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屋子里突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亮光,两个黑影头碰头凑到了一起。
“强哥,我们为啥要这么偷偷摸摸的,段哥知道我们这次行动吗?”李书杰借着手电的微光,半蹲着,以身体为轴心转动,摸索着周围的情况。
强伟“啧”了一声,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墙边。
“我要是能找到他,还拎着你来干啥,你眼神好,这乌漆墨黑的能帮我盯着点。”
“段哥还是没接电话?”李书杰闭了闭眼,慢慢适应屋子里黑暗。
强伟伸出双手开始一寸一寸地在墙上摸索。
“嗯,下午开完会后,人就不见了,只给我发了个信息,让晚上再来探探这门卫室。”
李书杰弓步走到床边,小声说道:“这里里外外,咱们的人也探了好几遍了,也没查出个啥来啊!”
“谁说不是呢,但我有种强烈的预感,这里一定有个不为人知的出入口,要不然没法解释老马头死后是怎么被转移到这里的。而且,书杰,你记得吗,就这一片,这地下的情况有多复杂我们是早就见识过的,洞壑相连,就跟蜘蛛迷宫似的。”
“对!”李书杰一边点头,一边轻轻地拉开床铺跨到了墙边:“那次事件后,咱们原本计划是要彻底把这一片区域翻查一遍的,但部队进了城,百废待兴,不断有新的任务,就没有继续查下去。而且下面的情况又着实太过复杂,光凭咱们几个人和当时的装备,真是不行。唉,几次回归都想好好清理一下,又都因为各种原因不能深入。”李书杰轻叹了口气,继续在墙上轻轻敲打:“也是难为段哥了,这里就是他的一根刺,这次总算……嗯,如果上天可怜,也许真能把当初的事情整个儿的查个明白。”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边聊边勘察,门卫室的一角突然传来了石头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段飞和须臾站在一片废墟面前,这里原本应该是个实验室之类的工作室,现在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满地的碎石、碎玻璃和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各种已经炭化得没法辨认的物件,从规制看,依稀可以判断出原本这里应该有着成排的办公桌、档案柜和各种精密的仪器,也许还会有已经被烧成炭灰的人。
须臾想到此心里一紧,段飞从进入这个房间起,就一直瞪着大眼睛,高举火把,僵滞在原地,近乎贪婪地审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地方。随着时间的推移,火把的光亮已经越来越暗,应该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段飞的脸涨得越来越红,整个人就像是一匹快要脱缰的野马,一个不留神,就会冲破围栏,发起疯来。
须臾踌躇了一下,看了看慢慢变弱的火把,知道不能再犹豫了,领先一步往前走去。他每迈一步,脚下都会发出各种吱呀声,就像是沉睡了许久的幽灵在慢慢地舒醒。
段飞好像突然被这声音惊醒了,他回了下神,猛然发力,快步超越了须臾。
“跟着我,别乱走!”还是那句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段飞的声音有了些许沙哑。
两人一前一后,火把一左一右,段飞走得格外小心,每踏一步都要停下来,四处观察一下,就好像是怕一不小心惊扰了洞中的某样东西。
看段飞这个样子,须臾也走得很谨慎,这样幽闭的空间让他感到十分不适,头皮一阵阵发麻,心里一抽一抽地发紧。突然,段飞在前面停了下来,好像发现了什么,接着径直向一个墙角跑去。
须臾一个没留神,脚下踉跄了一下,火把一偏,却正好照到右手边一个已经被炸开的门洞,他不由自主地喊道:“段飞,那里有出口。”
段飞并没有理会须臾,脚下一直在加速,最后几乎撞到了那一堵墙前。
此时的段飞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在这狭隘逼仄的空间里,那根缰绳终于还是断了。只见他整个人趴在墙上开始用颤抖的双手不停地摸索,终于,在他显得忙乱无序的找寻中,墙角出现了一个与教堂休息室一模一样的机关凹槽。
须臾皱着眉,一直在旁边盯着段飞,当看到那个机关的时候,脑子里也突然炸开了锅,他好像看到自己就蹲在那个墙角,双手死死地在按着什么,又仿佛看到了一双悲伤得不能自已的通红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自己,伴着漫天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须臾整个人开始抖动,双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耳朵。
