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段飞进门起,罗切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
看着段飞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须臾在一旁叹了口气,轻轻推了罗切特一把,后者才稍稍回了神。
“是我把罗切特约到这里来的,他提供的一些新情况还蛮有意思的!”须臾拿起段飞惯用的杯子,给他倒了杯水,接着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段飞很自然地接过了水杯,嗯了一声:“什么情况?”
须臾看了一眼还在犯花痴的罗切特,知道指望不上他,揉了揉眼角说道:“第一,曹不为是在昨天早上九点通过内部邮件约的罗切特,但事实上他在早上七点就已经死了。第二,曹约罗切特的见面地点在多媒体中心的门口,是罗切特听到了里面有动静,以为曹在里面,才走了进去发现的尸体。第三,发现尸体后,罗切特在门口报警时,感觉到身后有人影飘过,但转身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而且多媒体中心目前只有一个出入口……”须臾说完,似有深意地看向了段飞。
段飞侧着身子,听得很仔细,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了须臾:“所以说……”
须臾看了眼罗切特,段飞摆摆手:“没关系,说吧,不用避嫌,有些事,他也是可以知道的。”
须臾便不再迟疑,开口道:“所以,又是一个密室,段飞你发现没有,这几个案子,除了作案手法、死因外,还有一些很有意思的相同点。”
段飞抬了抬眼,示意须臾继续。
“第一,这四起案子,表面看几乎都被布置成了密室杀人,毕现是在小教堂里被发现,看似是个封闭空间;老马头的门卫室,监控中也没有发现人员出入;钟裁判长几乎是死在一个孤岛上;而曹不为的死亡现场也出现了无端消失的神秘身影。”
段飞歪了歪头,看似自言自语道:“不对,事实上,所有的密室都被我们破解了啊!毕现是被人从小祈祷堂后面的地下室运到的大厅,至于钟裁判,赛场那里有一个海底密道啊……”
段飞抬起眼,目光锁在了须臾身上:“所以,你想说什么?”
须臾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喝了口水,缓缓开口:“前几天,晚上没事,我又看了遍《肖申克的救赎》。”
“嗯?”段飞没有想到须臾突然转了个话题。
须臾则用眼神告诉段飞别急。
“肖申克越狱是通过墙上的洞,而那洞口是被掩盖在一张画报的后面,它之所以没被发现,是因为按照人们的惯有思维,画报后面应该是面墙,而不是一个洞。”
须臾说着看了眼罗切特,后者如堕云雾,目光几乎失焦。
“所以……”段飞也有些着急了。
“所以,人是有惯性思维的,心理学上称这个为思维定式,指的是具体的思维活动所具有的逐渐定型化的一般路线、方式、程序、模式。惯性思维具有强大的惯性或顽固性,不仅会逐渐成为思维习惯,甚至深入到潜意识,成为不自觉的、类似于本能的反应。就像你之前说过的,干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研究对手,了解对手的行为模式,分析他们的思维定式,以便预判对方的行动。我们的敌人太过自信,他们一直认为自己躲在暗处,我们只是他们随意戏弄的棋子,过于自信的后果,必定会陷入思维定式,而不会去想变通,况且在我看来小日本也没这脑子。”
“你是说。”段飞的眼睛转了转,似乎有些听懂了。
而须臾则越说越得投入:“我是说,根据咱们之前的判断,他们把所有案发现场布置成密室,又都离皇陵地下城的各个入口很近,这一点与他们故意给尸体注射蓝色毒素是一样的,就是故意挑衅我们,给我们无数暗示,以期来打乱我们的节奏。但这种近乎调戏的行为,在无形中也暴露了对方的弱点,他们不会轻易改变行为模式,但曹不为案太特殊了。”
段飞眼眉低垂,手指在不停地摩挲:“所以……”
须臾手指点了点茶向,继续说:“之前案子的相似点就是对方的思维定式,而曹不为一案与之前几起案子的不同点,正是破解之法,或者说是整件事情的关键点。昨天看完现场,我总有一种感觉,这次杀人事件应该是临时起意的,你看,前几起的被害人几乎可以说是孤家寡人,身边没有什么亲人,牵扯面小,麻烦自然少,这些符合对方只是想警告我们又不想把牵涉面弄得太大的初衷。但曹父母妻女都在,所以这不是一个理想的被害人。凶案现场又是在主体育场,我想对方再笨也不会现在就直击目标,过早挑战我们的底线对他们没有一点好处。还有一个重点:前几起案子我们并没有找到第一现场,而这一次曹不为死在当场,我们又没有发现凶手离开的行迹,罗切特看到的身影又突然消失,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
“多媒体中心里也有地下通道。”罗切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听懂了须臾的话。
“不可能,我们的小队对主体育场地下进行了全面的扫描,不可能有多余的通道。”段飞很自信地回复。
须臾立刻反驳道:“也许不是通道,密室、暗门都有可能。而且,你们只扫描了地下,对主体结构有过全面探查吗?还有,你想,罗切特为什么会收到短信,明显是有人特意想让他来发现尸体,或者说是曹已经预判到了危险,而那个人影为什么会在罗切特出现后飘出来,明显是在寻找机会。”
段飞马上接口:“不可能,里里外外这么多人,现场已被全面控制,他在寻找什么机会?”
