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泠姝听到顾沉舟冷硬地不许她去回浦吴剧团,心头那点火苗倏地窜起,像暗夜里猝然划亮的火柴,灼灼地烧着不甘。
但她很快压了下去,深知达成目的不能靠莽撞。
她暗自冷笑,面上却柔顺如水,转而将顾沉舟约至绿城广场购物,刻意选了他常陪她逛的那几家店。
广场穹顶高阔,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琳琅满目的奢侈品Logo。
走进那家需要提前数周预约的顶级门店,因着顾沉舟的VVVVIP身份,导购小姐热情地将他们迎入独立的贵宾室。
闻泠姝一件接一件地试穿着当季新款,从上个星期才在秀场展示过的飘逸长裙到粉色高定小裙子,不厌其烦地在他面前转身、询问。
声调软糯,眼神却像在无声挑衅,问着:“这件好看吗?”、“这个颜色是不是很衬我?”
顾沉舟始终表现得极有耐心,慵懒地坐在VIP休息室宽大柔软的真皮沙发里,时而翻看财经杂志,时而用手机处理公务,目光偶尔掠过她,淡淡颔首。
这趟消费金额轻松达到了七位数。
正是闻泠姝的目的,上次策略不对伤着顾沉舟身为霸总的尊严,她学聪明了,试图用这种近乎疯狂的挥霍,彻底坐实自己又蠢又贪的捞女形象,激起顾沉舟的厌恶。
她盼着他厌烦,盼着他亲手斩断这段早已失衡的关系。她已无法主动离开,只能等他来结束这一切,像丢弃一件不再新鲜的玩物。
可顾沉舟眼都没眨,对导购说:“把她试过满意的,都包起来。”
他甚至亲自接过几个精致的购物袋,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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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回车上,这趟顾沉舟开的一辆Lotus Evija。
流畅的纯电超跑如黑豹般静伏于夜色,蓄势待发。
顾沉舟说要去太湖边住两日,闻泠姝有些意外。他从前只将她当作一只乖巧的金丝雀,偶尔逗弄,很少真正陪伴。突如其来的兴致,倒让她有些不适应。
他侧过脸,眼底浮着一丝讥诮,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你就这点能耐?”
“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厌烦?”
闻泠姝心下一惊,但反应极快。
她立刻顺势垂下眼睫,声线软得像江南梅雨时节的湿风,带着点委屈,又掺着点怅惘。
“我不过是、想站到台中央去,好好地唱一回戏。”
她轻声解释,在泉亭市团人才济济,她不知要熬多少年才能唱上主演。
但若是去县剧团,或许就能更快地独当一面。
“沉舟,我一个唱戏的,平日里看上去像摸鱼混日子,但是最大的念想不就是能好好唱戏吗?”她侧过脸望着他,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像是被夜露打湿的蝶翼,轻轻颤动。
“你不喜欢我去的话,我可以不去。”
究竟是有感而发还是张口就来,连她自己也弄不清了。
顾沉舟看着闻泠姝的表情,或许是那眼神太过柔软,或许是夜灯滑过她脸庞的弧度恰到好处,他素来冷硬的心肠,竟莫名其妙地松动了一下。
阴差阳错地,他点了头:“随你吧。”
顾沉舟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被她这一刻的表演抑或是流露的些许真心所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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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剧,诞生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曾在长三角地区风靡一时,每个城市几乎都有自家的剧团。但随着时代变迁,听众日渐稀少,显出式微的颓势。
回浦吴剧团便是这样一个地处县级市、勉强维持的剧团。
它离省会城市泉亭并不远,长三角的交通早已连成一片。但因时代发展,当年人又有本土剧种,市场萎缩得厉害,颇有几分濒临倒闭的凄凉。
顾沉舟在太湖边上有私家别墅,离湖很近。
他们待了俩天,到下星期工作日第一天,闻泠姝正式借调回浦市,顾沉舟原本说要亲自送她去报到,临行前却又因齐照琮那边突然生事未能成行,只派了司机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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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回浦,闻泠姝对这座小城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但也仅止于新鲜。
她并未指望在此地一跃成为台柱,反而对自己的唱功和日益退步的方言能力有着清醒的认知。
吴剧唱的是吴语方言,她多年在外,普通话说了太多,本地话早已生疏,唱戏时总缺了那股子地道的乡土韵味。
想到此,她心中便泛起一丝淡淡的悲哀。
