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听有新的思路,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
须予更是满脸崇拜、一眼不错地望着段飞。
段飞脸上的表情虽然说不上激动,但原本冰冷如刀锋般的下颌线也在大家的注视中柔软了很多:“首先,你们来看,”段飞走到了图板前,从里面挑了三张地图,贴到了最前面,用手指在上面重重地敲了敲:“这三张地图,一张是皇陵,一张是慈仁医院,一张是军营,我把它们叠放在一起,你们仔细看,有什么发现没。”
众人不约而同地都凑到了段飞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段飞所指的地图扫看了起来。
“这三个地方!这一片水域!对,是了,这三个地方都靠着相同的一片水域!”须予突然在段飞身后惊喜地嚷了起来,然后走到图板前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对了,就这里,强伟,你还记得酒铺里的那具蓝色尸体吗,他身上不是有很多伤痕吗,验尸报告上说那些伤口和死者衣物上的各种痕迹,分别来自各种不同的环境,我那时还特意调查过。段飞,我们第一次去慈仁医院的时候,在医院的大园子里就见到过一片水面,我还说过,那里是集小河森林沙地等环境于一体的地方,那时我还为了这个发现而高兴了好久。”须予越说越兴奋。
段飞唇角上扬,脸上也露出了微微赞许的笑容:“对,说得不错,就是这片小水域。同志们,我们之前的探查重点都在这三片大水域上,而忽视了这一块。你们看,这一块水域不仅和我们重点怀疑的区域相重叠:慈仁医院自不必说,里面的水塘就是和这里直接贯通;皇陵,是我、须予和强伟遇险的地方。日本人又明显很熟悉那里的各处地下通道;至于军营,这也是疯病暴发得最集中的地区之一,再加上,你们看,”段飞敲了敲地图上那片水域旁的一条细窄的河道接着说道:“这里有一个特别细小的区域,这片正好和我们之前巡查的在居民区附近的那片大水域之间有个细小的水道相通,而大水域里那些实验品残留,肖如意说过,那都是被稀释过的,所以……”
一桌聪明人,段飞自不必再多说。
石小闹最是激动:“终于找到突破口了,一定是这儿没跑了,等小爷去那儿翻个底儿朝天,不信找不出鬼子那可恶的人体实验基地。”
众人皆是一笑,脸上的神情也都放松了不少。
强伟则默默给段飞和须予竖了个大拇指。
须予报以略显得意的微笑,那对弯得如月牙般的双眼仿佛在说:“看,我的段飞厉害吧!”
段飞则一如既往地淡定,等大家重新回到座位上后,他又缓缓地开口道:“方向既然定了,接下来就是找寻目标了。关于这个,我也有一个小小的思路,供大家参考,就是和大家刚才看到的那张画有关。”段飞说着,看了一眼裘鸣,示意他来继续。
裘鸣点点头,放下了手里的烟斗,把那张画摆到了长桌的中间:“前几天,段哥得到了一份内部绝密的情报,情报里提到了一样东西:跂踵。”
“跂踵。”众人听到这样一个奇怪的字眼,全露出了疑问表情。
裘鸣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是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动物,山海经里有过记载:‘復州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鸮,而一足彘尾,其名曰跂踵,见则其国大疫’说的就是这个跂踵。”众人皆是支着耳朵认真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一边听一边还在不断努力消化。
“传说中,这种动物出现在哪个国家,哪个国家便会有瘟疫爆发。”裘鸣顿了顿,用烟斗点了点桌上的那幅画:“而这个,李书杰,你的眼神好,你有印象吗?”
