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黯的夜,黄梅戏细柔婉转的唱着。
一阵水声波动,原本映着满月的池面破开一瞬缺口。
从入水的动作就看得出来,戚晏野水性极好,像鱼儿一样,嘶溜一下就没进了池水里。
月色撩动水波和树影,受惊逃离的鱼儿用尾巴甩出透明的水花,滴滴答答响。
荷花池,水面游动,在夜里发出脆响儿,空气里飘着清新的植物气味。
很快,肌理分明的手臂撑身上岸。
戚晏野手里多了一株青□□直的粉润荷花,连带着清凉的池水湿气,一起塞入她手中。
饱满的花瓣摇曳着水珠和香气,是整个池里,开的最大最艳的一朵。
“谢谢!”她笑的眼睛都弯起来。
他从她手上捞过衣服,戚禾拿着花,眼睛亮晶晶。
戚晏野的眼睫和发茬都滴着水,顺着脸颊颌线流向锁骨,年轻的身体就像一棵葱郁蓬勃的白杨。
头发被他向后压抓了一把,露出额头,眉眼比刚才更加漆黑凌厉,像墨水渲染的立体画,就连唇色都被洗过一样。
只不过……
他现在看她的眼神有点警告的意思。
戚禾意识到了,但还是故作无事发生一样移开视线,没跟他发生对视,而是低头去看荷花。
之所以这样,是有原因的。
她刚才他从她手里拿衣服的时候,突然色心作祟,借机……摸了他手一把。
本以为这个动作不明显,不想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天真的以为他不会计较,谁知他较起真儿来了,眼下这情形,貌似没打算让她混过去。
头顶连带着额头那块皮肤都触电似的麻了一阵。
不过她反应快,而且这次心理素质异常的好。
知道糊弄不过去也不慌,笑嘻嘻的抱着花迎视回去,眨着黑亮的眼睛,一脸天真无邪:“怎么啦?”
这副懵懂无辜的摸样,仿佛刚才上手摸他的那下真的并非故意,仿佛真的只是因为他给她摘了花,她高兴,所以才不小心发生了肢体接触。
如此情形,再对比他此刻的反应,倒显得他小题大做了。
他真就没再计较。快速说了句“没什么”,然后转过身套衣服去了。殊不知,在他转过身的一刻,戚禾得逞的勾了下唇角。
忽然发现,看他吃亏,似乎比看他吃瘪更有意思。
他前脚刚套上衣服,后脚小院子的木门就被推开——
“哎你个臭小子!都说了别掐我那花!!!”
大爷声音亮如洪钟,吓得戚禾肩背一抖,差点把花杆掐断,头都顾不上回,直接拉上戚晏野:“快跑——”
戚晏野也懵了,但反应过来后,又迅速反握住她。两人像合伙作案的小贼似的,鱼儿一样的溜上了车。
去的时候一路夕阳,回来的时候满夜星空。
一路风驰电掣。
风有些凉,但很软,吹在身上很舒服,吹散了水珠,吹烫了少女的柔软的胸口和少年年轻的后背。
戚禾在潮湿又沾染荷花香的风里幸灾乐祸的笑,唯独握着荷花的手指小心翼翼。
……
回来之后,两人前后脚各自回房间,表情都收的很好,默契的仿佛今天晚上的事没有发生过。
洗完澡,戚晏野手腕垫在脑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叮——
冷不丁的,手机来了消息。
拿起来看,戚禾的头像和一条消息映入视线。
【你哄女孩还挺有一套。】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她此时的表情,像被抚顺脾气但性子依旧傲娇的猫。
戚晏野勾唇,打字回:【哄开心了?】
消息发出,手机安静。
五分钟过去了,依旧没有回复。
看一眼时间,十点。
楼下客厅传来笑闹声,不知道是窦子新组的牌局还是游戏局,不知道她在不在里面。
又过了一个五分钟,正犹豫要不要再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嗖一声,手机终于来了消息——
【你开门。】
三个字,简单直白。
戚晏野立刻坐起来。
看着紧闭的门板,走廊灯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板落一小片微白的亮光。
再看这条消息时,拇指和食指下意识按在一起捻了下,指腹由潮湿变为干燥。
她让他开门。
这个时间,开门做什么呢?
视线失重的盯着那条消息,睫毛眨动频率跟着呼吸同步放慢。
掌心压在额头上按了按,两秒后,手指移向发送键,缓缓按出一个——
【?】
嗖。
消息发出。
门外的脚步声在下一秒抵达,有种刚从外面回来的风尘仆仆的预示感。
所有的考虑和试探在那一刻都不作数。
他立刻去开门。
而戚禾,也刚好走到门外。
门一开,屋里的冷气立刻漏出来,凉凉的扑落她的脸颊上。
她鼻尖还有汗,胸口因一路走回来之后又快步上楼的行为轻微起伏,没心没肺看着他笑的同时,却撞上他一双晦谟却暗潮汹涌的视线。
“……干嘛这样看着我?”
她没跟上他的频率,有点对他反应有些不解。
他只好敛下神色,问她干什么去了。
她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喏,给你的。”
然后毫不客气的进了他的房间,甚至还自作主张把门带上了。
戚晏野看着她登堂入室的背影,有注意到她塞到自己手里,印着24小时药房logo的包装袋:“买的什么?”