百年以后,千年以后,这片土地上还会有说吴语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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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第一天,她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与新同事们仅是点头之交。三天过去了,她连人脸都没认全。
团里接到通知,说近期可能有领导来视察。
像他们这样的文艺单位,很容易成为领导展现文化关怀的示范点,是容易上新闻镜头的文化名片。
她发了一条定位在回浦的朋友圈,小学妹陆云曼立刻点了赞,并留言说这里就是她的老家,她最多再过半个月就要回来实习。
陆云曼发消息总爱配上可爱的表情包,语气软乎乎的。闻泠姝一直对她印象很好。
而且她在上次的直播弹幕里拼命维护自己……看着学妹天真烂漫的回应,闻泠姝不禁想起自己那些不堪的传闻。
虽凭借自导自演暂时洗清了“被包养”的污名,卫叙观也暂时没了动静,但她在网络上的名声早已毁誉参半,像一幅被泼了墨的宣纸,怎么也不像能恢复从前的清白。
剧团安排她参与排演《梁山伯与祝英台》,她演前半段的祝英台。
排练中她发现,这个团的演员们功底其实相当扎实,嗓音清亮如溪水潺潺,身段柔美似柳枝拂水,唱腔中带着老一辈艺人特有的方言韵味。
只是被时代无情抛弃,像秋叶般零落成泥,再好的技艺也抵不过观众日渐稀疏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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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大家正专心排练,忽见一行人悄然走入排练厅。
领导视察的队伍竟比预期早了一天突然到访。本地领导陪同着的,是一位精神矍铄、约莫七八十岁的长者,气度不凡。
长者开口便是地道的回浦方言,笑呵呵地说道:“我也是回浦人,后来去了北京工作,几十年了,乡音没变,最爱听的还是吴剧。这次回来,特地来看看你们。”
闻泠姝垂首立于人群中,姿态谦逊。
在组织演员们进行展示时,几位老演员展示了《红楼梦·读西厢》和《碧玉簪·归宁》的经典选段,或许是因为紧张,发挥并不出彩,宋老的表情始终平淡。
她也上台唱了一段《梁祝》中的《我家有个小九妹》。
宋老听得眼前一亮,当场便点名问她:“小姑娘,你是怎么理解祝英台这个人物的?”
闻泠姝略一思索,答道:“我认为英台应以聪明智慧见长,她的勇气和对爱情的忠贞,都源于她的智慧。”
宋老赞许地点点头,又问:“那你如何看待白桦吴剧团对新版《梁祝》的改编呢?”
白桦吴剧团在省会泉亭,是省内风头最盛的剧团。几十年前凭借锐意改革声名鹊起。
近年来他们的改编越发大胆,虽因此再度成为“网红”剧团,火爆全网,但也常被诟病偏离传统精髓。
闻泠姝本想说些圆滑的场面话夸赞一番,但也许是宋老眼中那份对传统的珍视触动了她,她忽然不愿再敷衍,话语间带上了几分难得的真挚:
“传统的英台,美在神韵不在皮相。这段情之所以动人,是那份凄绝与执拗,不是容貌俊俏就能替代。所以我觉得,白桦吴剧团在开篇用大量唱词描绘山伯如何英俊,是主次不分。”
“而且梁山伯与祝英台最后化蝶。蝴蝶的意象是魂,是梦,是生死都要在一处的疯魔。换了别的意象,就没了根。白蛇传若没了西湖水、雷峰塔,还能叫白蛇传吗?他们却换扇子……”
她说完,自己都有些意外。
没想到宋老竟抚掌表示赞同:“说得好!年轻人能对传统有这样的理解和坚持,很难得!”
这番表扬让闻泠姝受宠若惊。
也沁出一身冷汗来。
还好这番对话是在领导视察下进行的,不会放到网上去。要是传到互联网上,她想也不敢想随时可能会引发被极端粉丝追着骂的可怕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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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泠姝初来乍到,力求与人为善。
但可能也是因为被宋老表扬大出风头,一夜之间团里便渐渐传出些闲言碎语,像阴沟里的污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有些坏心眼的同事暗地里编排她,说她是用不正当手段傍上大款才来的这里。
星期三排练结束后,同样是恩师门下师妹盛芊巧在更衣室门口拦住她,犹豫地问:“师姐,团里传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闻泠姝一愣,预感到不妙,“为什么这么问?团里在传我什么?”
盛芊巧压低声音,“今天有外卖小哥给你送了好大一束花,现在放在门卫室。大家都看到了,那落款,写的是卫叙观。”
那束花巨大夺目,是精心搭配的厄瓜多尔玫瑰与郁金香。
深浅不一的粉紫色调显得高级又浪漫,点缀着洁白的满天星和翠绿的尤加利叶。哑光雾面的包装纸上,系着丝绒质地的深紫色缎带,一眼看过去便是贵价。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祝安好。卫叙观”。
她稍作迟疑,继续道:“卫叙观不是茄嘉科技持股的吗?大家都说卫叙观不是有正牌女友的吗?怎么会突然给你送这么贵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