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医院的露台,看着远方的风景哭了一会儿。说是看风景,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本来想抽一根烟来冷静冷静的,又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应该不能碰烟吧。最终还是把烟放回去了,就这样吹着风,呆呆地站着。等眼泪都快流干了,我才打车回去。
我站在池家门口,看着这栋气派的大宅子,觉得身心俱疲,没有一点力气。此刻,我无比地排斥接近这个充满痛苦和压抑的地方。这里从囚笼变成了短暂的避难所,现在又变成了囚笼。房子当然不会变,可能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吧。我摸了摸软绵绵的小腹,还是迈进了大门。
池斯林已经回家了,正坐在沙发上喝茶,整个客厅茶香袅袅。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毛衣,是他平时不怎么喜欢的亮色。这种浅淡柔和的颜色恰恰中和了他身上冷峻疏离的气质,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温和。有点像小说里写的那种,平易近人的邻家大哥哥。
可是好看又怎么样,心肝都是黑色的。我低着头,不愿意看他的脸,小声叫了声哥就打算上楼去休息。池斯林却把我叫住了。我慢慢地转过头,勉强睁开一点眼睛:“怎么了。哥还有什么事吗。”
池斯林放下茶杯,面无表情:“你去医院了。”
我心下一紧,下意识想反驳,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可笑。我去哪里他都能知道,不是吗。胸针里的定位器没有了,他还可以在别的地方放。我千防万防,不还是在唐眠的出租屋里被逮到了。我这种无依无靠的普通人,还能防得住池大少爷的手段吗。
我索性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平静道:“是,我最近一直不舒服,所以去检查身体了。”
池斯林笑了一下:“检查出来什么了?”
他做了那么多坏事,竟然还有脸笑!顿时,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我咬紧牙关:“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个,一个孽种!”
我刚说完孽种这两个字,池斯林的嘴角平下来,脸色有些阴沉:“报告呢。拿来我看看。”
我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检查单,团成一团,用力丢到池斯林面前。他没计较我大不敬的态度,小心翼翼地拿起来那张报告单,展开,铺平,仔细地观察。我冷着脸在一旁看,看他用手指去描摹那颗小蓝莓,眉目竟然变得有几分柔和。
池斯林抬起头,眼睛有些发亮:“已经十二周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宝宝的模样,好小。”他朝我伸出手,“过来,让我摸摸他。”
我往后退了一步,含着泪摇头:“不用麻烦了。我不会留下他的。”
池斯林皱起眉,冷冰冰命令道:“季哲,我说,过来。我现在很开心,你不要惹我生气。”
我被他的语气吓得浑身发抖,呼吸困难。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此刻的池斯林已经到达了爆发的边缘,如果我再不听话,就要挨打了。我的灵魂想保留一点可悲的尊严,身体却不听话,轻而易举地被击垮了。
我闭了闭眼,最终还是被恐惧支配着,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垂着头不讲话。池斯林轻轻地把我拉进怀里,用指腹擦去我眼角的泪。
“哭成这样,眼睛都肿了。”他的声音变得很温柔,劝慰道:“小哲,这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孽种。”
我偏过头,不愿意去看他那双伪善的眼睛。我们的孩子?他有什么资格这样讲。这个孩子从始至终都是他的算计的结果,我只是被迫承载他**的载体而已。这个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池斯林的手慢慢覆上我的小腹,带来一阵温热。他摸得很认真,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想躲开,又被另一只手钳制住,动弹不得。他笑着说,十二周,应该会动了吧。他问我能不能感受到宝宝的心跳。
我愣了一下,冷着脸说没有一点感觉。其实是有点感觉的,但我不想告诉他。偶尔会有一阵很轻微很轻微的蠕动感,像是有小鱼在我肚子里欢快地吐泡泡。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是吃坏了东西,在闹肚子呢。
我能感受到池斯林真的很开心,他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但是我又不知道他开心的点在哪里,他很难懂。是在开心自己当了父亲?还是在开心和我有个孩子?或者说是,终于有了一根最有用的链子,能把我牢牢地绑在身边?
池斯林摸了摸我的脸蛋,直起身子,想过来亲我。我猛地往后一缩,躲开了他的嘴唇。他的吻,第一次在我身上落空了。
池斯林叹了口气:“小哲,你不觉得你的反应有些过度吗。不就是一个孩子,你已经有了一个土豆了,再多一个能怎样?我养不起吗?”
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仿佛我肚子里的不是一个孩子,不是一条生命,而是一个随便什么的小玩意。因为他感兴趣,我就要承担十月怀胎的痛苦,孩子背负一生的不幸,用两条生命的代价,来陪他做这场无聊的游戏。
真是个疯子,神经病!我在他的怀里剧烈挣扎起来,声音拔得很高:“这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吗?池斯林,这是孩子!是一条生命!不是路边随便捡来的一只阿猫阿狗!你觉得好玩就可以让他出生,如果你厌弃了呢?!你要把他重新塞回我的肚子里吗?!”