须臾狡黠一笑:“人多了才好,人多了少一个或多一个,才不会被很快发现。别忘记了,惯有思维,画报后面一定是一面墙,而不可能是个洞,所以现场工作人员就一定是工作人员,而不是别的?”
须臾说完,段飞马上起身,一边拨电话一边朝楼上走去。
而罗切特盯着段飞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转身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了须臾。
须臾吐了口气,眨了眨眼,冲罗切特点了点头,“是的,他住在这里,我和他楼上楼下。”
罗切特征愣了三秒,脸上突然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
“真的啊,这太好啊,你怎么不早说,我就知道你是我生命里的福星,这样我就有更多机会接触段飞了,是吧!”
须臾低头用手捂住了脸,恋爱脑,真是没救了。
而罗切特好像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抓过了须臾。
“对了,这几天乱七八糟的,也没想起来问你,我那天送给段飞的花,怎么样,他收了没?”
须臾的头往下埋得更低了。要是罗切特知道那束花以一个305B的姿态从窗户落到了水泥地上,且花瓣四溅、粉身碎骨,他会不会觉得段飞太男人了,斗志被彻底点燃了呢?
罗切特还在推须臾,须臾只能抬起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亲啊,咱们是不是找个机会把人家的性向搞清楚先?”
“他的性向和我追不追他没关系!”罗切特对须臾的话嗤之以鼻。
须臾是真服了,忍无可忍道:“大哥,你就不怕人真恼了,跟你急啊!”
罗切特自信满满地说:“根据我的一位同性恋闺蜜给我提供的信息,铁直往往是深同,只不过他自己不清楚。对了,你知道段飞有交过女朋友吗?”
须臾一愣,随口回复道:“这个还真没听说,看着都是独来独往的。”
“所以啊,以他这样的条件,身后没十个八个的女性追求者就不科学,你说对吗?”罗切特跟换了个人似的,慵懒地在须臾身边坐了下来。
须臾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段飞和他的女朋友,这个话题让须臾很不舒服。
“不过,我臾啊你可真得帮我,我罗切特活了这么大,还没这么动过心,我可太喜欢他了……”还没等罗切特叨唠完,楼梯上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与须臾第一次到顶层办公大厅时表面淡定的状态截然相反,一路上,罗切特整个人一直在欣喜、惊恐、害怕的情绪之中交替游走,脸上的表情也是丰富多彩,五颜六色。
他没有想到段飞会邀请他和须臾一起去他们的总部,也没有想到他们的总部是这样式儿的配置,一路上只剩“啊!哦!哟!咦!”的感叹了。要说世面,这位大少爷也是见过些的,但这样的大阵仗也的确太超出人类的想象了。
须臾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用审视的眼神看着段飞,他有些搞不清楚段飞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真的对罗切特有好感?这个念头一冒头就被须臾给彻底否定了,自己恐怕是真疯了,段飞就是座冰山,冰山哪里会有感情。
当须臾他们跨进顶层办公大厅时,正好遇上了匆匆赶来的龚育林和李书杰,两人满头是汗地来到了段飞面前。段飞示意罗切特先跟着小闹去,并把怀里的资料交给了石小闹让他带给裘鸣,叮嘱迅速处理。然后领着龚育林、李书杰和须臾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区。
大家坐定后,龚育林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段哥,你判断得没错!从昨天开始我们就对整个体育场开始了排查工作,您刚才电话里说的和我们的发现差不多,多媒体运营中心里面有很多隔间,这与原来的施工图纸略有不同,施工负责人的解释是,由于蜂之翼体育场的特殊结构,所以必然会有一些为了配合沉重的小空间,有些临时修改的情况也是正常的。”
“整个体育场都查了吗?”
