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昭元跃上演武台,并未如常般起手行礼或摆开架势。她只是静立原地,木剑随意地负在身后,墨发蓝带,衣袂微扬,一双眸子古井无波地望着对手,仿佛面前不是一场即将开始的比试,而只是等候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飘过。

这全然不在预料之中的姿态,让台下为之一静,也让台上的阴郁男子赵磐心中更加窝火——这是**裸的轻视!

他眼中厉色一闪,本就不多的耐心告罄,竟不顾比试礼数,毫无征兆地挺剑直刺,目标直指昭元咽喉!这一下又快又狠,带着明显的偷袭意味,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昭元身形却似早有预料,在剑尖即将触及的前一瞬,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那凌厉的一刺便擦着她的颈侧落空。她脚步未动分毫,仿佛只是被微风拂过。

赵磐一击不中,心头更怒,低吼一声,剑势展开,将《踏雪十九式》中几招进攻凌厉的式子连环使出,“雪崩式”、“惊鸿刺”、“破冰斩”!

剑光霍霍,倒也颇有几分声势。

然而,昭元依旧没有拔剑。她如同闲庭信步,在赵磐愈发狂乱的剑影中穿梭,时而后仰,时而侧滑,时而轻巧旋身,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却又妙到毫巅地避开攻击,那木剑始终稳稳负在身后。几个回合下来,赵磐连她的衣角都未曾碰到,自己反倒气息微乱,额头见汗。

这下,任谁都看出来了。昭元并非不敢应战,而是根本未将赵磐视为值得拔剑的对手。她只是在“遛”着他,用最直观的方式,丈量着彼此之间那鸿沟般的差距。

“看来今日,是无缘得见昭元师妹那出神入化的‘踏雪’真容了。”

台下,一直摇扇观战的许清宴忽然温声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却又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过嘛……也对。剑是君子器,明珠暗投已是憾事,若再用来斩些……不甚光亮的茅草,反倒是暴殄天物了。”

他笑意盈盈,言辞却比刀锋更利。这“不甚光亮的茅草”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赵磐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羞愤与狂怒彻底冲垮了理智!他眼中血丝密布,低吼道:“欺人太甚!”

周身气息骤然一变,原本只是附着于剑招的力道,悄然混杂进了一丝虽微弱却真实的灵力波动!他起手式仍是“踏雪十九式”的“鸿影翩跹”,但剑速与力道陡然暴增,剑锋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一道肉眼难以捕捉、却带着灵压的淡灰色剑气,如同毒蛇吐信,直劈昭元面门!

“卑鄙!打架不打脸!犯规!” 台下,司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喊完才惊觉自己竟能说话了。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许清宴,却见对方正笑眯眯地望过来,还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许他喊出了“公道话”。

台上,昭元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这剑气……果然动了灵力,而且,这演武台的禁制似乎并未生效?

电光石火间,她已明了。面对这裹挟着微弱灵力、速度力量陡增的偷袭一剑,她并未硬接,也未慌乱。就在剑气及体的刹那,她腰肢柔韧至极地向后一折,几乎与地面平行,那灰色剑气贴着她的鼻尖呼啸而过。与此同时,她负在身后的木剑依旧未动,右脚却如灵鞭般悄无声息地扫出,精准无比地勾在赵磐因全力前刺而微微失衡的脚踝上!

“噗通!”

一声闷响,赵磐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大马趴”姿势狠狠砸在坚硬的台面上,手中的剑更是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台下。他趴在那里,一时竟懵了,只剩满嘴尘土和浑身的剧痛。

演武场死寂了足足三四息。

随即,“噗嗤——”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仿佛点燃了引线,哄堂大笑如同潮水般席卷开来!这结局太过突兀,太过滑稽,与预期的激烈比试相差十万八千里,却偏偏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一面倒的碾压感。

昭元已从容直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袍下摆,缓步走到台侧,对着依旧趴着没爬起来的赵磐,平淡地吐出两个字:“承让。”

赵磐趴在地上,拳头捏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羞辱与怨恨如毒火灼心。他猛地抬头,恶毒的目光如淬毒的匕首射向昭元,正欲不管不顾地发作——

“今日得见昭元师妹,果然名不虚传。不知,可否也指点师兄一二?”

