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予搬进小楼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他还是第一次上到二楼,走进段飞的房间。
房间很宽敞,陈设也简单,除了双人床、沙发、写字台、衣橱外,靠墙还立着几排高大的书柜,里面放满了各种书籍。
段飞半靠着须予,身子有些软,一进门便略带歉意地轻声说道:“屋里太乱了,其实我没事,辛苦你送我上来。”
须予没回应,只是小心地把段飞扶到了床边坐下,然后转身进了洗手间,绞了把热毛巾递给了他。
段飞默默接过,低着头细致而缓慢地开始擦脸。
须予则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垂眼待了片刻后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了段飞,那清朗的目光里没有犹豫彷徨,瞳孔里装满了无比的坚毅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温情。
他就这样盯着段飞,不错眼地看着,说不出口的话,都化成了一汪情深的凝视。幽蓝的眼睛里有星辰大海,里面盛满了对眼前这个人不加掩饰的炽热爱意。
段飞举着毛巾,仿佛受到了感应般也抬起了头,下意识地迎上了须予的目光,因为酒精的关系他神情还有些恍惚,眼神也有些许迷离,只是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一直在不停地呐喊:不要看,不要看他,不要放纵自己,远离他,让他下楼。
但那个声音很快就在须予那双动情的眸子的专注凝视下消失殆尽了。
段飞的眼神与须予的碰撞在了一起,两个人的目光缠绵交错,眼波流转间百感交集。他已经意识到即将会发生什么,却已无力反抗和思考,酒精释放出了那个憋闷在心里、压抑了多年的真正的自己。
一个眼神胜过千言万语的表白,何况这虚空里无数个来回的缠绵。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用眼神互相倾吐着无法言说的爱意,诉说着无尽的相思,吐露着彼此内心曾有过的煎熬和挣扎。有太多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愫,有太多太多渴望和眷恋,有太多太多的委屈、猜忌甚至是自我否定,此时全化成了一道道无形的射线,在空中汇成了一股股红绳,红绳的两头紧紧地牵着两个人,把两人越拉越近,越拴越牢。
在这无声的倾诉中,两人都清楚地听到了对方的告白,两颗心已经不分彼此,两个人也已不能分离。他们坚定了内心的信念,放下了所有的徘徊犹豫,他们心中已经了然,无论自己如何抉择,终也无法逃脱彼此命中注定的羁绊。
段飞脸上的阴霾全数退去,他露出了如释重负般的笑容,压在身上那如诅咒般的枷锁突然消失了,这一刻他终于冲破了压在身上的五行山,开始自由地呼吸奔跑,他用力地朝须予张开了双臂,眼中带笑,目光深情且宠溺。须予霎时红了眼眶,一滴泪将落未落,整个人已经飞扑进了段飞的怀抱。
段飞闭上了眼睛,怀里的温暖是他期盼已久的,是他曾经以为可望而不可及的。隐忍了这么久,他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抵抗,他的唇轻轻地抵上了须予的额头,一只手温柔地抚着须予柔软的头发,在须予的丝丝发香里,喃喃低语:“对不起,请原谅我的放纵。相信我,我会用一生来赎清我的罪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显得格外耀眼,晨曦之光被打开了,所有的一切都已改头换面,就好像命运的车轮又转到了一个崭新的方向,
须予在段飞的怀里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昨天晚上,两人就这样和衣相拥而眠,醒来时和睡着前几乎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就这样自然,没有一点不适,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呼吸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彼此的感受,两只手紧紧相握,体会着彼此肌肤的温度,一切熟悉得都像是已经这样相拥度过了很多年。
须予微微仰起头望向段飞,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对方,也没有那么近距离感受过对方的心跳。好看,真的太好看了,须予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么好看的人,居然离我这么近。想着不禁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无比娇嗔的微笑。
仿佛听到了须予内心的声音,段飞也睁开了眼睛,低头看向了怀里的人。
周遭的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无遮无挡,与昨天晚上沉醉迷离、昏暗旖旎的气氛截然不同,这让对望的两个人稍稍有些尴尬。
须予还是脸皮薄些,在段飞深情地凝视下,轻轻咬了咬下唇,慢慢地退出了对方的怀抱,缓缓地坐了起来:“我,我先下楼盥洗。”说完,踩上鞋,踮着小步,快速逃离了段飞的房间。
段飞半躺在床上,看着须予匆忙离去背影,舒然一笑,与平时不同的是,这个笑容在他脸上挂了很久很久。
须予洗完脸换完衣服,嘴里不自觉地哼着收音机里放着的小曲,乐颠颠地出了房门,想去厨房给段飞做顿爱心早餐。没想到刚进客厅,一阵煎蛋的香味就已经从厨房里飘了出来,须予深深地吸了口气,香味瞬间充满了他的鼻腔,他感到这味道和平时的已经不一样了,这是爱的味道,这是专属于他和段飞的味道。
须予眼中含笑,踏着小碎步,踩进了厨房,还没站定,就听到了一个温暖磁性的声音:“别进来了,都是油烟,等着吃吧!”
