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计

灰袍老者枯槁的身影立在盐池畔,像一截插在血污里的焦木。他嘶哑的声音穿透薄雾,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进所有幸存者惊魂未定的耳膜:

“牌入池者,活。”

“余者……”

他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过盐池边缘几具刚刚凝固、覆盖着暗红盐垢的扭曲人形,那是最后时刻试图冲击盐池却未能及时投牌入水的失败者。又扫过空地中央那具格外刺目的疤脸盐尸,以及不远处药农蜷缩僵硬的尸体。

“……逐!”

“逐”字出口,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盐碱的涩味,在死寂的空地上空回荡,压得人脊背发寒。侥幸活下来的十几人,如同惊弓之鸟,仓皇逃向各自的房舍。

丙字柒号房的门轴呻吟着合拢,将外界的惨烈关在身后。屋内,从高窗透下的几缕天光驱散了些许寒意,照亮了浮尘。木桌上,无名村提供的膳食已摆好:三碗晶莹饱满的白米饭,蒸腾着温润的热气;一碟油亮碧绿的清炒时蔬,点缀着几片腊肉;一碗炖得软烂、汤色清亮的萝卜排骨汤;甚至还有一小碟琥珀色的蜜渍青梅。饭菜的香气混着屋内淡淡的墨味与尘土气,竟透出几分诡异的、不合时宜的“家常”感。这已是我们在无名村数日来习以为常的饭食,谈不上珍馐,却也绝非粗粝。正是这份“正常”,才更衬出此地的深不可测——在这与世隔绝、步步杀机的诡村里,这等规整的供应从何而来?背后那只手,能量何其庞大?而这早饭的时辰,也恰是每次“考验”之后不成文的规矩,无论时辰几何。

我们围桌坐下,沉默依旧沉重,但少了些虚脱的惊惶,多了份压抑的思虑。祝辕朝抓起筷子,指节捏得发白,泄愤似的戳向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狠狠咀嚼,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嚼的不是肉,是仇人的骨。云青梧坐得笔直如松,脊背不曾弯折半分,他先以指腹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划过,仿佛要抚平看不见的褶皱——这是他陷入深度推演时无意识的动作,然后才端起汤碗,舀了一勺清汤,吹了吹,极其缓慢地送入口中,眉头却紧锁着,目光沉郁,显然思绪还死死缠绕在疤脸被“逐”时那诡异粘液的每一个细节上。我端起饭碗,米粒饱满软糯,可药农临死前那声破碎的“娘子等着药救命”和疤脸非人的惨嚎,如同冰冷的盐粒,撒在舌尖,再好的饭菜也尝不出滋味。

“哼,那疤脸……”祝辕朝咽下嘴里的肉,骨头被他“啪”地丢回碗里,声音带着洞悉的冰冷和厌憎,“自己找死!抢牌就抢牌,非得往死里糟践人!药农骨头都断了,趴地上就剩一口气,他还往心窝子上踹!嘴里还不干不净!这不是明摆着找死是什么?”他端起那碗清亮的萝卜汤,咕咚灌了一大口,仿佛要冲掉喉咙里的血腥味,“这鬼地方,还有它背后那见不得光的‘欧阳’,要的是能替它咬人、听它号令的狗!不是连自己都拴不住链子、见点血就疯得连主人都想咬的疯狗!疤脸越了那条没写在明面上却更要命的界!药农喊的那句‘欧阳毒计’,就是疤脸被当成疯狗清理的铁证!这‘考验’,就是场猫玩耗子、耗子还得互相撕咬的腌臜戏!”

云青梧轻轻放下汤勺,碗底与桌面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他习惯性地又将指腹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梳理脑中纷繁的线索。“祝兄所言,切中肯綮。”声音平稳如常,字句清晰却冷硬如解剖刀,“‘可夺牌’三字,赋予争夺之权,然此权柄,当为‘争存’之手段,意在筛选心志坚韧、机变果敢、能为幕后‘棋手’所驱策之棋子。然,如疤脸那般,于弱者毫无反抗、濒临绝境时施以无谓之虐杀,非为‘争’,实为‘暴戾’之宣泄。”他目光扫过我和祝辕朝,锐利如针,“此等行径,一则失控,易生枝节,扰乱既定棋局;二则暴露其心性凶残不可控,非为良器,反成隐患;三则……恐有违幕后操纵者某种不便明言的‘观瞻’或‘伪善之则’。故,必以雷霆酷烈手段除之,既肃清隐患,亦震慑余者,使之明悟:虽允争斗,然亦有不可逾越之无形雷池。此雷池界限何在?唯执棋之‘欧阳’一念可决。疤脸之死,非死于夺牌,而死于越界,死于其沦为弃子之必然。”

这番条分缕析,将血淋淋的现实剥开,露出冰冷残酷的骨架。祝辕朝听得眉头拧成疙瘩,终于忍无可忍,筷子“笃”地一声敲在云青梧的碗沿上,震得几滴清汤溅到对方洗得发白的青布袖口:“喂!酸书生!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你能不能别跟衙门师爷念断案文书似的?听得小爷胃里这口好饭都堵得慌!还‘棋手’、‘良器’、‘伪善之则’…咱们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吃口热乎的!说人话行不行?你就说疤脸那蠢货自己作死,活该被当成疯狗宰了,不就完了?绕那么大弯子,显摆你墨水喝得多啊?”