一道带笑的清朗声音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即将爆发的冲突。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那位一直摇扇旁观、气质出众的“笑面虎”男子。

此刻,他不再刻意收敛气息,属于内门精英弟子的那种圆融而隐含锋芒的气场自然流露。台下顿时有人认出,惊呼出声:“是许清宴许师兄!藏剑峰的三师兄!”

“真是三师兄!他怎么来外门了?”

“许师兄!是许师兄!”

惊呼与问好声此起彼伏,显然许清宴在外门人缘颇佳,许多人即便未曾深交,也认得这位常带笑容、却又神秘强大的师兄。

许清宴含笑与相熟的弟子点头示意,步履从容地走向演武台。

离开司衍和玄泠身边时,两人顿感先前那无形的禁锢之力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但心底对这位三师兄的警惕与忌惮却更深了一层。

“许师兄是何方神圣?”有人一脸不解地问。

众人寻声望去,那小弟子脸顿时红了。

一年纪稍长的弟子安慰道:“一看你就是新入门的小师弟,不着急,关于这个,那可说来话长啦!且听师兄慢慢给你道来!”

人群中,关于许清宴和传说中闻名云陆诸洲的“太华五绝”低声议论迅速传开:

“咱们太华有五位公认的顶尖天才,人称‘五绝’!首绝便是大师兄周雪臣,掌门亲传,佩剑‘危玉’,十六岁便在百洲问道大会夺魁,名震诸界!”

“二绝是二师兄禹疏,凝冰峰沈师叔高足,医道剑术双绝,只是他的剑……好像没人见过真容?但实力公认第二!”

“三绝是大师姐栖溟,药峰苏师叔的爱徒,剑名‘淮魄’,曾单人只剑荡平魔窟小天山,是魔修闻风丧胆的‘玉面罗刹’!”

“四绝就是眼前这位许清宴许师兄了!藏剑峰萧师叔座下,人送外号‘玉面小阎罗’——虽然大师兄好像也有类似称号,但许师兄自己可喜欢这个名头了!他的剑就是那把玉扇‘拭雪’,据说斩杀妖魔后,扇面浸血,他还能笑着擦血,吓得妖魔肝胆俱裂!”

“五绝自然是曦凌小师姐,焚天峰凌师叔的真传,剑法灵动堪称太华第一,佩剑‘炼巍’也是赫赫有名!”

听着这些议论,司衍与玄泠对视一眼,心中震动更甚。原来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三师兄,竟有如此来历与凶名。

台上,赵磐看清来人是许清宴,满腔怒火与不甘顿时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惶恐。他深知这位“玉面小阎罗”的可怕,哪里还敢造次,只能狼狈地爬起身,捡起剑,低着头匆匆下台,只是离去前投向昭元的那一瞥,怨毒之色更浓。

许清宴仿佛没看见赵磐的离去,他已翩然登台,手中白玉折扇“唰”地合拢,竟真的当作一柄短剑持在手中。

他另一只手则掏出一枚暗金色的“缚元丹”,当着众人面服下,笑道:“师妹剑术卓绝,师兄不敢托大,自缚灵力,方显公平。”

言罢,周身那隐约的灵压果然迅速内敛消散。

他看向昭元,笑容依旧和煦:“师妹,还请不吝赐教。”

这一次,昭元的神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她缓缓将一直负在背后的木剑移至身前,右手握柄,左手轻抚过粗糙的剑身,做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雪泥初现”。目光沉静地看向许清宴,颔首:“师兄,请。”

一场真正的较量,就此展开。

两人用的皆是《踏雪十九式》,气象却截然不同。

昭元的剑,依旧带着“精准”与“必然”,每一式都简洁、高效,如同冰冷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渗透、瓦解。

而许清宴的剑,却灵动诡谲,看似飘逸如流云,实则暗藏刚猛霸道的劲力,将踏雪剑意演绎得气象万千,时而如暴雪压境,时而如春风化雨,那把玉扇在他手中,忽而合拢如短匕疾刺,忽而展开似刀锋横扫,坚硬更胜金铁,边缘寒芒隐现,竟是一柄极为罕见的奇门“扇剑”!

一动一静,一刚一柔。身影交错间,木剑与玉扇碰撞之声密集如雨,却并无刺耳的金铁交鸣,反而有种奇异的、如同击打美玉的清脆声响。

许清宴越打越是兴奋,眼中慵懒的笑意被灼热的战意取代,忍不住高声赞道:“师妹好剑法!再来!”