须予的笑意更浓了,整个人倚在门框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的心上人:段飞穿着轻便的睡衣,一副家居男人的模样:只见他一手扶锅柄,一手持锅铲,两枚鸡蛋在油锅里转着圈发出欢快地吱吱声,段飞轻巧地给鸡蛋翻个面,脸上的表情很松弛,专注中透着无比的帅气和那么一丢丢的可爱。
须予看得有些醉了,也顾不上害羞,走上前去在段飞的脸颊上轻轻印了个吻,段飞拿锅铲的手顿了顿,紧接着回头满脸笑意地嗔怒道:“别捣乱,快出去吧,就好了!”
须予半坐在椅子上,双手轻轻拍打着桌面,两只脚前后晃悠着,就像个幼儿园里的孩子一样,顽皮中带着一丝悠然自得的闲适。还没等他哼完一首小曲,段飞的早餐就一一端上了桌。全是须予喜欢的,荷包蛋外皮炸得酥脆,里面的蛋黄是全熟的,火腿和面包也被烤焦黄焦黄,配的是梅子酱,咖啡则是不加糖不加奶的清咖。
须予很满意,一边往嘴里塞火腿,一边眨着眼用裹着甜笑的眼神看着段飞。
段飞还是不紧不慢地用刀叉仔细地吃着,不时抬头回应着须予,也是满脸堆笑,吃了几口后,又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须予的嘴角:“急啥啊,没人跟你抢。”
须予鼓着腮帮朝段飞做了个鬼脸,等好不容易把这口食物都咽完了,才开口道:“今天要干什么,反正我和报社请了好几天假,正好可以配合你干点力所能及的工作!”
段飞又递给了须予一块抹好了果酱的面包:“你还是在家休息吧,没什么大事,一会儿我再去趟‘靖人贸易行’,一来有些情况还需要再深入打探一下,二则昨天吃饭时华靖人说他最近得了一块上好的怀表,从私人手里收的,纯手工制作,出自瑞士顶级的制表匠人,可以算得上是他的镇店之宝,他答应让我开开眼。”
“怀表?”须予不由得往自己衣服内侧的口袋里看了一眼。
这个小动作立刻落到了段飞眼里,他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须予很快恢复了笑容:“强队说他派了人在贸易行门口监视,凡是出入过的人,都拍了照,原本我也想去看看。”须予低头顿了顿,调皮地冲段飞笑了笑,说道:“好吧,不去了,不给你添乱,我收拾收拾家,给你煲个汤。”
段飞点点头,用他温暖的大手爱怜地抚了下须予的头发。
宫泽铃子在院子里有条不紊地摆弄着她的那些看似珍贵的花花草草,脑子里却一直在复盘着昨天晚上的饭局。之前接到要深查段飞和须予这两个人的时候,她还为难了一阵,段飞没有成家,走不了太太团那条线,社会关系看似简单,背景却不可小觑。虽然说华靖人和段飞的父亲有生意上的来往,可明显段飞和家里走得并不近,这所有的问题都让她一时无从入手。可没想到,正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这个人却自己撞了上来,可算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昨天她挑唆着丈夫今日约上段飞来赏表,就是想看一下段飞的反应,虽然这招打草惊蛇用来似乎有些冒失,但她知道,双方斗到这个地步,基本都是在下明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想在短期内查出个所以然来,就只能大胆地先把钩子放下去。
走廊里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宫泽铃子抬起了头,一个伙计模样的人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两人的目光交会,微微一颔首,眼神中都透出了一丝了然。
与此同时,华靖人的喊声也从前厅里传了过来,宫泽看了伙计一眼,不慌不忙地答应了一声,而那小伙计也立刻含胸低头,换了副怯生生的面孔,小心翼翼地朝仓库方向走去。
“来来来,快坐快坐!”华靖人热情地招呼着段飞:“昨天招待不周啊,招待不周。”
段飞摆摆手笑道:“华大哥您要是还这么说,我可就真不高兴了,这还招待不周呢,那我下次可不敢再来了啊!”