与此同时,段飞一个趔趄跪倒在了机关旁,他额头青筋暴出,全身紧绷,双手颤抖地捂住了凹槽,接着,他整个人突然静止了,一动也不动就好像一尊凝固的石膏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须臾脑中的幻觉开始慢慢消失了,他感觉整个人似乎被掏空了,一种失落感伴着无迹可寻的悲伤袭上了心头。又过了片刻,在努力调整好情绪后,他捡起掉到地上的火把,鼓起勇气又向墙角看去,那里只有几近崩溃边缘一脸迷茫,依然凝固着的段飞。
火把的光更弱了,多年的特情训练,让须臾很快意识到,现在最迫切的不是去追踪脑子里已经抓不住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怪的味道,人的精神状况也很混乱,他们必须马上离开。
想到此,他冲上前去一把拽起了段飞,却发现对方的眼里居然全是泪水,脸上有无法言说的悲伤。须臾也不想细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用力往墙上推了推,接着大声喊道:“段飞,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但你现在一定要清醒过来,听我说,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否则真的会出事。段飞……”须臾提高了音量,不断地喊着段飞的名字。
这一声声呼喊伴着地下空间的声声回音,撼人心魄,段飞终于被震醒了,整个人渐渐地回了魂,眼神也慢慢地恢复了清明,他盯着须臾看了一会儿,接着低头长长地吁了口气。
“对,我们得离开。”说着反手拉过须臾的手,往刚才看到的破碎洞口跑去。
出了洞,左右两边皆是路,只是一头已经被碎石整个阻住了。
火把将熄未熄,就剩一口气了,段飞也没再犹豫,拉着须臾朝着右边疾步前行。又走了好一会儿,火把已经全部熄灭,他俩重新拿出了手机点亮了电筒,又走了一阵,前面终于出现了一排向上的石梯,段飞放开须臾,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楼梯旋转上行。
也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他们的前面又出现一道墙。须臾苦笑了一声,今天晚上尽跟墙打交道了,而段飞也已经从刚才的失态中恢复了过来,职业本能又占据了上风,他仔细查看了墙壁的四角,终于在右下角找到了一个开关凹槽,须臾拿出徽章往里一推,过了一会儿,墙面便开始往两边移动。
正当他俩一前一后小心地跨到墙外时,两道黑影突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须臾赶紧用手机一照,强伟和李书杰两张大白脸,倏地出现在了白光下。
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四个男人坐在早餐铺门口,桌子上堆满了油条、烧饼、馄饨、鸡蛋等点心。老板在灶台上忙活,偶尔朝客人这边瞟一眼,心里念叨着,这几位也不知道是在哪个夜店或密室逃脱游戏里刚刷完夜,年轻真好,有钱真棒。想着,把心里的遗憾与不满全部发泄在了手里的那个面团上。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好伐。”强伟跷着二郎腿,晃着脚,边咬油条边愤愤地说道。
须臾双手捧着大瓷碗,慢悠悠地喝了口馄饨汤,接着哈了口长长的气,才开口道:“先别理我,我脑子里现在是各种墙在各种地移,晕!”
李书杰板板正正地坐着啃大饼:“真没想到,你们会从那个地方出来。”
段飞一言不发,也不碰前面的食物,低头坐在那里装雕塑。
强伟看了眼须臾,想开口询问,又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便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把冒着热气的豆浆往段飞身前推了推:“老大,趁热,先喝点,有事儿大家伙商量着办哦!”
段飞两手十指相扣,抵在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说道:“须臾,把徽章给书杰。书杰带人,多带点,把这个地下空间彻彻底底给我翻一遍。要仔细,要小心,什么都别放过,也别破坏……”段飞顿了顿,头又往下垂了垂:“你知道怎么办的,我就不多说了!”听着段飞已经完全沙哑了的声音,里面带着一丝绝望,几分心碎,点点悲伤,在座的,无论是知道原因的,还是一知半解的,都为之动容。
须臾放下碗,从怀里取出徽章,摆在桌上,一缕晨光正好射向桌面,照在徽章上闪出一道金光,晃得强伟和李书杰两人心头皆是一惊。
山口侍和宫泽米带子一高一矮并排站着,两人前方是一张背对着他们的单人沙发,沙发上坐着的矮瘦日本男人正在欣赏窗外的山景:“这个房间比之前的要好多了。”井下健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张獐头鼠目的阴险嘴脸,他手里端着杯咖啡,声调调得很尖:“这里的咖啡也比上一家好喝,还得是国际品牌酒店,服务果然不同。”
沙发后面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敢搭话。
“视频我看了,你们干得不错,现在敌在明,我在暗,优势在我方。这次钓鱼比赛就先给他们送份大礼,热热场子,也探探他们的虚实,你们看怎么样!”
