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段飞让我捎给你的。”罗切特看似随意地把一个文件袋扔给了须臾。
须臾接到手一愣。
罗切特解释道:“他知道你今天要来我办公室,所以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须臾掂了掂文件袋的分量,有些不屑地问道:“所以,你们是什么时候见的面?”
罗切特莞尔一笑:“今天我约他吃午餐了呢。”
须臾打开文件袋的手微微顿了顿,“看来你们发展得挺快?”
没想到罗切特却沉下了脸,轻叹了口气,“唉,比想象当中困难多了,段飞真的是太有吸引力了,哪儿哪儿都好,哪儿哪儿我都满意,就是有点太冷了,这顿饭啊,还是上次他让我招呼大家去酒吧时,许下的回报。”
须臾苦笑一声,打开了资料袋:“他为什么不自己招呼,要让你来?”
“唉,段飞说人少了显得突兀,但队里其他人又都在忙。你自从那次爆炸后,一直闷闷的,估计也想让你开心一下,就让我来张罗喽。”罗切特走到门口接过了保安送来的两杯奶茶,转手递了一杯给须臾。
须臾看了看手中的饮料,不由得问道:“现在快递都不让进门了?”
“对,现在这里的安保级别是顶配,除了通行证还得面部识别,每个不同的区域通行证的颜色也会不同。”
须臾点点头,把吸管插进了杯子,接着把话题又转了回来:“你和段飞最近接触得挺多?”
罗切特喝了口奶茶,眼神略显复杂。
“其实也不算多,只是每次见面都能感觉到他的防备在慢慢减少。不过,他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有时候真让人捉摸不透。”
须臾低头搅动着杯中的吸管,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或许,他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罗切特挑了挑眉,“嗯,你说得对,通过这些日子的接触,他和我的确是越来越熟悉了,也算是有突破,我相信,铁杵磨成针,挑战越大,成就感越大” 罗切特高举奶茶杯,拥抱了一下天花板。
须臾没搭理,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阴影,就像监狱的铁栅栏。
“段飞不是个容易接近的人,”须臾眼睛还是一直在朝着窗外看:“一旦他选择了信任,就会毫无保留。问题在于,他很少给别人这个机会。”
罗切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片刻后,他嘴角微扬:“不好搞啊,不好搞,看来我还是得再加把劲才行啊!”
须臾转过头,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你现在还确定你是认真的?”
罗切特愣了三秒钟,随即放声大笑:“当然……,我想我是越来越认真了。”
罗切特话音刚落,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须臾,强伟说,段飞受伤了!”
须臾心中一慌,手一松,整杯奶茶掉到了地上。
等须臾和罗切特赶到民国小楼时,见强伟正在客厅里打着转,段飞则满头虚汗、无力地靠在沙发上。
须臾正要上前却被罗切特抢先一步冲到了段飞身边,他只能转头看向了强伟,强伟拿着好不容易找到的水杯,耸了耸肩,无奈地解释道:“肖如意让他在基地休养,他非回来,可能是有点烧糊涂了,谁的话都不听,任上性了。”
“哪儿受伤了?严重吗?”须臾急促地问。
强伟走到沙发边把温水和药递给了在段飞身边的罗切特,然后转身回答道:“今天去巡查,卡点那儿突然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段飞为了救一个孩子,被飞出的金属片割伤了。”
须臾顺着强伟的眼神,看到了段飞手臂上的纱布,眼底不由一恸。
“加上之前,你们……就那次爆炸,他的伤也没全好,今天这一整,旧伤口又撕开了,回总部后,肖如意虽然进行了紧急处理,但还是感染了,段飞体质特殊,发起烧来,没有特效药。”
见须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强伟的声音也越说越小。
“爆炸中他受伤了?”须臾心中腾起几分懊恼,原来这才是他不回家的原因。
“这样不行,我们得送他去医院?”罗切特扶起段飞想给他喂药。
强伟马上回复:“不能去医院,他的体质特殊,这是肖如意针对他专门配的特效药,不用担心,他会扛过来的,只是过程会辛苦些。”
刚吃下药的段飞,整个人突然无意识地晃动起来,好像在和什么东西激烈对抗着,双手不断朝空中挥舞,罗切特往后一让,不小心碰倒了手里的杯子,温水洒了一沙发。
“不能这样,强伟,我们得把他送上楼,让他躺下。”须臾见状也来到了段飞身边,想要扶起他。
须臾的手刚碰到段飞就感觉这具身体热得发烫,段飞的气息很重,额头上全是汗珠,他又打了会摆子,才勉强睁开眼,眼神迷离而涣散,好不容易对准了焦距,便一把推开了须臾,微微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别碰我。”说完眼神慢慢转向强伟,用虚弱的声音呢喃道:“别让他上楼!”这句话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话音刚落,他的身体便又软软地向后倒去。
罗切特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段飞:“这家伙真是倔得可以,现在还想着逞强。”他抬头看向须臾,眉头紧锁。满脸的担心:“你说得对,一起把他弄到楼上去,这样躺着根本不是办法。”
强伟在一旁重重叹了口气,接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上前一步,拉开了须臾:“我和罗切特送他上去吧,你伤刚好,最近也没好好休息,照顾病人你不合适,我们来就可以了。”说完也不待须臾回应,便和罗切特一人一边把段飞扶了起来。
须臾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强伟和罗切特已经消失在了楼梯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到段飞时的温度。那股抗拒的力量虽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人隔绝在千里之外。须臾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不安,但脑海中还是不断浮现出段飞苍白的脸和涣散的眼神。
片刻后,须臾缓缓走到沙发旁,目光落在地板上那摊未干的水渍上。他蹲下身,将杯子捡起,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湿润的液体,冰凉刺骨。这微弱的触感让他的思绪猛然一震——段飞的体温明明那么高,为何自己感受到的却是彻骨的寒意?