华靖人赶紧拱了拱手,搭着段飞的手臂,奉承道:“别别别,这里就是你的家,随时来,随时来,对了,今天我这里还到了一批上好的茶叶,我让内人给您沏去,您稍待,喝得好,再包上些拿回家。”
说着华靖人转身去院里找妻子,而段飞的脸色则是一变,他刚进靖人贸易行时,看到一个伙计离开的侧影,那身影有那么几分熟悉,可是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可疑,但,这个人究竟是谁,自己又是在哪里见过他呢?
还没等段飞想明白,宫泽铃子就端着茶盘出来了,只见她把茶杯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段飞的桌前,深鞠一躬,用略带歉意的语气说道:“段先生,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你说这靖人也是,怎么把您一个人晾在这里,这是个什么待客之道啊!”
华靖人在一旁傻乐:“夫人批评得是,不过段兄弟可不是外人,我这一来是嘱咐让你准备最好的茶,二来,是给段兄弟取这个去了。”华靖人放下了手里揣着的盒子,说:“这可是个真宝贝啊,自从得了它之后,我这还是第一次拿出来示人啊!”
段飞微微欠了欠身子:“华大哥客气了,昨天不过一句戏言,没想到您还当真了。”
华靖人笑道:“你我同道之人,都对名表美酒情有独钟,难得遇到知音,这是一定要分享的。”
三人坐定,华靖人轻轻地掀开了盒子的盖子,一枚银色的怀表露出了它的真容。只一眼,段飞就认出,这块表与须予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怀表外圈是一样的浅雕浮云装饰,不过在浮云之上的这只凤凰是仰着头的,而须予那块则是垂头含羞的。内圈同样镶嵌着一块透明玻璃,表盘数字、指针设计也完全相同,明显这两块是一对。
华靖人看了眼段飞的表情,以为他被这件宝贝深深吸引了。这东西能入段家少爷的眼,他心里不由得有了一丝小骄傲,心里也有了一丝小兴奋。他戴上了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怀表从盒子里取了出来,献宝一样,全方位地展示给段飞看:“怎么样,不错吧,反正我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式样的怀表,你看看,这机芯,这手工,这材质,对了这怀表的背面还有一个签名,对,就是这里,你看,是一个花体的D&X,我怀疑这表原本应该是一对,我还根据机芯里的隐藏序号,查到这块表是出自瑞士一位手工制表大师之手,这位大师存世的作品不多,且还从没见过这样具有东方风情的设计呢,真真可谓是价值连城啊!”
段飞一动不动地盯着华靖人手里的东西,宫泽铃子则在一旁仔细地观察着段飞,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什么!这怀表有可能是一对!”强伟倒水的手一下子停住了,举着茶壶转头望向了段飞。
段飞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强伟,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得要复杂!”
