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向望顶着熊猫眼走出房门。
昨天晚上猝不及防遇见严绪后，他心神都被扰乱了，一晚上翻来覆去胡思乱想，想得头隐隐作痛，从床上爬起来吞了颗止痛药直到天微微亮才闭眼睡过去。
“没睡好，头痛又犯了？”范新知道他有头痛的毛病，担忧地看着像被抽了魂的向望。
“嗯。”向望一口气喝完一杯水后直接开门见山，“我和严绪见面了。”
范新瞬间放下手上的咖啡，像被拉响警报一样，急忙问道：“你没事吗？怎么就见面了？”
向望对他的反应感到无奈，说：“能有什么事，他是会吃了我还是会一脚把我踹回M国吗？”
“这不是怕你旧情难忘，一哭二闹三上吊。”范新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毕竟他当年见过向望被拒绝后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
“……”
没错，向望喜欢严绪，并且在四年前高考后向严绪表白了。
向望和严绪两家是邻居，严绪比他大六岁，向望小时候没什么玩伴，经常跟在严绪屁股“哥哥，哥哥”地叫。
严绪一开始很烦这个小孩，明明素不相识却整天跟在他身后，眼神中还透露着意思试探与害怕，似乎是怕被自己讨厌。
直至那天，六年级的他放学照常走路回家，在小区楼下看见在阶梯上缩成一团的向望。
本可以假装没看见的，但还是鬼使神差抬腿走过去碰了碰小孩的鞋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孩仰起头，唇色苍白，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我没钥匙，在这里等爸爸妈妈下班。”
严绪皱眉，“你爸妈有和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吗？”
“我……我不知道。”
他不想了解向海阮丽芬两夫妇为什么把一个六岁的小孩锁在门外，但小孩的脸色一看就不正常，放任不管肯定会出事。
最后向望跟着严绪进了严家，晚上十一点，向家两夫妇才把向望接回去。
从那天起，向望越发粘着严绪，眼神里也瞧不见害怕了。
严绪渐渐明白了向望总是粘着他的原因。
因为没有家人陪伴，没有玩伴。
心里的抗拒不知何时消散得不见踪影，多了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弟弟。
在严绪的陪伴下，向望小学被人欺负了会跑去和严绪哭，初中和范新闯祸了让严绪收拾烂摊子，高中成绩猛然下滑也是严绪给他补的课。
几乎每年的生日，都是严绪陪向望过……向望的成长轨迹中不乏严绪的影子。
向望意识到自己喜欢严绪这件事，是在高一的心理课上，课上老师说到了性取向的问题。
向望突然发现从小到大好像没有喜欢过女孩子，反而自己一直围绕着严绪转。会因为严绪忘记买生日礼物而生气，会因为严绪成功拿下当律师证而开心，会因为严绪生病担忧……
他一切的喜怒哀乐，几乎都随严绪而动。
向望藏匿着这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小心翼翼地继续围着严绪转。
他不敢肆意妄为，害怕如果严绪知道这个秘密，会疏远他，躲着他，更害怕严绪认为他不正常。
无意中得知严绪不喜欢女生时，他欣喜若狂。大学时的严绪样貌出众，干净利落的头发随意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侧脸的线条还带着少年人的温和，意气风发，受到很多女生的关注。
向望还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情景，高中周末休息的他跑去大学城找严绪。
咖啡厅里，向望去买咖啡，严绪在座位上等他。等他拿着咖啡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一个漂亮的女生站在严绪面前，向望听不清女生嘴里说什么，却清楚地听到了严绪那句“对不起，我喜欢男生。”
严绪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向望的心湖，翻起了巨浪。他顿时停住脚步，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严绪一动没动。
严绪没想着让向望知道，但眼前的男孩眼眸里充斥着震惊，不用猜肯定是被听到了，他无奈地说：“吓到了？”
向望喝了口咖啡，平复自己心里波澜，假装平淡，“不，就是没想到你会直接说自己喜欢男生。”
严绪淡然地笑着，说：“向望，喜欢同性并不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没什么好藏匿的，每个人都有喜欢别人的权力。”
“我没说不正常。”向望撅着嘴反驳道。
他的心底像攥了簇小火苗，越烧越旺，热烈而又克制，烫得他决定要把这份秘密亲口告诉严绪。
时间过得慢也过得快，终于熬到了高考结束，再过不到一个月，就是严绪的生日。
向望瞒着严绪偷偷做了准备，订了个包厢，给严绪订了花，订了生日蛋糕，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严绪喜欢的手表。