李书杰接着开始汇报:“整个体育场已经排查完毕,蜂之翼的结构特殊,精钢缠绕盘旋的结构导致中空环境很多,整体排查下来,很多地方与原图纸的确有一些十分细微的改动,我们也咨询了相关结构工程师,这些改动并不会影响整体结构的安全性。刚才在你打完电话后,我们又再细排了一遍,这些变化部分,目测是可以通连起来的,我已经把扫描文档给石小闹了,结果可能还要过一会才会出。”
李书杰说完,龚育林又接着说:“昨天我们就开始系统排查案发前后出入过现场的人员,就在您打完电话后,我们确定了一个人的身份。”说着龚育林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了一张照片递给了段飞。
段飞接过,须臾就着他的手一看,是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须臾还没太看明白,就听段飞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鬼蜮!”
“对!” 龚育林和李书杰异口同声地回应。
“还好,段哥昨天认出了鬼蜮,我们比对了蜂之翼体育场所有的工作人员,一眼就认出了他,而且昨天案发后,他也正是借着工作人员的身份混出了体育场,这一切都通了。”李书杰又补充道。
须臾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嘴唇上,靠在办公桌上思考。这时,突然听见石小闹惊天一喊:“段哥,你们快来,有最新发现。”
段飞四人立刻朝石小闹的位置跑去。
石小闹还在不停地点着鼠标,看人都到了,便指了指旁边的位子,示意他们先坐。
须臾左右看看不见罗切特,便问了一句,石小闹解释道:“跟如意姐姐下楼了。”须臾刚要开口接着问,一看段飞的冷脸便识趣地收回了问题。
“你们看!”随着石小闹鼠标的游走,电脑屏上出现了蜂之翼体育场的三维立体动画:“这是我把老李传来的扫描数据综合蜂之翼体育场整体设计图构建出模型,我把所有与原设计图有细微变化的地方连了起来。”电脑屏上体育场的模型动画上出现无数小圆点,小圆点被连接成细线,细线不断延展,连成一条通道,出口处正是多媒体中心里的小隔间。”
“小隔间的入口很小,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发现了也想不到这是一条暗道,但暗道的另一头还没有出口,目测他们的计划还在进行。”小闹解释道。
“这样的行动,可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须臾在旁边递了句话。
龚育林立刻回答:“我们已经开始对设计师、建筑工人、监理和工地上所有能对图纸改动进行提议的人进行了排查,按理说这些人之前都是通过政审的,但是工程量太大,人员庞杂,我们也是第一次经历这么复杂的结构工程,之前只是想到了外围安保问题,没有考虑到建筑本身也会被成为目标,这是我们的疏忽,我们接受处分。”
段飞摆了摆手:“处分会有,但相应的工作也要完成,我也有责任,细节处理上的确不到位,工作的进度也太过缓慢,现在离世体赛开始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大家必须紧迫起来了,不容有失。”
“是。”龚育林和李书杰同时立正。
而此时,肖如意带着罗切特也回到了顶楼,罗切特一看到段飞眼神又亮了起来,须臾都怕他朝段飞直扑上来。
肖如意冲段飞点了点头,段飞示意龚育林他们去忙,自己则带着须臾和罗切特再次返回了他的办公区。
“罗切特,能帮我们一个小忙吗?”一坐到办公椅上,段飞就开门见山地说道。
“啊!”罗切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段飞比了个手势,让他俩坐下,接着开口道:“你父亲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在保证你安全的前提下,他已经同意你来配合我们的工作,当然最后还是得看你的意见。”段飞话说得很礼貌。
“啊!”罗切特宕机了:“我父亲?”
须臾也是一惊,心里暗想:都出动他老人家了?
“是的,你父亲,因为这件事情还是会有一定危险性的,所以必须征得你父亲的同意。”
“啊!”罗切特看向了须臾,眼神有些惊恐:“危险?”
段飞也看了眼须臾接着说道:“当然,你也可以拒绝,这不是强制性的。”
“哦……”罗切特哦了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那是什么事情呢?”
