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泠姝吐出分手二字的瞬间,空气也似乎凝固。
顾沉舟的表情在她面前以一种慢镜头般的方式逐帧变化。
最先凝固的是眼神,像骤然结冰的湖面,折射出一种玳瑁色的冰冷幽光,将她从头到脚寸寸描摹。
随即,他嘴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牵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笑。
“要跟我分手?”他重复着她的话,声冷如冰碴,“就凭你?”
闻泠姝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一直以来,她在顾沉舟面前都保持警惕,注意言行,不敢真正触怒这头慵懒假寐的雄狮。
此刻,巨大压迫感让她立刻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我要接我爸爸放学,我先走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脚步凌乱地穿过窸窣细响的花园。
顾沉舟并未出声阻拦,也没有让保镖拦住她。沉默,反而比暴怒更让她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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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老宅盘踞在城郊,远离市区的喧嚣与灯火。
晚风卷着秋末的萧瑟寒意,吹起闻泠姝单薄的裙摆。
她在路边等了足有半个钟头,才终于有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路过。驶回市区的路上,车窗外的景色从稀疏的林木变为稠密的灯海,她狂跳的心才渐渐落回实处。
回到自己家,按下开关,客厅里,那盏吊灯散发着微黄色光晕,温暖地照进她心头。
柔光如水银般倾泻一地,驱散了她从顾沉舟那里感受到的寒意。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她略显苍白的脸。
搜索引擎里键入的是出国签证、材料公证、资产证明等字眼。
顾沉舟阴晴不定,卫叙观又步步紧逼,这两个男人她都不想再沾染,那么远走高飞便似乎是眼下唯一清净的选择。
她浏览着一个个领事馆的网页,甚至开始查找几个以艺术见长的欧洲小国的移民政策,孤注一掷的决心慢慢取代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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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纱帘唤醒闻泠姝。
她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床头那只穿着粉白碎花格子裙的泰迪熊。
它圆溜溜的黑眼睛憨态可掬地望着她,她下意识地伸手将它搂进怀里。
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刺眼的系统消息弹窗而出,提示她的账号已被标注为“失信被执行人”,部分功能受限。
她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手指僵硬地划开屏幕,确认这条消息的真实性。
根本不用细想,她立刻意识到这是谁的手笔。
只有顾沉舟。
她昨晚的确潇洒,将他得罪得很结实。
闻泠姝指尖颤抖地给顾沉舟发消息:“昨天的话是我糊涂,我们能不能谈谈?”
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她不甘心,又拨通他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冗长而冰冷的忙音,无人接听。
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跌坐在床边,混乱的思绪终于被迫冷静下来,不得不正视那个她一直试图逃避的现实。
这些年,自从闻家败落,爸爸不甘心,陆陆续续又向外借了不少钱,妄图东山再起。
可他不过是时代浪潮里偶然站上风口的幸运儿,并非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所有的投资最终都血本无归。
特别是在顾沉舟尝试追求她的时候,爸爸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竟不知用什么方法,向外借了高达千万的巨款。
债权人则一边追债一边将连带着她爸爸那份债务打包转让给了顾沉舟。
她着实不忍心,关心则乱,在懵懂中被父亲连哄带骗,让她在根本没看清内容的文件上签下了名字,成了共同债务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哽咽,重新编辑了一条更长的短信。
字字恳切,句句卑微。
“沉舟,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原谅我这一次好吗?”她将自尊踩在脚下,只求他能高抬贵手。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手机终于屏幕一亮。
顾沉舟的回复简短至极,“晚上八点,御园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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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顾沉舟顶层公寓的客厅宽敞得能听见呼吸的回声。
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繁华都市永不熄灭的璀璨灯海,仿佛一条流动的银河。
顾沉舟慵懒地陷在法国进口的顶级真皮沙发里,修长的双腿交叠。
闻泠姝则按照他以往古怪的喜好,乖顺地坐在沙发前那块柔软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总是喜欢她这样,觉得这个姿态能最大限度地凸显她的娇小、柔美还有依附感,像一只被驯养的宠物。
“不是说好了,”闻泠姝鼓起勇气,话中满满是她把握了分寸的委屈,“我做你女朋友,你就会帮我把那些债都抹干净的吗?你答应过的。”
她抬起头,直视他,“为什么还会这样?”她心中疑窦丛生,隐隐觉得事情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顾沉舟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很有趣。
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那枚沉甸甸的金属打火机,“咔嗒”一声掀开盖帽,又合上,橘红色的火苗昙花一现。
“我设立的基金,”他漫不经心,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情,“运作流程还没满一年。按照协议和法律程序,债务需要整整一年时间才能通过资本运作逐步冲销免除。”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可现在,距离一年期还有半年,你就要分手了。”
“而且,”他向前倾身,将打火机“啪”地一声按在玻璃茶几上。“我一直遵守着我们之间的约定。倒是你,闻泠姝,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慈善了?”