强伟转身继续倒水,脑子却在飞速地运转,皇陵地下那令人费解的一幕,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看来这一切真的有可能不是巧合!我总感觉,我们似乎一直在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走。”段飞接过了强伟递过去的杯子。
强伟嘴里“啧”一声,没有回应,慢悠悠地坐在了段飞身边,一手抱臂,一手托着下巴,思忖了半天,才开口道:“嗯,我也有这种感觉,这怀表出现得太过巧合,反而显得刻意了。那天在皇陵地底,那个面具人原计划应该是想挟持须予,来逼迫我们放弃调查,不让人体实验室的秘密过早暴露,可好巧不巧他看到了须予的那块怀表,于是他改变了计划,用菊叶次的死,来给蓝色尸体案做了个了断。原本他们以为一切都可以结束了,没想到,我们这边又接到了新的情报,直指靖人贸易行,然后我们居然在靖人贸易行看到了一块和须予手上明显是一对儿的怀表,所以……”强伟欲言又止,微微转头看向了段飞。
段飞低着头,上身向前屈,双肘靠着大腿,手抚着额头:“所以也许,这件事情其实真的和须予有关。”
强伟轻轻拍了拍段飞的后背:“那么,要告诉须予吗?”
段飞摇了摇头,直起了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冷面的常态:“先不用了,须予心重,等有头绪了再说,咱们还是先顺着这条线再往下查一查吧!对了,我听须予说,你一直在靖人贸易门口蹲点儿拍照。”
强伟点点头:“第一批照片还没洗出来。怎么啦?”
段飞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眼神似乎还在回忆着什么:“今天在靖人贸易行,我看到了一个伙计的身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哦?”强伟嗯了声:“这好办,照片洗出来,我给你们送去。”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强伟接起来一听,脸色立时变了,应了几声后,按住了话筒小声地对段飞说了一句:“你家里人,找你!”
还是那个到处都白得瘆人的地下空间,在那间有着整面透明玻璃墙的办公室。
面具人靠在宽大的沙发背上,目视前方,那张面具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空洞无神,呆滞木讷,但那从面具后面射出来的眼神,却透着凌厉和邪魅的光芒。
“段飞独自去了靖人贸易行?”修饰过的声音显得苍老而阴森。
五短身材的男人,屈着身,点了点头:“对,说是要继承家业,学习着熟悉一下家里的业务。他马上就被华靖人视若了上宾,宫泽铃子就利用这个机会,把您交给他的怀表复制品让华靖人拿给了他‘欣赏’。”
面具人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身后的透明玻璃墙外,一群白衣人依然在认真地做着各种实验:“那段飞是什么反应?”
“假装淡定,实则很震惊,看来,他对须予身上的那块怀表是有一定了解的。”男人有
些逢迎地答道。
面具人这才微微抬起了上身:“很好,让那个宫泽继续靠近段飞,利用他的好奇心,接近他,查出更多须予的情况。对了,那个,孤儿院那边如何了?”
五短身材应了声“是!”接着道:“孤儿院那边目前只知道,须予是吉布森神父在二十二年前的一个冬日里捡到的,捡到时,这块怀表就在他的身上。”
“什么地方?”面具人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促了起来。
“嗯!”五短身材一愣,旋即明白了面具人的意思,欠了欠身回道:“就在现在的西什大教堂后身儿。”
“西什教堂……”面具人独自念了几遍这个地名。
五短身材在一边继续补充道:“须予中央大学法律系毕业后,在几个大律所干过,都不太顺利,后来经吉布森神父的朋友,东方无启,也就是中央日报社的社长……”
五短身材话未说完,面具人就“噌”的一声站了起来:“你,你说什么,东方,什么,什么社长,你再说一遍?”
面具人的语气显然吓了五短身材一跳,只见他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脚步略显虚浮,微喘地说:“东方无启,现任中央日报社社长。”
面具人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又“嘭”的一声坐下,想了想,用喑哑的声音说道:“好,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
五短身材出去后,又过了好一会儿,面具人默默摘下了脸上的面具,慢慢地转过身,整张脸虚虚地映在玻璃墙上,他的五官在光影的勾勒和白炽灯的反射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隐隐还是能够看出那脸型轮廓与须予长得极其相似。
面具人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把脸对向了玻璃墙,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抬起了眼睛,扫了上去。
这张面具已经戴了二十多年了,没怎么摘下来过。这二十多年来,他没有照过镜子,几乎忘记了自己的长相,直到那一天,在皇陵地下,他看到了那块掉落在地上的怀表,怀表上的凤凰突然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往事如风般在他面前掠过,那个怀表的主人就好像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有着与自己那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眼睛里还有那家族血脉留下的图腾:一抹罕见的微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