他蹲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强伟走了下来。
强伟的脸色也不好,混合着各种情绪,他走到门边,轻轻呼了口气,转身面向须臾,低着头说道:“你是知道段飞的脾气的,就不要上楼了,今晚让罗切特陪他吧,肖如意说,晚上可能会闹一下,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按时服药的话天亮就会退烧,你放心吧!”说完,强伟转身猛地打开大门,就像是在逃开什么东西似的飞也似的离开了。
从听到段飞受伤的那一刻起,须臾整个人就开始混乱,他似乎一下子就失去了思考和判断的能力。自己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经历过那么多危险,还是头一次感觉什么叫手足无措。
须臾握紧了手中的空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从进门那一刻起,他就想和罗切特一样,冲到段飞身边去照顾他,安抚他,给他喂药,把他搂在怀里……
须臾摇摇头,不能,这是不行的。
当他得知段飞在爆炸中也受了伤,记忆中在车里死死护住自己的那个人开始在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须臾的心疼得不能自已,他知道,段飞一直如此,总是在独自承受痛苦,从不向任何人示弱。可这一次,情况似乎比以往更加严峻。爆炸受伤、救人被割伤,伤口撕裂、感染……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巨石,压得须臾喘不过气来。
心里某个从来不敢触及的地方,开始松动萌芽。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直到夜晚来临,整个小屋陷入一片黑暗。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须臾怔了一下,刚想接,铃声就停了,须臾又愣了一下,可是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琢磨这些细节,只是又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很晚了。
他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木讷地开了灯,突然亮起的灯光有些刺目,他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屋里的场景似乎变了,所有一切都好像裹上了一层厚重的黄色旧痕,他眼前出现了三个人,一个轻松地坐在桌边,一个在厨房里忙碌,还有一个是他自己,正拿餐具,整个人笑盈盈的。画面一转,厨房里的人端着菜走了出来,桌边的人开始倒酒,收音机里嘶嘶啦啦的音乐声伴着一屋子的欢声笑语。
须臾愣在原地,眉头紧蹙,他赶紧再一次闭上眼,又猛地睁开,这次终于看清了,举着杯子的是强伟,他穿着一身黑白色的制服。端着菜的是段飞,穿着束身背心和马裤。而自己,自己呢?
正当他拼命在找自己时,楼梯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须臾一回头,罗切特飞也似的冲了下来,当须臾再次转身面向餐桌时,刚才的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切特冲到了须臾身边,气还没喘匀就开口道:“不好意思,须臾,场馆那边有个紧急的新闻事件,突发状况,我必须回去处理,段飞就交给你了,他现在睡得很好,药就在床头柜上,强伟说每隔三个小时喂一次,一次一片,一会儿你就得给他喂药了,我真的得走了,有不明白的联系肖姐姐,那边忙完我马上赶回来。”说着罗切特拉开门,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须臾整个人是蒙的,他抬起头,视线扫遍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刚才的那一幕,虽然在眼前消失了,可却留在了他的脑子里,没有转瞬即逝,没有清盘,没有像那泥鳅似的溜走。
须臾双手交握放到额头,脑海里的某些东西在蠢蠢欲动,似乎要破土而出。
又过了一会儿,他默默转身,目光落在了楼梯上,虽然有些犹豫,但深吸了一口气后,还是抬腿向上走去。
这是须臾搬来后第一次上楼,一推开门,他就被一股熟悉的气息紧紧包裹:房间很大,沙发、衣橱,写字台整洁有序地摆放在合适的地方,高大的实木书柜整整占据了两面墙,里面放满了各种书籍。段飞静静地躺在床上,额头上的虚汗已经落下,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不规律。
须臾小心翼翼地朝床边移动,每迈一步都重若千斤。
终于他走到了床边,看着段飞手臂上有些渗血的纱布,心底涌上一阵酸涩,他伸手想去摸一摸段飞那如刀削斧劈过的脸,想抚平那张脸上的所有紧绷,就在刚要触碰到的那一刻,他又犹豫了。
他突然想起了在地下迷宫时段飞的样子:额头青筋暴起,全身紧绷,双手颤抖地摸着凹槽,一动也不动,就好像一尊突然凝固的石膏像。
还有他那双流泪的眼睛,里面有无法言说的悲伤。
须臾再次伸出了手,段飞的额头突然皱了起来,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想睁开眼睛。
须臾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突然想起了罗切特的叮嘱,便赶紧往床头柜看去,上面放着一个棕色的药瓶。他从瓶中拿出一粒白色药片,然后坐到床边,轻轻托起段飞的头,动作尽量柔缓,生怕惊扰到这个虚弱的人。然而,当药片触碰到段飞的嘴唇时,他却本能地闭紧了嘴巴,甚至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须臾心头一蹙,又轻轻地放下了段飞,下楼取了个小勺,把药片化在了温水里,小勺子递到段飞干裂的嘴边,药水顺着唇缝慢慢灌入了口中。
见段飞吃下了药,须臾这才放下了心来。他放平了段飞,坐在床边注视着床上的这个男人,心中千头万绪。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平日里冷峻自持的男人,竟也有如此脆弱无助的时候。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他看着段飞苍白的脸,那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隐秘的痛苦。须臾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段飞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风声。这种寂静让须臾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整个空间里都充满了段飞的气息——那种混合着汗水、药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味道。这气息既熟悉又陌生,像是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记忆中某扇尘封已久的门。又像是甘霖撒在了黑土上,里面的种子再一次萌动。