她回头看了眼他:“当然是药啊。”
短短一天,他为她泡了两次水,也够她消气了。
戚禾在他房间的椅子上坐下,想到回来时曲美乔恨不得刀了自己的眼神,忍不住吐槽:“你看人眼光真挺烂的。”
戚晏野:“我看上谁了?”
然后话落一秒猜出:“曲美乔?”
“不然呢?”
她不以为然的反问。
带谁玩不好,非得带曲美乔。
戚晏野语气不冷不热:“你确定,是我看上的她?”
好吧,说反了。
但——
戚禾:“有什么区别么?”
戚晏野不置可否:“如果是我看上她,你没资格删她的信息,但如果是她看上我——”
戚晏野:“我允许你干涉。”
咚。
一颗重石被投进心湖,砸出四溢的水花,溅起战栗的纹路。
手心连带着指节,指尖连着心脏,同步泛起酸软的痒感。
戚禾安静了将近半分钟,猛然意识到这话背后不寻常的含义。
忽然…有点后悔。
后悔自己是不是玩太大了,她本意其实,就只是想膈应一下曲美乔而已……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他提着她刚买给自己的药,敏锐捕捉到她表情懊悔和错愕的瞬间,已经意识到自己判断失误。
而戚禾也说:“我没什么意思啊。”
她之所以大老远去给他买药,其实就是因为他刚才给她摘荷花的时候,她发现他背上有几处伤还是新的,担心他伤口感染而已。
是真没想到,他竟然会说那些话。
戚晏野又怎么会看不出。
“没事少献殷勤。”
见他脸上又恢复往常的冷淡疏离,戚禾松了口气。
估计就是想占上风口嗨的。
算了,她不也脑热过买过电影票么?
戚晏野怎么可能是那种几盒药就能拿下的人,顶着混乱的心跳,她维持镇定道:“好歹是同桌,我这人不想结仇。”
“而且…你今天表现还行,我回礼一下而已,”她特意交代他,“你别跟别人说。”
戚晏野不是没看见她松了口气的表情。
此刻看着她的视线已经冷到底。
“你怕谁知道。”
“我,我没怕啊。”这一瞬她是慌的。
但戚晏野偏用那种把人看穿的视线审她。
她只好瞪过去:“看什么?”
就算把她看穿了,她也绝不会跟他提冀琛的。
空气陷入一种说不清理由的对峙。
但好在,戚晏野没再揪着不放。
药放桌上,回了句谢了。
戚禾本想走,但见他一副厌世消极的状态,还是有点不放心:“……你身上的伤,都是那样来的吗?”
“哪样?”
话题揭过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恢复了往日对凡尘万物都无感的学神模样,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说,整个人都被罩上一层阴郁。
戚禾真挺担心他处境的。
“就,我上次看到的那样。”
那个疯男人……他经常打你吗?
戚晏野没说话,静得像一潭没有生命力的水。
看他这状态,戚禾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啊?”
就受着?傻子么?
他平静异常:“他精神状态不好,平时不这样。”
很难想象,“他不打我的时候对我挺好的”这种傻话,有一天也会从戚晏野的嘴里说出来。
恨铁不成钢的无语。
但想想还是算了,他怎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
但又想想,毕竟同学一场啊。
况且,她其实也没有…勉强不算讨厌他吧。
于是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药:“你要涂吗?”
他反问:“现在?”
见她点头,他不怎么在意的别开眼:“再说吧。”
戚禾一秒就看出他在敷衍。索性直接过去拆药。
“现在涂,马上。”
别真感染,万一死了呢?
他看着她站在自己边上拆药,盯着她因不放心而蹙起的眉。
心绪起伏不定,希望死了又生。
一时之间,已经分不清究竟谁在暗,谁主导。
粘在身上的视线存在感太强,她狐疑看了眼他:“……愣着干嘛?胳膊给我。”
他乖乖把胳膊递过去。
屋内安静,心绪颠簸之后只剩安稳,只剩药膏涂抹在皮肤上的细腻凉感。
胳膊的地方涂完,棉签丢进脚边的垃圾桶,戚禾又从药袋子里拿了一个新的,边拆边下指令:“背上也要涂。”
他背上好几道青紫的抽痕,被虐待过似的。
应她的话,他脱了身上的黑T,露出一片新伤加旧疤的背。
她于心不忍,涂药的手下意识放轻。忽然有种自己从野外解救了一头受伤的桀骜猛兽,现在终于把他驯服了的感觉。
戚晏野沉默看着面前的空气。:“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些?”
戚禾:“我怕某人因为我感染,不小心死了怎么办?”
想了想,又忍不住补充,“你这样的,一看就会变成厉鬼。而且,还是特别记仇的那种!”
“你还挺熟练。”
“对呀,贺颂宇之前帮我打架的时候身上挂过好几次彩,都是我帮他处理的。”
“他帮你打架,你帮他涂药?”
怎么涂?想给他一样,脱了衣服涂?
“对啊。”
戚禾:“打完架他都不敢回家,最后还得我给他找地方住。”
“喂!还没涂完呢——”
她这正涂着呢,他直接就站起来了,招呼都不打。甚至还冷嘲热讽丢给她一句:“你是护工?”
不是,莫名其妙啊这人!好心当驴肝肺!
气的戚禾狠狠翻了个白眼,甩手将棉签扔进垃圾桶:“爱涂不涂!”
说完就要走,结果刚站起来,下一秒就听见门板响起两下扣门声——
“晏野,你在吗?”
是曲美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