“嗨!”
听到身后传来的整齐应答声,男人很是满意地又啜了一口咖啡。
须臾的那枚徽章端端正正地放在中央大厦顶楼圆形办公大厅会议桌的正中间,裘鸣、龚育林、石小闹、肖如意四个脑袋凑在徽章上方,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惊!
肖如意第一个缓过劲儿来,坐到了强伟和李书杰中间,翘起二郎腿,左右瞟了瞟两人,挠了挠手背,抿了抿嘴,沉声说道:“这是须臾的?”
强伟、李书杰同时点头。
肖如意陷入了沉默。
接着其他三人,也依次走到了强伟、李书杰面前,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这徽章是须臾的?”
强伟、李书杰面无表情地连着点了三次头,提问的人也都默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沉思。
“那还有什么可想的,他应该就是我们的须予了啊!这枚徽章一出,就没有第二种可能性了啊!”石小闹猛地站了起来,当头就是一句。
这句话震醒了还在沉默的其他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同时看向了石小闹,当然这不包括强伟和李书杰。
李书杰在一旁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强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没有第二种可能性了!我们要相信直觉,他就是须予,没跑!”
强伟手里不停把玩着一把折叠刀,没说话。
裘鸣拿起了烟斗,也顾不得女士在场,拿出火柴,边点边猛吸了一口。
肖如意外表镇定,但还是脸色凝重地轻声说了句:“段飞还好吗?”
强伟叹了口气,回答道:“目测,快碎了!”
龚育林一拳打在了办公桌上,怒吼道:“那,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呢?”
裘鸣吐出了一个长长的烟圈,轻烟慢慢往上,很快就消失在了排烟口:“老龚,老李,把我们所有的精兵都带上,既然上次我们判断失误,以为大爆炸后不可能有任何生机,那么这次容不得再犯错,这件事与我们现在的任务也密切相关,相信一切不可能是巧合,这里面一定有幕后推手。他们想操控我们,我们必须反击,要比他们更快更多更深入地找到相关线索,反控全局。”裘鸣放下烟斗,站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再说句私心的话,为了段飞和须予,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我想这点大家都明白。”
屋里的每个人虽然都低着头,没有答应什么,但六个人的心里却都澎湃如潮,很多时候无需誓言,无需表白,就像那句话,都在酒里,此刻,现场每个人的心里都坚定如铁,他们知道接下来必须拼尽全力,没有一个人会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须臾仰面平躺在床上,两只眼睛怔怔地盯着天花板,脑子还是晕的。刚才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墙,各种各样的墙围着他各种各样的转,有上下开合的,有左右开合的,有一边移的,有推的,有拉的……他就像一只无助又可怜小奶猫被扔进了墙的汪洋里,他被困在了那里,左走也不是,右走也不是,踌躇徘徊,原地打着圈,只能追着自己的尾巴,无法前进一步……
还好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左小权打来的,通知他明天早上有个编辑会。
挂掉电话,须臾就开始直愣愣地在床上挺尸,刚才是墙,现在则是段飞的各种眼神,冷酷的,悲伤的,迷茫的,震惊的,怀疑的,含笑的,严肃的,深情的,绝望的,崩溃的,各种眼神在须臾的脑袋里转成了一盘雷达蚊香。
须臾无奈地叹了口气,用手轻轻拍了拍额头,苦笑了一下,想过会乱,就是没想到会这么混乱。刚接触段飞时,须臾很是欣喜,这么多年的东寻西找,处处碰壁,迷茫无助,终于有了一丝找对了方向的感觉。
在这之前,须臾都已经几乎放弃了,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抓住那唯一仅有的可能性来到了中央日报社。
谁知,一踏入这个地方,所有的线索全部混着脑子里若隐若现却怎么也抓不住的记忆闪回,一股脑儿地向他冲来,让他几乎没有时间消化,全部凭着本能在行事。身边的所有事情都是这么陌生却又如此熟悉,所有人好像都认识他,但又不敢过于靠近他。
情感告诉他,这些人一定与他有关,他很想一个个抓住他们,直截了当地向他们问明情况,问问他们可认识自己,问问他们自己是谁,问问那一个个不可名状的眼神和举动,那些欲言又止的话语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理智却又让他裹足不前,他不知道自己和这些人发生过什么,是朋友,还是仇敌,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还是举枪相峙的对手。特别是……
段飞两个字又出现在了须臾的脑海里,他朝着天花板望去,似乎想透过天花板,看看上面的人在干什么?
