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讲义阁内弥漫着一种不同于昨日的温润气息。
禹疏眉眼含笑,面前摊开的却并非高深道典,而是《三字经》、《千字文》。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他嗓音温淳,竟当真一字一句,从这蒙童启蒙之物讲起。座下弟子多有困惑之色,他们多是千里挑一入选仙门,早已过了诵读这些的年纪。
司衍起初也有些愕然,旋即眼中浮现出趣味。他世家出身,这些典籍倒背如流,此刻便放松心神,权当温故,甚至带着几分玩味,想看这位深不可测的二师兄究竟意欲何为。
然而,随着禹疏不疾不徐的讲解,那看似浅显的字句背后,竟被他引申出关乎人性本源、教化之功、乃至天地运行最初秩序的深意。
他将“玉不琢,不成器”与剑胚需经千锤百炼方能成锋相连;把“知某数,识某文”引申为剑修需博闻强识,方能明辨是非,剑心通透。
渐渐地,课堂气氛微妙变化。当禹疏讲到“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时,话锋已然转向:“于剑修而言,此‘教’与‘严’,便是以 ‘仁义礼智信’ 为纲,铸就 ‘君子剑心’ 。持君子剑,并非迂腐软弱,而是以心中浩然正气为刃,行于世间,荡涤邪祟,匡扶正道,养天地之浩气,震八方之歪风。”
他从《三字经》、《千字文》,自然过渡到《大学》、《中庸》,阐释“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对剑修明心见性的助益,阐述“君子慎独”与剑道专注无扰的共通,更点出“致中和”的妙处——剑锋所指,可光明磊落,安定乾坤;亦可收敛锋芒,反手挽剑,于凌厉杀伐中,不失灼灼风华,懂得护佑与留情。
起初的不解与散漫,逐渐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取代。少年们心中那点对于“修仙”模糊的幻想,被禹疏的话语勾勒得清晰而炽烈——那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长生久视,而是一人一剑,只身闯荡,斩妖除魔,捍卫心中大道,与敌斗,与命争,最终以手中之剑,叩问那至高无上之天理! 这是何等的豪气落拓,何等的天下卓绝!
蠢蠢欲动的热血在年轻的胸膛里奔涌。不知是谁先开了口,讨论起“君子剑”如何践行“仁”而不失锋芒,随即应者云集。你一言,我一语,起初尚显稚嫩,越说却越是眼睛发亮,仿佛透过这言语的交锋,看到了未来自己持剑纵横、快意恩仇的身影。
司衍彻底投入其中,他引经据典,将儒家精义与剑道豪情巧妙融合,言辞风采引得众人瞩目,他也不吝与同窗争论探讨,气氛热烈。连一贯沉默如石的玄泠,紧握的拳心也微微出汗,眼中冷硬的光芒被点燃,泛起罕见的、名为“向往”的涟漪。
禹疏含笑望着座下这群逐渐被点燃的少年少女,目光慈和而欣慰。在这你争我辩、意气风发的场景里,他似乎真的看到了太华明宗未来一代的雏形,看到了薪火相传中那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漫长的谈论中,他的目光总会在这满场的热烈中,于最恰当的间隙,轻轻掠过始终静坐一隅的昭元。
她依然如昨日般,安静得像个局外人。仿佛周遭关于“君子剑”、“浩然气”、“斩妖除魔”的所有热血澎湃,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琉璃。
禹疏眼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想知道这位心性近乎“太上忘情”的师妹,面对如此鲜活的人间理想与热血,内心究竟作何感想;有探究,难以估量这块绝世璞玉,将来会绽放出何等照耀诸天的光芒;但更多的,是一抹深藏的担忧。
这担忧,在临近下课的钟声即将敲响时,化为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待讨论声稍歇,禹疏清了清嗓子,温润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今日课毕前,有一事告知诸位。”
众人安静下来,望向他。
“三月之后,宗门将举行年度大比。”
话音刚落,底下便是一阵轻微的骚动。按照常例,他们这一届新弟子的首次大比,应在两年基础修习期满后才进行。
禹疏抬手虚按,解释道:“此次大比,面向所有外门弟子,无分届别。比试内容,一为剑术,二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案头的典籍,“这三月以来,辰课所授之经义文章。大比之后,优异者将破格擢升,不必再等待剩余修习时日,可直接拜入内门,由诸位师长亲授我太华明宗核心心法与剑道。届时,方可真正称为——太华弟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惊疑、愕然、沉思、狂喜……种种神情在年轻的脸庞上飞快交替。有人因准备不足而惶惑,有人因看到捷径而目光闪烁,更多的人,则在短暂的震惊后,眼中燃起了熊熊斗志!这意味着机会,意味着更早触及真正的仙门大道!
禹疏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最后,他的目光,再次不偏不倚地,落回了昭元身上。几乎同时,司衍与玄泠也若有所感,停下了各自的思绪,转头望向她。
昭元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窗外的光影在她的侧脸上移动,她长睫微垂,神色是一贯的疏离淡漠,仿佛这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惊人消息,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缕微风,激不起半分涟漪。
“啧,为了你这个‘天才’,他们还真是煞费苦心,不惜打破惯例。” 长剑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了然与戏谑,它方才被众人的热血辩论吵醒,此刻倒是清醒得很。
“不过也对,天才嘛,本就不该被常理拘束。太华明宗这帮老家伙,总算是有点眼光,开了点窍。”
它顿了顿,语气难得染上一丝语重心长:“别嫌我啰嗦。太华明宗在此界云陆诸洲,虽非顶尖,也算一方翘楚。对你眼下而言,留在此地系统修习,是一层不错的保护。你如今修为……咳,” 它感知了一下,“练气八层,放在无门无派的散修里算是惊人,可若置于‘天才’之列,尤其是一年后你要去那龙蛇混杂的‘百洲问道大会’……这进度,太慢了。届时万众瞩目,若无足够实力傍身,仅凭宗门庇护,怕是危机四伏。”
昭元的心念如古井无波:“我知晓。”
依旧是平淡的三个字,听不出丝毫紧迫。长剑看着她那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侧影,一时默然。它跟着她起身,看着她如同往常一般,收拾书卷,步履从容地离开喧闹渐起的讲义阁。
屋外,长风骤起,卷着庭院里最后的桃花瓣,掠过她的鬓角与飞扬的墨发。
天地辽阔,日光正好,每个人似乎都踏上了属于自己的、或忐忑或激昂的生路。
就在这一瞬,长剑灵光忽现,看着昭元走向桃雨纷飞中的背影,那萦绕心头的担忧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为坚实的笃定。
罢了,何必多虑。
无论如何,有它这柄曾随魔主征伐四方的古剑在,有屋里那只神秘莫测、看似慵懒却明显护着她的天狐在……即便一年后她的修为仍未达预期,有它们暗中相护,这诸天万界,又有何可惧?
它悄然归于沉寂,剑身却似乎流转过一丝极淡的、久违的峥嵘锐意。而昭元的身影,已翩然没入那片绚烂而又短暂的桃色烟霞之中,走向她既定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