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老者枯枝般的手指虚划空地,三十座微缩盐山森然矗立,顶端漆黑木牌上朱砂勾勒的“盐”字扭曲如泣血。咸腥气混着地上未干的血迹,沉甸甸压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今日考验,‘盐道运牌’。”老者嘶哑的声音刮过骨缝,“三人一组,结为‘盐道’。一为‘运’,负牌前行;余者为‘护’,清障开道。牌达彼端盐池者,活。”枯指指向百步外雾气中的巨大盐池,池边褪色的“丙”字旗在风中无力招展,“运牌途中……可夺他人之牌。辰时三刻,盐池畔无牌者,或牌未入池者……逐!”
“逐”字如冰锥刺入骨髓。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不再是简单的惊惶,而是陷入彻底的、为求活命而疯狂的自救与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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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肆陆!你我同路!搭伙!快!”一个精壮汉子死死抓住旁边书生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将对方骨头捏碎。
“滚开!谁跟你同路!”书生面无人色,拼命甩脱,惶急如热锅蚂蚁四下扫视,“伍玖陆!你懂拳脚!护我!我…我出去倾家荡产给你五十两!现银!”
“五十两?买命钱?”被唤作伍玖陆的疤脸男人嗤笑,贪婪目光却钉在盐山黑牌上,“一百两!少一个子儿免谈!”他身边已迅速聚拢了两个同样凶悍的同伙,三人抱团,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拾壹肆!你我同乡!带上我!”一个妇人带着哭腔扑向一个镖师打扮的人。
“滚!累赘!”镖师一脚将她踹开,眼神凶狠地搜寻着强壮同伴。
“贰柒陆!你那病秧子弟弟拖后腿!跟我们!”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蛮横地挤开一个护着瘦弱少年的青年,硬生生将其弟从兄长怀中扯出!那青年目眦欲裂,嘶吼着扑上去,却被一拳打翻在地。瘦弱少年被推搡着,惊恐的哭声淹没在喧嚣中。
混乱中,背药篓的叁捌零药农,像被遗忘的尘埃。他徒劳地伸着手,声音微弱地哀求:“哪位…哪位好汉…求带我一程…我懂些草药…能…” 无人理会。强壮者迅速结盟,弱小者或被抛弃,或被当作货物交易。规则是三人一组,但牌只有三十,人却有三十一。那药农,正是被无形规则最先抛弃的“第三十一人”。他绝望地缩在角落,看着一块块黑牌被拔起,眼中只剩下死灰。
“丙字柒号三人!”灰袍老者冰冷的声音穿透嘈杂,浑浊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尔等自结一‘道’。”
祝辕朝闻言,剑眉一挑,嘴角勾起标志性的、带着三分倨傲七分不屑的弧度。他一手搭上我的肩,一手虚拍了下云青梧挺直的脊背:“听见没?酸书生,小杨,咱们仨一伙儿!小爷我勉为其难,给你俩当个护法金刚!”拇指顶开腰间佩剑剑锷半寸,寒光一闪,纨绔的浮躁被凶兽护食般的专注取代。
云青梧面无表情地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青布袖口,顺手抄起地上一根粗砺盐工撬棍,动作利落:“祝兄开路,在下策应,杨兄运牌。此局凶险,须臾不可分神。”声音平稳,字正腔圆,却透不容置疑的沉凝。
我深吸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青溪村血影与养父母陶罐刻骨遗言,大步走向最近盐山,用力拔下那枚沉甸甸、浸透血气的“盐”字黑牌。冰冷刺感直透掌心。
“开始!”
老者话音未落,空地已化作修罗场。
我们三人背靠背,呈品字形稳步向盐池推进。祝辕朝持剑在前,锐利目光扫视四方;云青梧紧握撬棍在我左侧;我紧攥黑牌紧随其后。
“抢他们的牌!”嘶吼炸响。三道身影如饿狼猛扑!疤脸男人冲在最前,短刀寒光直劈我手腕!
“呵!”祝辕朝一声短促嗤笑,鄙夷与怒意尽显。身形如鬼魅抢上,剑鞘裹风雷之势后发先至!“咔嚓!”脆响伴惨叫,短刀脱手。他顺势旋身飞踹,另一人炮弹般倒飞砸塌盐山,盐尘漫天。
“找死!”祝辕朝剑鞘斜指地面,眼神睥睨扫过惊呆第三人及四周,“小爷我大发慈悲,本不欲夺你们的牌,安分守己各走各路不好?偏要上赶着找死,妄图夺你祝爷爷的牌?谁再敢伸手,这地上的杂碎就是榜样!”跋扈与狠辣融合,威慑力十足。四周脚步一滞,贪婪目光纷纷退缩。
云青梧趁势格开侧面偷袭者:“杨兄,专注运牌。”
“知道。”我咬紧牙关,目光死锁前方雾中“丙”字旗,脚下加快。我们如凿子劈开混乱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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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呼与背叛在周遭上演,人性卑劣淋漓尽致。
混乱中,那药农竟在绝望爆发下抢到一块黑牌,死死抱在怀里,左冲右突如惊涛枯叶。
“啊!”他被撞倒,黑牌脱手飞出!“我的牌!”他目眦欲裂扑去。
牛皮快靴重重踏在黑牌上!是疤脸!他腕骨断裂手软垂,另一手握抢来的短刀,狞笑:“老东西,归我了!”