这番话像一记迟来的重锤,狠狠砸在闻泠姝的天灵盖上。她浑身一震,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似乎杳杳远方晚钟般的醒悟沉重地敲击着她的心灵,嗡鸣声在她颅内回荡。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前那点小心思、小算计有多么可笑。她根本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男人,也根本得罪不起他。
昨晚那句任性的“分手”,差一点就要让她付出无法想象的惨痛代价。
顾沉舟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反应。
他倾身向前,冰凉指尖带着一丝玩味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我还知道,你这两天在忙着查出国签证,连哪个小国家的领事馆官网都浏览了好几遍。”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比怒容更令人胆寒,“是不是觉得,只要飞机一起飞,出了国,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因为去见了个卫叙观,就吓破了胆,想一跑了之?”
他的指尖像在冰水里浸过,激起她一阵战栗。
闻泠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飞速思忖着,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徒劳的掩饰和谎言都只会带来更糟的后果。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一部分事实,“是,我是害怕了。卫叙观的事,还有网上那些,我只想远离这些纷争,找个地方安静一下。”
“那现在还跑吗?”顾沉舟问,语声中直白地显现绝对的掌控感,仿佛早已料定了答案。
闻泠姝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低声说:“不跑了,我还能跑去哪里。”甚至主动从包里拿出护照,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向他,“这个,交给你保管。那些限制、能不能请你……”
收下。
然后,彻底控制她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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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去剧团,气氛有些微妙。
排练间隙,恩师特意将闻泠姝叫到一旁安静的休息室。
原来,下面一个县级市的吴剧团遇到了急事,他们的当家花旦突然休产假,重要的演出季眼看就要开天窗。
那个团的团长是恩师多年的同窗好友,情急之下只好拉下脸面向老同学求援,希望这边能借调个好的旦角过去救场。
恩师第一个就想到了她。
“那时候啊,所有学生都累得东倒西歪,跑去吃饭休息了,唯独你,”恩师望着她,眼中带着回忆的暖意和骄傲,“非要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死抠那个卧鱼的动作,汗水把衣领都浸透了也不肯停。”
我就看出,泠泠你这孩子,看着柔柔弱弱,心里却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跟自己较劲。”
恩师言语像一股暖流,冲开了闻泠姝心中积压的委屈和寒意。
恩师是懂她的。她很不喜欢别人,尤其是那些略带轻佻的异性叫她“姝姝”,因为谐音听起来太像“猪猪”,又傻又笨。而恩师从她入学起,就总是温柔而独特地只唤她的单名“泠泠”。
此刻,恩师言辞中的信任与维护,让她更加确定了一件事:顾沉舟并不爱她。否则,怎么会连她哀求在网上公开恋情这样简单的请求都冷漠拒绝。
可他偏偏又不同意分手。
闻泠姝猜测,在顾大少爷那高傲的认知里,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平等,他可以随时厌倦她、打发她,但她绝不能主动离开。
那是对他魅力和权威的双重否定,会严重伤及他比钻石脆弱的自尊心。
既然如此,借调去地方剧团反倒成了一个绝佳的契机。
有正当理由,离开顾沉舟和卫叙观都在这儿的泉亭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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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舟的消息总是格外灵通。
当晚,闻泠姝刚回到家,手机便尖锐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顾沉舟”的名字。
“听说你要被借调去县剧团?”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基调,“推掉。”
闻泠姝握紧了手机,“可是这是我们团领导的意思,而且我已经答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气压仿佛透过电波传递过来。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微蹙的眉头,以及那双深眸中凝结的不悦。
“那就跟你们团里打报告,”他的指令短促而清晰,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说不去了。”
闻泠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鼓足勇气试图争取,“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对我专业提升有帮助,而且时间也不会太长……”
她真的渴望这个能够名正言顺暂时摆脱顾沉舟的机会。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沉舟冷淡地打断,“需要我亲自给你们团长打电话吗?”
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其中的威胁意味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闻泠姝的耳膜。
“或者,你觉得那份债务转移协议,可以等到你从那个小地方提升回来之后再继续履行?”
闻泠姝的心猛地一沉,所有试图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仿佛能看到他此刻正慵懒地靠在办公椅里,手指或许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如同敲打她的神经,精准地拿捏着她的七寸。
她闭上眼,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缠绕,越挣扎捆得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