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光阴荏苒,几日倏忽而过。外门弟子皆埋头于经卷与木剑之间,为三月后的大比暗自积蓄;内门则因许清宴的“临危受命”而忙得人仰马翻,筹备事宜千头万绪,连带着诸位相关执事、长老都脚不沾地,自然无人有暇来扰昭元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

这日晌午,日光和煦,昭元如常在室内蒲团上静坐调息,窗明几净,唯有微风偶尔拂动垂帘。忽而,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嚣声打破了这片宁静,脚步声纷沓,人声嘈杂,直朝这片弟子居所涌来。

悬于昭元身侧、正无聊蕴养剑意的长剑“嗡”地一声轻颤,分出一缕极淡的灵识,如同无形之眼,悄然探出屋外。

只见一行十余人,正神色肃穆地疾步而来。为首者是一位面容清癯、法令纹深刻的中年男子,身着玄色执法长老袍服,眉宇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严正之气——正是执掌宗门戒律、以铁面无私著称的执事堂长老,赵仪。

而紧紧跟在他身侧,脸上交织着悲愤、惶恐与一丝难以掩饰亢奋的,正是前几日惨败于昭元手下、心怀怨毒的赵磐。

“长老,就是这里!定是在这里!” 赵磐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哭腔,指向昭元所居的南侧屋舍,“弟子前几日与那昭元比试时,便隐隐察觉她气息有异,剑风中似藏着一丝阴冷邪气!只是当时胜负已分,弟子羞愤难当,未曾深思……谁料、谁料回去后,与我同住西窗的严师弟便日渐萎靡,神情恍惚,昨夜竟、竟……” 他哽咽顿住,仿佛悲恸难言,片刻才继续道,“竟是经脉逆冲,浑身笼罩黑气,暴毙而亡!医堂的师兄查验过,说是……是被精纯魔气侵袭心脉所致!我太华明宗,清正之地,何时出过这等骇人听闻的惨事!定是有人私藏魔器,戕害同门!长老,您定要为我那可怜的严师弟讨回公道啊!”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悲情渲染十足,又将线索若有若无地引向昭元,顿时吸引了附近所有闻声而出的弟子。众人聚拢过来,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怎么回事?赵长老怎么来了?”

“听说是西窗有弟子被魔气害死了!”

“魔气?怎么可能?谁那么大胆?”

“嘘,你没听赵磐说吗,他怀疑……”

赵磐见众人目光汇聚,心中暗喜,脸上悲色更浓。

赵仪长老眉头紧锁,抬手止住赵磐愈发激昂的陈述,沉声道:“是非曲直,自有宗门法度明断。你既指认此地或有牵连,便按规矩搜查。休得多言,徒乱人心。”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场中顿时一静。他侧头对身旁一位面容冷峻、背负长剑的青年执事道:“谢棠,清场,请所有弟子暂出屋舍,配合搜查,一间不许遗漏。”

“是。” 名为谢棠的执事利落抱拳,随即带领数名执法弟子,开始逐一叩响房门,语气冷硬却不容拒绝:“执法堂例行搜查,请即刻出屋,予以配合。”

弟子们虽心下惊疑不定,但见是铁面无私的赵长老亲至,又涉及“魔气”、“命案”这等严重字眼,无人敢有异议,纷纷依言走出,聚在院中空地上,交头接耳,神情各异。

昭元的屋子位于最南端,因此她是最后一个被请出来的。

当她推开房门,缓步走出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她身上。日光勾勒出她身影,墨发蓝带,素衣如雪,神情是一贯的疏离淡漠,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阵仗、众人复杂的注视,都与她无关。

赵磐死死盯着她,眼中的得意与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嘴角难以控制地微微抽动。

赵仪长老的目光在昭元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位近日名动宗门的天才少女,他自然有所耳闻,此刻亲眼所见,只觉得此女气息沉静异常,眉眼间无悲无喜,倒真有些传闻中“太上忘情”的影子。他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便移开了视线。

待所有弟子都被请出,赵仪环视一周,声音朗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西窗弟子严明,不幸遭魔气侵袭身亡,事关重大。现接弟子举报,疑有魔器藏匿于此片居所。依《太华宗律》第七条,执法堂有权对可疑区域进行搜查,以明真相,护我宗门清誉。望诸位弟子配合,清者自清,浊者自显。”

言罢,他大手一挥:“搜!”