年少的向望总是充满勇气，他像是笃定严绪一定会答应他，因此从头至尾没有考虑过失败的后果。
暖黄的灯光轻轻洒落在餐桌上，每一处陈设都精心布置，空气中飘着淡淡地香氛，耳边是轻柔的音乐。
从踏进餐厅的一瞬间，严绪就感觉些许不对劲，他不明白一顿普通的庆生饭要定在这个到处弥漫着烂漫气氛的地方吃。
整顿饭，严绪明显感到向望吃得心不在焉，亢奋又很不安，仿佛会发生什么大事一样。
快吃完时，服务员拿着蛋糕进来，向望让严绪许愿切蛋糕，还给他唱了生日歌。
严绪猜不透向望究竟想做什么。
“严绪，你快闭上眼睛，我给你准备了惊喜。”话音刚落，严绪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起向望已经不再叫他“哥哥”。
向望的心在扑通扑通疯狂跳动，他感觉全身滚烫的血液在倒流，浓烈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好。”
在严绪闭眼的时间里，向望窸窸窣窣地把藏好的花抱在了胸前，将装有手表的礼盒放在了严绪的跟前。
“可以睁眼了。”
严绪睁开双眼，就看到了向望怀里开得鲜艳灿烂的花，还没来得及问怎么送花，向望就把花递了过来，脸上带着明艳的笑，“严绪，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吧。”
揭开藏匿许久的秘密，向望既期待又不安，亢奋与慌乱缠成一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不稳。
严绪指尖微顿，眼里霎时变成一片看不见底的暗，向望似乎没察觉到他的沉默，还在兴奋地把礼物盒往前推，说：“这是我买给你的礼物，你快拆开看看。”
严绪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款简约而又精致的男士手表，是他很喜欢的牌子。
一款很贵的奢侈品，不是普通学生能消费得起。
“是不是很惊喜很喜欢，严绪。”向望眼睛里一直承着期待的光，等着严绪的回答。
回答他的，却是严绪没有任何犹豫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对不起向望，我不能答应你。”
耳边传来的不是意想之中的答案，向望整个人愣住了，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为什么？”他想知道原因，他不相信这是他得到的答案。
严绪看向向望，眼眸里沉静得可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没有为什么。手表你拿回去退了，别浪费钱。”
向望蹭地一下站起来，激动地说：“为什么！这是我送你的，为什么说浪费钱，而且你不是喜欢男……”
“向望。”话还没说完，就被严绪低沉的声音打断，面前的人脸色十分严肃，蹙眉道，“就算我喜欢男生，我们也没可能，我把你当作弟弟，明白吗？蛋糕还吃吗，不吃我送你回去了。”
向望红着眼不可置信地瞪着严绪，胸口不断快速起伏，“不吃了，你拿回去自己吃吧！”
他不信严绪只把他当作弟弟。
哥哥不会在和他打闹时让他随意压在身上，不会让他枕在腿上睡觉，更不会在他高中失眠时和他躺一张床上哄他睡。
他不明白他在严绪心里到底是什么存在，明明他们已经超越了正常兄弟互动的界线。
他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走出餐厅，向望一言不发快步走到垃圾桶旁，将没送出的花用力甩了进去，严绪在旁边看着他发泄般的行为没有说话。
回去的车上，一路无言，气氛非常死寂。
下车前，严绪开口叫住了向望：“小望，今天谢谢你陪我过生日，也谢谢你为我准备这么多东西。”
向望捏紧手里的手表盒，眼眶终究还是忍不住红了。
“今天晚上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好吗？以前我们怎么相处，以后就怎么相处。”
“我依旧是最爱你的哥哥，你永远是我的好弟弟。”
向望要被他的话气笑了，严绪这种人，无论和他发生了什么事，他都能用温和的方式处理，给任何人都留一个面子。
“不好，我永远都不是你的弟弟，我会永远记得我喜欢你这件事。”向望咬牙切齿地说。
“小望，你还小，还没能明白真正的喜欢是什么，如果是我在咖啡厅和你说的话不小心误导你，让你误以为自己喜欢男生甚至喜欢我，我感到非常抱歉。”
向望立刻反驳，“没有误导，我一直很清晰自己喜欢什么。”没等身旁的人说话，他直接推门下车回家。
……
如今，向望一想起当年的事情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忍不住又灌了一杯温水。
自从这件事开始，他和严绪就闹得越来越僵，直至后来再无联系。
“你现在不会还喜欢着他吧？”范新问道。
向望长长地吐了口气，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喜欢了。”
应该是不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