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讲义阁内气氛与往日迥异。
弟子们早早便已正襟危坐,案前笔墨齐备,目光紧随着步入堂中的禹疏,竟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肃穆。
昨日演武场那一幕——“新秀”昭元轻取赵磐,更与声名赫赫的“玉面阎罗”三师兄许清宴战至酣畅、几近平手——早已如风般传遍外门每一个角落。
巨大的震撼过后,一股混杂着不甘、钦佩与紧迫感的情绪,在大多数年轻弟子心中悄然滋生。
剑法上,或许终其一生也难以望其项背了。这个认知虽令人气馁,却也奇异地激发了他们另一方面的斗志:道法经义,总不能再差得太远吧?总不能有人这也行、那也精吧?
即便她先前论“太上忘情”令人哑口无言,可经史子集浩如烟海,大比考核千变万化,难道她还能处处拔得头筹?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是全才,身为同批、甚至早入门的弟子,若成绩被拉开得太过难看,岂不是显得自己过于懈怠庸碌?输给天才不丢人,但被天才甩得连影子都看不见,那便是自己的不是了。
于是,今日这堂讲解《道德经》的辰课,便成了众人暗暗较劲、决心奋起直追的起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默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讲台之上,禹疏将台下诸生神色尽收眼底,心下已然明了。
他眉眼温润,笑意清淡,并不点破,只如常展开手中古朴的玉简,清朗的声音在静谧的殿堂内响起:“今日,我们同参《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讲得深入浅出,将玄奥的经文与修行体悟、自然万象乃至人间百态相结合,引人入胜。弟子们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恍然,时而蹙眉深思,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每一个可能关乎未来道途的要点。
这般异常专注的氛围,禹疏心知肚明,源头大半在于后排那位依旧沉静如水的师妹——昭元。
昨日许清宴那家伙在太华殿内眉飞色舞、恨不得将昭元夸出花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什么“剑心通明宛若天成”、“气度沉凝远超同侪”、“假以时日必为我太华扛鼎之人”……滔滔不绝,甚至越俎代庖地暗示自家师尊萧不语该赶紧收其为关门弟子。
直说得掌门谢苍玄含笑不语,诸位峰主神色微妙。
栖溟与禹疏当时也在场,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无奈。这位三师弟兴头上来,那是谁也拦不住,一张巧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最后,还是掌门师尊“慈和”地笑了笑,顺水推舟,将筹办三月后外门大比的一应琐事,“郑重”地交给了刚刚回宗、本想偷闲的许清宴。
许清宴当场愣住,俊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正待申诉“刚回来还没歇口气”,座上诸位师尊已然默契地开始“忙碌”起来——或低头品茗,或掐指演算,或讨论起无关紧要的宗门事务。
至于大师姐栖溟和二师兄禹疏?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拍了拍许清宴的肩膀,在他开口前异口同声、语重心长地留下句:“师弟,任重道远,辛苦了。”
随即转身离去,步伐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徒留许清宴在原地,对着空了大半的殿堂,摇头慨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同门之情淡薄如纸。
这些插曲,禹疏自然不会在课堂上提及。他继续讲解,直至临近下课,引出经中一句至关重要的纲领:“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并就此设问,引导众人思考其中蕴含的辩证之理与修行真意。
座下弟子纷纷陷入沉思,有人尝试结合剑道阐述“物极必反”,有人联系日常谈及“柔弱胜刚强”,讨论渐起。
禹疏含笑倾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了昭元。他缓步下台,穿过低声议论的弟子们,径直走到她的案前,温声问道:“昭元师妹,对此句可有见解?”
这一问,仿佛按下了某个静音键。方才还细碎的讨论声瞬间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好奇、期待、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较劲”——这次,她总不能再一语惊四座了吧?总不能连道德经也参悟得比我们深吧?
在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昭元缓缓抬起眼帘。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平静,无波无澜。她并未起身,只是略一思索,便以那种特有的、平直清晰的语调开口:
“道之运动,循环往复,物极则反,是为常态。其显化作用于世,常以柔弱、谦下、不争之态呈现,如水利万物而不争,却无坚不摧。刚强易折,柔弱者生。修道者当体此理,知进守退,明强守弱,顺应大道自然之势,不妄为,不强求。”
言辞清晰,逻辑分明,几乎是对经文本意最标准、最“安全”的阐释。引用了原文,结合了实例,挑不出错处,甚至可以说相当精当。
然而,也仅止于此。
没有个人独特的体悟,没有触及灵魂的共鸣,没有那种令听者豁然开朗、仿佛窥见一线天光的“妙悟”。就像一位最优秀的学子,完美地复述了典籍精义,却将自我深深隐藏其后,滴水不漏。
众人听完,面上神色复杂。
一方面,不得不承认她理解透彻,表述精准,自己未必能说得比她更好;另一方面,又隐隐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还好,这次似乎没有超出“常识”太多,自己努努力,好像也能达到这个程度?
唯独禹疏,听罢后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叹息。
这个师妹,太聪明了。聪明到懂得如何在必要时,给出一个无可指摘却绝不深入的“标准答案”。她不是不懂,恰恰是因为懂得太多,看得太透,反而选择了最省事、也最不易引动波澜的方式来应对。
他自然不会当众点破或夸赞。一来,昭元如今风头正盛,过度的赞誉无异于火上浇油;二来,以她的心性,恐怕也根本不在意这些虚名浮誉。
看着昭元那平静无波、仿佛刚才一番精妙论述与自己无关的侧脸,禹疏心中忽然浮现出那句古语:
“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或许,唯有拥有这般近乎“无心”的坚固道心,不为外物所动,不为毁誉所扰,才能真正摒除杂念,窥见并走入那至深至远的大道之门吧。
他收回目光,对昭元微微颔首,不再多问,转而走向其他跃跃欲试想要发言的弟子,将课堂讨论重新引向更广阔的方向。
晨光依旧温暖地铺满书案,少年们的争论声再次响起,充满了生机与对未来的憧憬。而昭元已重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道德经》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微凉的纸页,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问答,只是时间长河中一粒无需被记住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