药农扑到脚边,枯手死抓靴子,仰起泪汗尘土的脸绝望哀求:“大爷!求您!给我…我娘子等着药救命啊!这牌…这牌就是命啊!”
“命?”疤脸啐带血唾沫,“这鬼地方,命算个屁!”抬脚狠狠踹向药农心窝!
“噗!”药农如破麻袋踹飞,摔在尖锐盐晶堆上,蜷缩咳暗红血沫。挣扎抬头,浑浊眼死盯几步外被踩黑牌,手痉挛,无力爬起。
疤脸弯腰,得意用短刀挑起黑牌,晃了晃。
异变陡生!
疤脸脚下青石板缝隙,无声渗出粘稠暗红液体!如活物瞬间缠上踏牌靴底,沿裤管急速蔓延!
“什…什么东西?!”疤脸骇然色变,抽脚如焊铁!粘液所过,皮靴裤管嗤嗤作响冒刺鼻白烟!接触皮肤处,皮肉肉眼可见灰败、僵硬,如风干盐尸!
“啊——!救我!!”凄厉非人惨嚎划破天际!短刀黑牌脱手。他想拍打粘液,手碰触同样急速僵化灰败!不过数息,整个人化作扭曲、覆盖暗红盐垢的僵硬雕塑,凝固于极致痛苦恐惧,暴突眼残留绝望。
老者嘶哑的声音传来“违规者,逐!”
空地死寂。争斗皆停,只剩粗喘与牙齿打颤咯咯声。“逐”之恐怖,令人胆裂魂飞!
濒死药农目睹此幕,眼中最后光亮熄灭,剩空洞死灰。艰难转动眼珠,望向灰袍老者,嘴唇翕动,用尽最后气力挤出破碎音节:“欧…阳…毒…计…” 头一歪,声息全无。空洞眼窝,映盐池惨淡天光。
灰袍老者视两条消逝生命如无物,嘶哑如丧钟:“辰时三刻,将近。”
丙字旗在血腥风中无力飘动。
祝辕朝按剑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盯着药农死不瞑目尸体,牙缝挤出冰碴声:“好一个‘考验’!”
云青梧迅速蹲身,指尖拂过冰冷地面暗红粘液诡异湿痕,又抬头望向盐池深处翻涌灰白雾气,目光锐利如刀,似要穿透迷雾直抵黑暗核心。那池中雾气深处,一点极其微弱靛蓝色泽,如蛰伏巨兽独眼,灰白中一闪而逝。
我攥紧手中冰冷刺骨、仿佛汲取掌心温度的黑牌,药农临终“欧阳”二字如烧红烙铁烫在心头。青溪村三百荒冢虚影与养父母陶罐刻骨遗言疯狂重叠。
“不对!”云青梧突然开口,目光灼灼,“规则说‘可夺他人之牌’。疤脸夺牌虽狠,却仍在规则之内,为何突遭‘逐’?且是这般酷烈?”
祝辕朝冷哼一声,剑鞘点了点地上那扭曲的盐尸:“书生,还没看明白?那老狗踹倒药农抢牌,算是‘夺’。可药农倒地哀求,毫无反抗之力时,他还往死里踹那一脚,嘴里不干不净!这虐杀取乐,怕才是真正触了这鬼地方霉头的根由!”他眼中寒光一闪,“那老狗最后喊的‘欧阳毒计’,哼,怕是这‘考验’本就想借刀杀人,再除掉失控的疯狗!”
我心头发冷,看着药农僵硬的尸体:“疤脸夺牌或许无妨,但他…他对一个求药救妻、毫无威胁的人下死手…这才是‘逐’他的缘由?” 药农临死的绝望哀求犹在耳边,那为亲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卑微身影,与疤脸残忍的狞笑形成地狱般的对比。
云青梧缓缓起身,望向灰袍老者那张毫无表情的枯槁面孔,声音凝重如铅:“‘可夺牌’,是允争竞,或为筛选心志坚忍、手段果决之辈。然滥杀、虐杀,则非争竞,是失控之暴戾。无名村…或其背后之人,或许要的是‘有用’的棋子,而非纯粹的屠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两具尸体,“疤脸之死,是惩戒,亦是警告——警告所有人,莫要逾越那未曾言明的、更深的界限。而这界限…怕是由那‘欧阳’随心而定!”
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踏着盐与血凝成的冰棱,通向迷雾深处。檐角黑影一闪,缺耳黑猫悄无声息消失于愈发浓重的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