他已很久未曾遇到能在纯剑招上与他如此酣畅淋漓对攻的对手了,上一次,似乎还是几十年前与大师兄周雪臣切磋之时!

昭元亦全神贯注。她感受到了压力,也见识到了何谓真正的宗门精英。许清宴的剑意,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刚猛凌厉,与他的外表形成巨大反差,每一招都蕴含着千锤百炼的实战智慧与磅礴的根基。

转眼间,两人已过百招,难分高下。二百招……三百招!

最终,在一次精妙绝伦的互换抢攻后,两人的身形骤然分开,同时停住。

昭元的木剑剑尖,遥指许清宴胸前膻中穴。

许清宴的玉扇扇缘,亦抵在昭元喉前三寸。

平局?

许清宴率先哈哈一笑,手腕一翻,玉扇“唰”地展开,轻摇起来,仿佛刚才那凌厉的剑招从未发生。

他眼中尽是欣赏与畅快:“师妹果然惊才绝艳!今日这一战,痛快!”

昭元缓缓收剑,目光扫过自己右手手背——那里,一道极细、几乎看不见的血痕正缓缓渗出一粒血珠。她持剑行礼,声音依旧平静:“师兄谬赞。是我输了半招。”

台下众人闻言皆惊,他们并未看清那电光石火间的细节。

许清宴摇扇笑道:“何来输赢之说?若论年齿修为,我痴长你这许多,今日缚元比剑,你能与我战至此处,当是师妹赢了才对。”

接着他话锋一转,合扇拱手,笑容诚挚,“三月后大比,期待师妹大放异彩。届时,或可再讨教高招。”

言罢,不再多留,对台下众人含笑示意,便飘然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演武场外。

场中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随即轰然炸开!

一部分弟子眼中狂热无比,呼啦一下围拢到台下,七嘴八舌:

“昭元师姐妹!求指点!”

“师妹刚才那一式‘回风拂柳’是如何衔接‘雪拥蓝关’的?”

“师妹能否演示一下您对‘鸿影翩跹’的理解?”

“……”

一时间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他们亲眼见证了昭元轻取赵磐,又与威名赫赫的三师兄许清宴战成“平手”,此刻哪还按捺得住?机会难得,若不求教,日后怕是更难接近这位注定一飞冲天的天才。

另一部分人则激动地讨论着刚才的战况,以及那本风靡的《惊鸿一现》:

“百晓生这次没夸张!是真的!”

“我就说昭元师妹是真正的天才!太华之幸!”

“快快,谁去告诉风语阁,又有新料可写了!标题就叫……《双星辉映!新秀昭元问剑‘玉面阎罗’许清宴》!”

面对潮水般的请益与议论,昭元只是略一颔首,礼貌而疏离地婉拒了所有指点请求,声音清淡却不容置疑:“剑道修行,贵在自悟。诸君勤练即可。”

说罢,不再停留,分开人群,径直离开了依旧喧闹的演武场。

司衍与玄泠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围观人群逐渐散去,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司衍望着昭元离去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震撼未退,却渐渐沉淀为一种复杂的清明:“玄泠,你看到了吗?”

玄泠重重点头,声音低沉:“看到了。果然是……天外有天。”

“是啊……” 司衍折扇轻敲掌心,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洒脱笑意的脸上,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有这样的天才与我们同处一片天地,是压力,亦是莫大的幸运。它让我们看清了差距,却也指明了方向。”

他转头看向玄泠,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大道漫漫,道心不可移。追赶或许艰难,但至少……我们知道了山巅的风光究竟是何等模样。从今日起,更需努力,方不至被落得太远。”

玄泠再次点头,紧握了握手中的木剑,眼中的迷茫已被一种更为沉毅的光芒取代。两人不再言语,默契地转身,走向安静的角落,再次挥起了手中的剑。

演武场重归喧嚣与汗水的日常,但某些种子,已在此刻悄然埋下。而回到房中的昭元,轻轻推开房门,目光扫过依旧在床上沉睡的九尾白狐,又瞥了一眼还以古怪姿势“立”在房间中央、毫无声息的长剑,脸上依旧无甚表情,只将木剑挂回原处。

窗外,暮色四合,太华明宗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相接。又是一个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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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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