云青梧被他这一敲,看着袖口新添的几点油渍,眉头习惯性地又紧紧锁起,嘴唇微动,那句“斯文不可亵渎”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我夹起一颗蜜渍青梅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苦涩,没再开口劝解,只看着两人针锋相对的架势。连日紧绷的弦,倒被祝辕朝这莽撞直接的一搅和,松了一丝。

祝辕朝见云青梧板着脸不吭声,更来劲了,夹起一大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得脆响:“死脑筋!你看小杨都懒得说你了!跟供在灶王爷跟前的盐罐子似的,就知道一个味儿!说话还跟打哑谜一样,累不累啊?小爷听着都替你腮帮子酸!学着点,活泛点儿!”

云青梧听着,紧锁的眉头竟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低头看看袖口的油渍,又看看祝辕朝碗里堆得老高的菜,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拿起筷子,不是夹菜给自己,而是伸向那碟蜜渍青梅,稳稳地夹起一颗最大最饱满的,手腕一转,放进了祝辕朝堆满青菜的饭碗里。

“……”祝辕朝再次愣住,瞪着自己碗里那颗突兀的、亮晶晶的青梅。

云青梧做完这动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又下意识地用指腹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声音平板无波,却少了几分刻意的板正:“祝兄方才言谈甚烈,恐口干舌燥。此物生津,聊作调和。” 说罢,他重新端起自己的碗,低头,认认真真地吃起饭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祝辕朝盯着那颗青梅,嘴角狠狠抽动了几下,最终只憋出一句:“……算你狠!” 可那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笑意终究没藏住。他夹起那颗青梅,丢进嘴里狠狠一咬,酸甜的汁液瞬间爆开,他故意咂咂嘴,声音响亮:“嗯!酸书生亲选的梅子,味儿…还真…够劲儿!”

我也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屋内沉重的空气被这笨拙的暖意悄然撬开一丝缝隙。

“好了,”我收敛笑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疤脸死了,药农也死了。‘欧阳’在暗处盯着,盐池那点靛蓝光,绝不是偶然。下回‘考验’,怕更凶险。我们得…主动点,不能光挨打。”

祝辕朝眼中戾气瞬间被锐利的精光取代,他放下筷子,凑近低声道:“小爷早想说了!你想怎么‘主动’?硬闯?还是……”

“撒个谎。”我打断他,目光转向云青梧,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云兄,需要你配合,演场戏给暗处的眼睛看。让他们以为…我们之间,出了个他们可以利用的‘裂痕’。”

云青梧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指腹停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眉头瞬间又锁得死紧,斩钉截铁,声音虽压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不可。君子立身,首重信义。言必信,行必果。欺瞒诡诈,乃小人所为,非君子之道。青梧断不能从!” 他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仿佛“撒谎”二字玷污了他坚守的信条。

“迂腐!”祝辕朝差点吼出来,硬生生憋住,额角青筋跳动,凑得更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酸书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君子小人?那‘欧阳’躲在阴沟里,用‘考验’当刀子,逼我们互相残杀!他们讲‘信义’了吗?药农怎么死的?疤脸怎么变成盐坨子的?跟他们讲君子,等着被玩死吗?!这叫兵不厌诈!”

“祝兄,兵者诡道,或可用于国战疆场。然……”云青梧试图反驳。

“然什么然!”祝辕朝粗暴地打断他,眼中是真切的不解和急躁,“现在就是我们的疆场!这无名村就是战场!敌人是藏在暗处的毒蛇!你非要抱着你那‘君子’牌坊,等人家把刀架脖子上,才肯吭一声‘权宜之计’?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命都没了,你那‘信义’喂狗去?”

我看着云青梧紧抿得发白的唇和绷紧的下颌线,放轻声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云兄,还记得药农吗?他只想活着回去,给娘子抓药。他守规矩了吗?他死了。疤脸越界被‘逐’,我们守规矩,就能活到最后吗?‘欧阳’要的是听话的刀,用完即弃的棋子。我们得让他们以为…我们这把刀,有他们不知道的‘缺口’,有他们可以利用的‘把柄’,让他们觉得还能继续‘玩’下去,觉得还能掌控我们,我们才有机会…找到破绽,或者…找到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不是背信弃义,是虚与委蛇。为了活着走出去,为了…青溪村的三百座坟,为了你被夺走的功名和前程,为了祝兄卧病在床等着他的母亲…撒一个必要的谎,演一场能救命的戏,值不值?”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单调滴水声。云青梧指腹用力按在粗糙的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目光沉郁地扫过我和祝辕朝急切而坚定的脸,最终落回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上那几点碍眼的油渍。那油渍,就像这无名村泼在他“君子”信条上的污点,刺目而真实。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饭菜残留的热气和窗外弥漫的、带着盐碱味的凉意。再睁开眼时,那眼底的挣扎并未完全褪去,却多了一丝沉重的、近乎悲凉的决断。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低哑得如同砂砾摩擦:

“……权宜之计…仅此一次。”

祝辕朝眼中精光大盛,拳头在桌下无声地攥紧,仿佛捏碎了某种桎梏。

窗外,远处不知名的鸟雀聒噪地叫了几声。而就在这叫声的余韵里,窗棂缝隙外,一点极其微弱的靛蓝色泽,如同鬼魅确认猎物的眼瞳,在明亮天光造成的阴影死角里倏然闪过,旋即隐没无踪,留下更深的寒意。

戏,开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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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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