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段飞时的情景,那个被黄绿灯光笼着的男人,冷漠而疏离,却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当时的须臾并未想到,这个看似不可接近的人,会成为他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一部分。而现在,当段飞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虚弱得像个孩子时,须臾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了解或许还远远不够。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须臾低声喃喃,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段飞手臂上的纱布上,那里隐约透出一点暗红,像是在提醒着他今天的惊险与危机。想到段飞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而受伤,须臾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他知道,这样的选择符合段飞的性格——总是把别人放在首位,哪怕自己早已伤痕累累。
就在这时,段飞的身体忽然轻微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正在忍受某种折磨。须臾立刻俯下身,将手掌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温度依然还有些高,但比起之前稍微缓和了一些。尽管如此,段飞的表情依然透露出极大的不适,嘴唇因为干裂而微微开合,发出几不可闻的喘息声。
“别担心,我会守着你的。”这句话脱口而出,须臾随即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到语气中竟带着如此浓烈的坚定与温柔。他垂下眼帘,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却发现胸口的悸动越来越强烈,有些东西正在挣脱束缚,想要破茧而出。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愈发深沉。须臾坐在床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段飞的脸。他的思绪纷乱如麻,却又莫名地集中于一点: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战友?朋友?还是……更多?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段飞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痛苦神色也稍稍缓解。须臾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去倒一杯水,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
“须予……”
那声音沙哑而虚弱,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须臾猛地转身,只见段飞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虽然游移,但可能看出正努力地想要聚焦在他身上。
“我……”段飞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尽全力抬起手,朝须臾的方向伸了过来。
须臾怔住了。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只滚烫的手。掌心传来的热度让他心头一颤,同时也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
“别说话,好好休息。”须臾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一切有我。”
段飞的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听懂了这句话,又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承诺。他的手缓缓垂下,重新陷入了沉睡。
须臾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从初遇至今,每一个细节都像拼图一样逐渐拼凑完整。他终于明白,有些感情早已埋藏在心底,只是他一直不敢面对罢了。
月光洒进房间,为这一幕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须臾低头看着段飞安详的睡颜,心里百感交集,满是心疼,外表再坚强的人,也会有需要别人照顾,需要爱的一面。
爱,段飞有爱吗?段飞可以爱吗?须臾的思绪又飘了。
钟表一直在嘀嗒作响,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须臾坐在床边,看着段飞的睡颜,心中的波澜慢慢平息下来。他心里逐渐变得清明,无论未来如何,此刻的陪伴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答案,可以慢慢寻找。
须臾轻轻将段飞的手放到被子里,起身再次环顾四周,幸好,那种熟悉感还没有退去。他缓步走到书柜前,段飞的藏书种类很多,书的装帧看着都有些年头,有很多还是纯外文的,英法德的都有。当须臾的手指划过最边上那本书时,愣了一下,那是一本《泰戈尔诗集》,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本书扉页的样式,须臾赶紧把书取了出来,打开一看,居然和他脑海里的一模一样。
心中那片坚硬的土地似乎又松了一下。
书柜旁的窗前是一个桃木雕花的写字台,很漂亮,样式也是须臾喜欢的那种,把书放到桌子上后他用余光一瞟,突然发现中间抽屉好像开了一条缝,须臾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就被他否定了,但冥冥中似乎有股力量在推着他,引得他伸手去开抽屉,但良好的教养又让他觉得这太不礼貌了,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就这样来来回回拉扯了好几次。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身后的段飞突然低声呢喃了一句,须臾转身朝床上看去,只见段飞整张脸又放松了不少,双颊也有了些许红润,眼见着是睡得更沉稳了。
须臾转回头时,手已经不知何时握上了抽屉把手,他本能地一拉,一张黑白照片,随着抽屉的开启,缓缓露了出来。当照片全部展现在须臾眼前时,他的脑海里传来了一声轻轻地丝弦断开的声音,种子彻底破土,大门轰然打开,所有记忆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