正在认真听讲的李书杰,猛然被叫到,愣了一下,盯着那画看了会儿,突然眼前一亮:“这个,不就是,我们在东北,见到过的……”
裘鸣倏尔一笑:“果然是神枪手,好眼力,你是对的,段哥跟我一提跂踵两个字,我就想到了这个,这图画跟山海经里描述的跂踵十分接近,而绘有这幅图案的纹饰曾出现在驻扎东北的日军部队中。清剿日军残部时,我们在他们指挥所的档案里看到过。但只有图案,文字记载部分都被烧毁了,当时我就在想,这纹饰是不是代表着日军的某支特殊的部队,联系当下我们要找寻的人体实验基地,这个图案绝对跟我们现在查的事情有关。”
众人眼前皆是一亮,龚育林接口道:“明白了,这就是我们的目标,那这就不止是一个实验基地那么简单了,那应该是驻扎了一支部队,日本人的细菌部队?”说完龚育林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对,这就是我现在最担心的。”段飞的脸沉了下来:“敌人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一支部队也不可能就只是做几个人体实验,我怀疑除了他们的长生计划外,应该还在秘密进行生化武器实验。肖如意之前也想简单了,敌人比我们想的胆子要大得多,他们既要让自己长生不老,也要让他们的对手,也就是我们,陷入疫病的折磨,最好能彻底地亡国灭种。”
段飞话音一落,基地里一片沉寂,只有石小闹磨后槽牙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人挠心刺骨。
“不过,我始终相信,敌人的阴谋是绝不可能成功的,抗战这么艰难,我们都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得道者多助,在我们的土地上小日本不可能掀起大浪来。我们手里还有这么多线索,按日本人惯常的风骚操作来看,他们一定会在驻地附近,留有这个标记,他们的军装,徽章上也可能有这个图案,所以我们在接下来的勘察过程中一定要仔细留意查找这个标记。此外,大部队驻扎一定少不了粮草,从采购和运输这个几方面入手,应该也会有线索,所以……”
段飞话还没说完,一桌人都站了起来,同声说道:“明白!”
黄色军装的衣领上有一枚别致的金色领章,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发出了一道将息未息的幽暗光芒。穿过这片弱光隐约可以看出领章上面刻着一只面目有些狰狞的大鸟,鸟的身后拖着一条怪异地又长又秃的尾巴,一只健硕的前臂竖在大鸟的身前,下面连着一只张扬的鸟爪,爪尖锐利而嶙峋。
一只手轻轻地抚过了领章,帮衣服的主人脱下了军装外边的绿色斗篷。
一张白色的傀儡戏面具随即从斗篷下显露了出来。
斗篷被挂在了衣帽架上,面具人朝身边的人挥了挥手,示意他去车上等,自己则慢慢地开始在房间里踱步。这是一间装潢得古色古香的茶室,竹桌竹椅,竹窗竹帘,墙上挂着四扇屏,窗台旁的红木几案上还置着一架古琴。
面具人缓步走到古琴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地拨弄了一下琴弦,古琴随即发出了一声独有的低沉雅致的弦音,伴着淙淙的弦声,面具人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那人高高的个子,俊朗儒雅的面庞,穿着浅白色的长衫,乌黑的发丝划过棱角分明的脸颊,修长白皙的手指正熟练地轻抚琴弦,一曲高山流水,直荡心间。
二十多年了,弹指一挥啊,面具人的眼光里闪过了一丝悲色。
就在这时,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记忆中的人,带着一身暮色,站在了他面前。
身上依旧是一套浅白色的长衫,不带一丝皱褶,飘逸潇洒,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虽然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已经夹上几缕灰黑,虽然那俊朗的面庞也微微爬上了些许皱纹,但棱角分明的脸上还是由里而外透着那与生俱来的书卷气,那通身的气派,不但没有被岁月腐蚀一丝一毫,反而在经年的洗礼和沉淀下,显得更加沉稳和历练了。
那人推开门后,对着面具人,也是一愣,但四目相对的一瞬,来人立刻就认出了面具后的那双眼睛。良好的修养,让他马上调整好了情绪,但回身轻轻地关上竹门时,还是忍不住微微地闭了一下眼睛。
面具人站在窗边,端详着来人的一举一动,就好像透过时间的长廊,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两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无启,你可真是一点也没有变!”两人站着对视了好半晌,还是面具人打破了沉默。