上面的人也一样在床上挺尸,不同的是,他连梦也没做过一个。回来后,段飞就固化成了一个姿势,他仿佛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塑像,一动不动地躺着。手里紧紧握着一块怀表,拽得很牢,手背上青筋暴涨,拳头死死地捏着,指甲扣得手心都留下了深深的血印。
他不敢看表,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有打开过这块怀表,这是那个人留给他最后的礼物,那个人用生命守护了自己,在短暂的相处过程中,把所有美好都给了自己。那些他不敢奢望的情爱,欢愉,心与心的真切碰撞,让他人生第一次有幸福感,第一次开始勾画属于两人的未来。而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片爆炸声中戛然而止,从此他的生命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昨天晚上,当他发现须臾不见了的时候,身体仿佛被抽空了一样,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什么恶劣的事情他没有见过,什么突发的情况他没有处理过,上至国家元首,下至普通百姓,抑或是罪恶滔天的乱世枭雄,什么人他没有打过交道。可当他撞开须臾的房间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时,那个处变不惊,临危不惧,能够完美控制各种场面的段飞一下子就慌了,对,是慌了,很多很多年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凭着最后一丝理智和判断,根据特情人员提供的线索,追到了小教堂,当他在教堂休息室门口看到须臾拿着徽章往墙里按时,他的后脊梁骨瞬间就湿透了,浑身上下就像过了电一样,就在那一刻,他确定,眼前的这个人,就是那个人,没有第二种可能,绝无巧合可言。
但伴之而来的,却是那悲惨的一幕又重新在他的眼前过了一遍,那是他人生中至暗时刻的又一次重演,他双腿几乎迈不开步,脑子里空空一片,完全无法思考,那一刻他只想把眼前人一把搂进怀里,永生永世都不放开。
可理智还是控制住了他,多年的特情工作,收起自己的冲动已经成为他的本能。可之后,事情越来越不受控制,他们进入了地下洞穴,路越走越熟悉,一切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安排好了一样,他认出了那条通道,认出了那个房间,那个地方,那个他与爱人生死相隔的所在,也是他这么多年以来无尽悲伤的源头。
他曾经发了狂地找寻,想回到那里,重新抓起那个人的手,再也不放开。慢慢地,他几乎放弃了,唯一的心愿也成了能找到对方,哪怕只是一具……。可老天爷连这一点机会也没有给他,当时的人力物力,面对爆炸后满山满洞的残破,他们无能为力。
为了心中的信仰,他不能随那个人去,他也无法找到那个人,一丝丝可能都没有。
绝望,心里只剩绝望,只能在枪林弹雨中消磨掉所有的思念,只有把自己变成一座坚固的冰山才能冻结所有爱恋。
就这样,过了许多天,许多年,重复地过着许多数也数不清的日子。直到现在,这个人又回来了,尘封的记忆慢慢苏醒,无数画面不断重叠,这无数的日子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他们又回到了起点,他们终于走出了那个深秋,渡过了寒冷冰封的冬日,迈入了万物复苏的春天。
中年男人站在窗口,把玩着手里的两顶尼帽。外面,春光明媚,天高云舒,透过教堂隔楼的窗户都能远眺到远处的西山。
一旁的年轻人正站在梯子上修理壁灯,只见他换上了一个新的灯泡,把旧的举在阳光下照了照。
“老师,果然是钨丝断了,这种老式灯泡我见都没见过,好不容易从一家旧杂货铺里淘的。”
中年男人轻轻笑了一下,回答道:“当年这可是好东西啊,千家万户照明谁不用他。”说着中年人又轻叹了口气:“时代变化太快了,得跟上脚步,但也不能忘记来处。”
年轻人举着换下来的灯泡慢慢地爬下了梯子。
“是啊,这次来得太匆忙,要不,应该把这里重新装修一下,至少电器要更新一下,这样更安全。”
中年男人转头扫看一下屋子:“我看倒不用,有些东西,老有老的好处,至少我们这些老人使得方便。”
年轻人抬起了梯子把他放到一边,回头冲中年人可可爱爱地笑了一笑。
“也对,就像先生手上的帽子,这做工,现在是真难找了。”
中年人的目光又回到了手上那两顶帽子上,意味深长地回应道:“广茂才,老手艺了,让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