谢棠率领的执法弟子们立刻行动,两人一组,迅速进入每一间屋舍。他们训练有素,搜查既细致又迅速,不放过任何角落,却也绝无胡乱翻动、损坏物品之举。院中鸦雀无声,只有执法弟子进出时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众人屏息等待着,心情随着一间间被检查完毕、执法弟子摇头退出而愈发紧绷。

赵磐的目光死死黏在昭元那间屋子上,拳头紧握,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司衍与玄泠站在人群稍后处,将赵磐那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恶毒尽收眼底,两人心中同时升起强烈的不安。司衍眉头紧锁,玄泠更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木剑剑柄。

终于,轮到昭元的屋子。

两名执法弟子推门而入。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格外难熬。院中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片刻后,两名弟子走了出来,对等候在门外的谢棠及赵仪长老摇了摇头,干净利落:“回长老,执事,此屋已搜查完毕,未发现任何可疑物品,更无魔气残留痕迹。”

“什么?!” 赵磐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慌乱,失声叫了出来。

赵仪长老眉头微蹙,看了赵磐一眼,那目光已带上了几分审视与不悦。他不再耽搁,对众人道:“既然搜查无果,此事暂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磐眼见赵仪似要收队,又见周围弟子看他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同情转为怀疑,积压的恐惧、不甘与破罐破摔的疯狂猛地冲垮了理智。他猛地冲上前,竟一把抓住了赵仪长老的衣袖,嘶声喊道:“长老明鉴!弟子敢以道心发誓,那魔气定与她有关!当日比试,弟子与她近身交手,绝不会感应错!定是她用了什么诡秘手段将魔器藏匿或转移了!说不定、说不定就藏在身上!”

这一番指认,可谓图穷匕见,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昭元本人。院中顿时一片哗然。原本因搜查无果而对赵磐之言将信将疑的弟子,此刻听他以道心起誓,又见他状若疯狂,不免心思又动摇起来。是啊,昭元师妹天资如此骇人,进境如此神速,是否真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偏门手段?毕竟,魔道速成之法,也不是没有先例……

各种怀疑、猜忌、审视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再次笼罩向始终静立一旁的昭元。

昭元却依旧如孤峰峙立,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仿佛赵磐声嘶力竭的指控、众人变幻的目光,都只是拂过山石的无关风絮。

“啧,这蠢货,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一直暗中观察的长剑灵识嗤笑。它心念电转,瞬间锁定人群中一个正因这接连反转而目瞪口呆、嘴巴微张的年轻弟子。一缕精纯却极其隐晦的灵气悄无声息地分出,如同水滴入海,瞬间没入那弟子体内。

那弟子浑身微不可察地一颤,眼神短暂迷茫了一瞬,随即恢复清明,却似“福至心灵”,上前两步,混在人群中,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困惑与提醒意味的音量开口道:

“咦?咱们太华明宗,不是有一面传承已久的 ‘镇魔镜’ 吗?听说那宝镜乃是上古传下的奇物,专克邪祟魔气,只要被镜子光华一照,任你隐藏得多深,身上是人是魔,是正是邪,立现原形,做不得假。既然这位赵师兄如此笃定,而昭元师妹也身正不怕影子斜,何不请出‘镇魔镜’,让在场诸位都上前照上一照?如此一来,岂非真相立辨,谁也抵赖不得,也免得冤枉好人,或者……放过真凶?”

这番话条理清晰,合情合理,瞬间点醒了在场众人。

“对啊!怎么忘了镇魔镜!”

“镇魔镜!那可是咱们宗门的镇邪之宝!”

“此法甚好!一照便知!”

“请镇魔镜!请镇魔镜!”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群情渐趋一致。这确实是个简单粗暴却最有效的办法。

赵仪长老闻言,沉吟片刻。动用“镇魔镜”非同小可,此镜乃宗门重器,等闲不得轻动。但眼下情形,众目睽睽,嫌疑直指宗门新晋的焦点人物,若处理不当,恐生更大波澜。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扫过神色各异的弟子,终于缓缓点头:

“也罢。‘镇魔镜’事关重大,需禀明掌门,方可请出。尔等在此稍候,不得妄动。谢棠,看好此地。”

言毕,他不再理会脸色青白交加、欲言又止的赵磐,身形化作一道凛冽的玄色剑光,冲天而起,直奔太华殿方向而去。

赵磐呆立原地,望着赵仪消失的天际,又猛地转头看向依旧波澜不惊的昭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混合着恐惧、怨毒与孤注一掷的惨白。而他的嘴角,却又神经质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扯出了一抹扭曲的、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诡异笑容。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随着赵长老的离去而彻底凝固,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太华殿的方向酝酿,即将席卷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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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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