池斯林从来没见过我这副发疯的模样吧。他怔在原地,甚至有些错愕:“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的泪顺着脸颊滑落:“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问过我想不想生小孩儿吗?你什么都没问我,就给我下药。你还是不是人?!”
池斯林抿了抿嘴唇,下颌线紧绷。沉默片刻,他忽然咬牙切齿道:“是你先骗我的!我只是让你付出了一点代价而已。”
我止住哭声,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的眼角甚至也泛起了一圈淡淡的红色,还有一点莹润的水珠。可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水珠就消失不见了。
池斯林深深吸气,重新恢复了镇定的模样:“是你不听话。我让你乖乖在家里待着,谁让你去找唐眠的?你以前做的那些坏事,偷我的东西,借着我的身份作威作福,甚至还和我的老婆生下一个野种,我都可以不计较。可你偏偏要惹我生气。”
他的声音越发冷漠无情:“我才收了一点点利息,你就不乐意了?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己造成的吗。”
我张着嘴,呼吸有些急促,绞尽脑汁想给自己辩解,脑子里却空空的,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我……该说什么呢。每一个故事的开始,我都没有资格决定,而每一个故事的落幕,我又无从得知。我就像一个居无定所的浮萍,只能随着水流,飘飘荡荡。
“你自己说的,你爱我。”池斯林冷笑一声,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可你呢,连和我生个孩子都不愿意。季哲,你的爱就那么虚伪廉价吗?”
我的爱廉价吗,也许吧。可这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了。我给出去的每一份爱,都不图回报。我只希望我爱的人能过的好一点,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连这样小的愿望,也不可以吗。
“我没有……我没有!你这个混蛋,凭什么这么对我!”我哭着喊着,拼命摇头。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也许是被逼到绝境吧,我竟然伸出拳头想狠狠打他。
可我的拳头还没有碰到他的脸,就被他抓住了手腕。他的体型大,手掌也很大,带着一点青筋,一只手就能把我的两只手腕攥在一起。
“放开我!你放开我!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贱人!”我用尽全身力气扭动身躯,大滴大滴的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你们这群人,是不是逼死我才会满意?!”
池斯林不敢真的对我动手,怕伤到我肚子里的孩子,只能用胳膊箍住我的腰。这下可方便我了,我一点没留情面,对着他又咬又挠,想把这些年受到的所有委屈和痛苦都发泄出来。他的眼镜被我打掉了,胳膊上留下了好几个深深的牙印,脖子上也被我挠出来几道血痕,看起来罕见地有几分狼狈。
他不还手,就任由我发疯。直到我打累了,疲惫地窝在他怀里喘着粗气。池斯林用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任由胳膊上的伤口渗出血迹,把浅色的毛衣的一块染成红色。反正我觉得非常解气,手都有些酸。又扭了两下,发现他抱得很紧,就懒得再挣扎。
我们俩以一种非常别扭的姿态坐在沙发上,交缠在一起。又是一阵诡异的安静过后,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莫名的不甘和偏执:“你可以和唐眠生孩子,跟我为什么不可以。我问过你,你亲口说,你不爱他,后来你又说爱我。”
“小哲,这个孩子已经在了,他是我们血脉的交融。你不能那么狠心。我才刚刚感受到一点做父亲的快乐,你就要收回去吗。”
“他已经有了心跳,有了小手和小脚。如果你要把他打掉,我想,你也许能在托盘上看到宝宝蜷缩着的小小的身体。”他用最平静的语气,把言语化作一根根利刃,狠狠扎进我的心脏:“他可能也不知道为什么吧,自己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要死去了。”
我的孩子不知道,他也很绝望,很痛苦吧。明明是自己在天上等了很久,盼了很久才选中的爸爸。为什么会不要自己呢。为什么会不爱自己呢。
我好愧疚,好愧疚。想到那个血淋淋的场景,我的心痛到几乎要晕厥过去。我快要撑不住了,眼泪又开始顺着脸颊往下淌,只能不住得哀求他:“池斯林,我求求你,求求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说了?”
池斯林不再言语,安静地看着我。我自欺欺人地朝他嚷:“你再逼我,我也不会爱他的!”
他说:“怎么会呢,试试就知道了。你一定会爱他的。”
池斯林轻轻地吻去我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声音却阴森森的:“小哲,其实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你看,我就知道。他们这群人都是一样的。发现好言好语不能把我蛊惑,就会很快失去耐心,要用威胁的法子了。他们对我一向都很没有耐心,可能是觉得我并不值得费心费力地用尊重的态度对待吧。我有好多把柄在他手上。池斯林动动手指,就能把我全家都碾碎。我好蠢啊。
他硬生生把我的脸掰过来,逼我看着他。他清冽的浅色瞳孔像两颗明亮的玻璃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期待的微光,又倒映着我涕泗横流的丑陋面孔,让我无所遁形,无处可逃。
“乖乖听话好不好?生下我们的宝宝,我们一起把他养大。你难道不想看他叫你爸爸的样子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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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