东方无启低头浅笑:“你的这句话,我没法答,因为我无法看出你变了没有。”
面具人自嘲地嗤笑了一声,抬手给对方让了让座:“你还是你,说话也还是这样,只是没想到,一别经年,早就物是人非了。”
两人依次落座,桌上煮着的热水,此时也正好沸开。
东方无启很自然地抬起手,熟练地摆弄起了茶具。
面具人则一直盯着对方,看得出神。
“刑天,真的没有想到,我们还有相聚的一天。”东方无启用木制茶勺往面具人面前的茶盏里侩入了几枚碧绿的新茶,又拿起炭火上煨着的小茶壶把热水轻轻地注入盏中,霎时,茶气四溢,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混着兰花与嫩豆花味儿的清香:“还是龙井好啊!”东方无启不由得感慨了一声。
面具人收回了视线,看了看茶盏中碧绿透亮的叶片:“这是今年最好的明前龙井,就是你最喜欢的‘狮爪子’上的那几株里采的,就炒得了这么几包,今天特意给你拿来了。”面具人语气淡淡柔柔,平和得就好像在聊家常,之前那装腔作势的怪味道早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东方无启端起给自己沏好的那盏茶,放在鼻前,缓慢而悠长地深吸了一口,茶气轻轻喷了他一脸,他闭上眼,一脸餍足的表情。“狮虎龙梅,狮峰龙井是龙井茶中的上品,而这上品中的上品,就在这狮峰山上位于狮爪部位的那几株。独有的水土湿度、云雾环境,造就了这顶级品质,也是难为你辛苦弄来。”
东方无启依然举着茶盏,手指轻扣杯口,却并没有喝的意思:“都说龙井好,可又有几人知道,这茶味固然好,但比起这茶香,终是次了一等,这龙井茶配上刚沸的虎跑水,泛出的那一股自然纯净的兰花清香,再混着那么一点点嫩豆花的醇韵,闻一闻就让人浑身通透,清爽甘美,醇厚绵远,有君子之风。这味道独立于世,品格高洁,令人神往之,可谓香气中的魁首啊。”
旁边的面具人也和东方无启一样,低头轻吸了口茶香:“世上知音有几人,是真明士自风流,要说风雅还得是你啊。”
东方无启浅然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二十多年没见了,这次找我,不会仅仅是为了请我来闻一闻这茶香吧!”
面具人慢慢品了口茶,微微颔首:“不错,这茶沏得也有水准,水温,茶量,水量,均是刚刚好。”说着面具人又轻啜了一口,这才慢慢放下了茶盏:“其实,故人相见,能一起闻一闻茶香也是一桩美事,只是,你我都是局中之人,哪有这等的幸运,浮生连偷都是奢望啊。”
东方无启轻叹了声,也微微颔了一下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口:“是为了须予吧!”
面具人一怔:“我以为你会问,为什么现在才找你?”
东方无启微微摇了摇头:“如果你还是我了解的那个人,你是不会为了那些俗事来找我的。”
面具人眼睛里忽闪过了一道微光,但只是一瞬,那微光便快速地淡去,只见他从上衣兜里拿出了一块怀表,轻轻地放置在桌上,见东方无启没有太大的反应,便又往对方面前推了推:“你早知道了?”
东方无启没有看对方,只是小心翼翼地拿起了表,用手指轻轻地抚了抚表盖上的凤鸟:“也不算太早,我找他,找了好多年,只是没想到,他其实就在我们身边。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上天早就把他送过来了,但缘分没有到,哪怕是同过一个转角也会错身而过,对吧,你我不也是这样吗?”
面具背后的眼睛用力地眨了几下,明显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东方无启把表轻轻放回茶桌,眼睛却还一直在盯着它:“我也是去年在一个老朋友的饭局上见到的须予,只一眼,我就知道我找到了。他和你年轻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一样的风华绝代,一样的内秀,一样的恐惧着外面的世界,但内心却又丰富而多情。我很庆幸,他没有长歪,没有成为二十多年前那场错误的延续。他内心细腻,善良,虽然因为出身受到了很多不公,但仍然对生活有期望有憧憬,我真的很欣慰。”
“无启。”面具人的声音中有一丝抑制,想急于表达一些东西,却又欲语还休。
东方无启抬起头,迎着面具人的眼睛:“刑天,你能放过他吗?这张面具你戴了有二十多年了吧,你看到他的那一刻,是否也会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真正的自己?你躲了这么久,你把自己毁成了这个样子,还不能收手吗?”
