我们的目的。”
仓珏吐了吐舌头,频繁点头答应,心里暗忖:看来这海市,比话本里要复杂。
*
浮云楼里灯火通明,古籍、话本、手札堆满了架子,仓珏一踏入楼内,眼睛瞬间亮了,飞身扑向书架,指尖划过一本本装订精致的话本,爱不释手地翻看着,连脚步都挪不动了。
唐演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只留下一句“黄昏时分在三花坊汇合”,便转身融入了楼外的人流,不知去打探消息还是联络旧识。
仓珏捧着一本《鸳鸯录》翻得入神,忽然想起唐演匆忙离去的背影,戳了戳身旁翻阅古籍的云岫,压低声音八卦:“阿岫,你说演哥这么着急走,会不会是去会他的相好了?”
“呸,你这满脑子都是话本里的荒唐情节!” 云岫淬了仓珏一口,抬手就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指尖刚碰到少年光洁的额头,却又猛地顿住,下意识地朝四周扫了扫,确认没人靠近后,才压低了声音,语气也沉了几分:“我也是偶然从太师祖那儿听来的,演哥的道侣,当年就是在海市出的事,听闻,还是位男性道侣。”
“啊?!” 仓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 “O” 形,像是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崇拜的演哥,竟是位敢冲破世俗、选择男性道侣的人,心底不由又多了几分敬佩。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事?” 他凑近云岫,声音也跟着放轻,生怕被旁人听去。
“你不知道才正常,你才多大点年纪。” 云岫无奈地戳了戳他的脸颊,“就连你师傅,都未必知道这段往事。”
“啊?” 仓珏又愣了一下,脑子转得飞快,脱口而出,“演哥比我师傅年纪还大?可他看着明明很年轻啊,一点都不像……”
“你呀,净想些有的没的!” 云岫被他气笑了,“我的意思是,演哥有道侣这件事,知道的人本就极少,是由雾岛的秘辛。”
仓珏这才反应过来,咂了咂嘴:“原来如此,演哥藏得可真够深的。”
云岫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和郑重:“他的道侣不是我们魅族人,海市于他而言,是实打实的伤心地。”
说到这里,她又加重了语气,认真叮嘱,“以后你切记,千万别在他面前提半个字,免得揭他的伤疤。”
仓珏点头,乖乖应了声“哦”,又继续翻看,指尖划过书页上“执子之手”的字句,忍不住喃喃自语:“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个道侣?”语气里满是对情爱的懵懂向往。
仓珏走神间,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陆戈那双极浅的赤红色眼眸,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他心头莫名一跳,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要是自己未来的道侣,也有这么一双好看的眼睛该多好啊。
刚想到这儿,仓珏就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慌忙甩了甩头,试图把这荒唐的念头驱散,却越想越心慌。
“哟 ——” 一旁的云岫将他这副窘迫模样尽收眼底,当即嗤笑出声,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戏谑,“我们家小珏这是春心萌动,有喜欢的人了?” 说着,她伸手拍了拍仓珏的肩膀,眼底的促狭笑意都要溢出来了,就等着看他慌乱辩解的模样。
“什么春心萌动,我就是觉得……”仓珏脸颊微红,合上书本,认真地感慨,“话本里写的那些魂牵梦萦的滋味,确实有趣得很。”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有心人的耳朵里。陆戈握紧仓珏拓印的话本,留下深深的指痕,那句“魂牵梦萦的滋味”,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