段飞拿了两瓶特制的矿泉水递给对面的两个人,这才开口说道:“从昨天开始,你看到也听到了很多事,相信也有了自己的判断,我们小队现在工作的重点是负责世体赛场地的安全,蜂之翼太特殊了,建筑结构复杂,不是传统的体育场配置,所以给安保工作带来了许多难点,再加上很多组织或个人对世体赛都虎视眈眈,这点我想也不需要过多解释。你的身份我们是完全放心的,再加上你是须臾的朋友,现在又在世体赛宣传部工作,所以,我们想……”
“让我当个卧底,潜伏下来,监视里面发生的各种情况。”罗切特也不是笨的。
“嗯!”段飞点了点头。
罗切特长吁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让我去冲锋陷阵玩儿命呢。这个没问题,我保证把里面上上下下发生的各种情况,八卦,哦不,给探听清楚,有用没用你们自行判断!”罗切特终于放松了下来,露出了得意的小表情:“干这个我可在行,不信你问我臾。”罗切特顿了顿,眼珠一转,又开口道:“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条件尽管提,我会尽量协调。”段飞一脸认真地回复。
罗切特却狡黠一笑:“你,就 陪我吃个饭呗!”
还没等段飞开口,须臾眼前就是一黑。
总统套房内,井下健摸着额头上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伤口,整张脸都扭在一起,感觉更像灰老鼠了。
“你们就是这样办事的吗!”啪的一声,井下健把桌上的咖啡杯整个地扒拉到了地上。
山口侍、宫泽米带子咚的一声就跪在了当场。
井下健用颤抖的手指着他俩“你们一个个,应付我应付得可好了,什么没问题,一切都在可控中,所有的地方都布控了,全部都安全,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现在呢,做得这么仔细,那今天下午是个什么情况?人家都快把枪怼我脑袋上了,这就是你们对我的报答吗?”
井下健抓起烟缸就朝两人扔过去,两人连躲都不敢躲。
“还有那个鬼蜮,连个宣传总监都搞不定,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我都说了,先不能动蜂之翼,先不能动蜂之翼,我们真正的王牌一定要保护好,我们得在外围先捣乱,得让对方自乱阵脚,你们倒好,想露脸,把屁股全露出来了,说过多少次了,段飞他们不可小觑、不可小觑,你们呢,你们当回事了吗?你们这些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井下健还想扔东西,却发现桌子上已经没啥可扔的了,便喘着大气,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下生闷气。
跪着的两人互相看了看,山口侍颤巍巍地先开了口:“慈仁公园的事,是我的错,我接受所有处罚,我也没有想到对方会这样做,从来信和我们的背调来看,原本他们是很有诚意和我们谈一谈的,但没想到……”说着他偷偷地看了宫泽米带子一眼。
宫泽米带子心里暗暗骂了句山口侍不地道,但还是接下了话头:“鬼蜮大人也有苦衷,工程那么大,我们的人手实在是紧张,中国人又都太难被策反,他也是如履薄冰,走每一步都得很小心,也亏得是他,经验足,几乎是一个人撑起了下面的所有琐事,本想着如果能把曹发展过来,我们的行动可能会更便捷,没想到遇上了硬茬。还好鬼蜮大人处理得很好,应该没有引起他们的怀疑。”
“应该?”井下健突然抬起头,用杀人一般的目光看向了宫泽米带子,吓得后者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后背开始不停地抖动。
看着地上的抖如筛糠的两个人,井下健无奈地闭上了眼睛,语气缓了下来:“整件事情,我是说整件事情,重新,再次给我去好好捋一遍,绝不能再出岔子了,我的处境,你们俩也是清楚的,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后路可言。”
卓一凡和张又协面对面坐着,面前的棋局已经快到收官阶段。
“编辑部现在什么情况?”老狐狸张又协举子要放,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卓一凡一直盯着棋盘,生怕有任何闪失:“都好,是人,是鬼,是敌,是友,也慢慢清晰了。”
“哦!”张又协终于落了子:“全搞清了?”
卓一凡慢慢地从棋盒里取出了一枚黑子:“牛鬼蛇神,比赛近了,也都探出头了。”
张又协邪魅一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卓兄身上担子重,却亦要谨慎再谨慎啊!”
“吃!”卓一凡优雅地提掉了一枚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