面具人长叹一声:“无启,二十多年了,你不也一样没有放下吗?我为这个错误,付出了所有,落到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这是我想的吗?真正的自己?你说的是那个二十多年前,满腔抱负,誓言要改变人类命运的年轻人吗?没有了,你看!”面具人抬起戴着手套的双手,展开手指,朝东方无启轻轻挥了一挥:“现在的我,拥有很多人穷尽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可是,却无法摘下这禁锢,就连自由地轻轻拨一下琴弦都做不到。”
东方无启面无表情,看上去并没有被打动分毫:“你是有机会的,可是你放弃了。”
面具人抬头望向了东方无启:“你还在怨我!”
东方无启轻笑了一声:“怨?早就不会有了,我说的机会,也不是我,你本可以平淡从容地过一生,其实你也做出了选择。可是你还是不甘心,以我为借口的不甘心,结果,造成了三个人的悲剧,不,是四个人,还包括须予,他是最无辜的。更何况,家国天下,你所辜负的又何止是一个家呢!”
面具人垂下头,一时无言以对。
东方无启还是没有放过他,继续在他伤口上撒盐:“这些年来,你做的事情,我全都知道,我们已经无法得到救赎,我们终将面对审判。哪怕逃过大众的审判,也无法逃过自己对自己的审判。面对这一切,你难道还要这样固执下去吗?面对须予难道你真的无动于衷吗?不,你已经动摇了,否则你不会找我,对吗?你是不是也想再做点什么去弥补当初的所有错误?”
啪的一声,刑天抬手把身前的茶盏生生拍碎了。
“喂!你俩这样有意思吗?”
强伟在桌子的另一头,佯装生气地对着段飞和须予低声吼道。
而被吼的两人却并不理会,依然头碰着头,肩并着肩地在翻看桌上那一堆杂乱的照片。
强伟睨了眼旁边正在写报告的肖如意:“肖大小姐,你也不管管,这情况,你居然也看得下去!”
肖如意也不抬头,端起桌上的咖啡杯,轻轻啜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心静自然凉!”
“切!”强伟拉同盟的计划宣告失败。
“你确定这是最近所有进出过‘靖人贸易行’的人。”段飞冷不丁扔了个问题过来。
强伟本不想搭理眼前这两个“重色轻友”的兄弟,但想了想,还是正事要紧,便漫不经心地应了句:“对,一天24小时,三班倒,所有进出的人都拍下来了!还好,最近市面冷清,进出商铺的人也不多。”
段飞点了点头,递了杯水给须予,须予心无旁骛地朝段飞咧嘴低笑,段飞则轻轻笼了笼须予的头发,完事后,两人继续低头看照片。
强伟心中万马奔腾,又无可奈何。
其他人都去小水域边探查了,强伟在大厅里越待越无聊,便用手肘捅了捅肖如意:“唉,我说,你看,他俩这情况,有意思吗?”
肖如意一脸不耐烦地瞥了强伟一眼:“啥情况和你也没半毛钱关系,我是泛爱论者,乐见其成,再说人家是真爱无敌,浓情蜜意,你!”肖如意放下笔,眉眼一挑,拿手指冲强伟勾了勾,强伟赶紧附耳过去,只听肖如意在强伟耳边戏谑地说道:“你是,单身狗无敌!”说着用手指推开了强伟的额头,接着拿起笔,继续自顾自写了起来。
强伟正想反击,突听段飞叫了一声:“别动,就这张!”
听言,只见须予拿着照片的手一顿,一动不敢动。
强伟赶紧凑了过去。
段飞从须予的手里抽出了那张照片,放近仔细查看了一番:“这个人,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我第二次去‘靖人贸易行’,就是我去看那块怀表的那一次,这个背影也出现过,就在他们家后院,一闪而过。”
须予也就着段飞的手开始仔细辨认,越看眉心皱得越紧:“我也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张脸……”须予的眼珠子开始不由自主地转起来,虚空中的念头总是容易转瞬即逝,好像抓住了,一下子又会突然闪离。
强伟站在段飞身后,也搭了句腔:“这是一张很普视的脸,相当大众化,看着不像是能讨女人喜欢的,没有记忆点,倒是个当间谍的好材料。”
“不讨女人喜欢,女人,照片,”须予的视线划过桌上那一堆照片,突然,面前的影像与那天编辑部里蒋丽丽堆在他桌上的那一堆相亲的女人照片重合在了一起。
“哦,想起来了,我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强哥,这人你也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