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肖初阳第三次拿起手机。
屏幕亮光刺得他眯起眼,肖初阳猛地按灭屏幕,将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
清晨的棠园藏在雾里,露水从桂花瓣上滑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一只橘猫蹲在拱门下舔爪子,听到脚步声,耳朵动了动。
脚步声往听松楼方向去了。
肖初阳拿着木槌蹲在西厢房的柱根前检查,“咚、咚、咚”。
“肖工?你不是凌晨才到吗?”小周把豆浆油条放在工作台,看见了肖初阳眼下的青黑色。“你没睡啊?”
“睡不着。”
“时差没倒过来吗?”
肖初阳继续检查柱子。“认床。”
小周认识肖工三年了,每次肖工从美国回来都认床。之前睡工地、睡古庙、睡帐篷,哪次不是倒头就着?也没见他认过床。
肖初阳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嗒”一声。
他把笔记本递给小周:“你看一下这些数据。”
小周翻开本子。手写记录密密麻麻,每根柱子的编号、沉降量、裂缝情况,列得像印刷体。
修复团队里资历最老的老吴也到了,“你小子,一晚上没睡吧?”
“睡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也叫睡?”
“够了。”
老吴摇摇头,不再劝。这人上次修南宋石桥,在工地上住了个多月,桥修好了,人瘦了十斤。
“行吧,今天干什么?”
“上屋顶。”肖初阳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东侧瓦片有几处塌陷,我怀疑底下的望板烂了。”
他戴上安全帽,顺着脚手架往上爬。深灰色T恤被汗浸湿了一块,贴在背上。
“烂了。”他朝下面简短地喊了一声,报出一串数字。下面的人开始忙碌。
小周递来毛巾,肖初阳接过来擦了把脸,拧开一瓶矿泉水,低头从头顶浇下去。水珠沿着他的后颈滑进领口,在T恤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甩了甩头,随意擦了下。
“肖工,”小周说,“陈导那边说今天要见你,商量剧组搭景的事。”
“约下午。上午我要把残损记录表做完。”
盛莛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刚好晒在她眼皮上。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分,纽约时间是晚上,她以前这个时候最精神了。
盛莛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和桂花香一起涌进屋子。
楼下的院子里有几棵桂花树,金黄色的小花开得密密麻麻,地上落了一层,像铺了碎金。
“祖国的空气就是香啊!”盛莛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
想起陈飒说过后面有片古建筑,盛莛想着去看看,洗漱换衣服后出了门。
拐过月亮门,沉闷的敲击声便带着某种韵律传来,一下,又一下。
盛莛循声走到院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脚手架搭了半面墙,一个男人正蹲在工作台前,背对着她。
深灰色T恤紧贴肩胛骨,后颈的线条从短发下延伸下去,没入衣服。
很普通的背影,盛莛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男人出声:“小周,递一下卷尺。”
这个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和记忆里某个声音毫无预兆地重叠在一起。
盛莛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回头再看那个背影,一些细节更清晰了,宽肩,还有后颈那颗她曾经踮脚亲过的小痣。
这个世界怎么能这么小!!!
盛莛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飞速离开现场。
她没有回头看。
如果回头,就会和那个男人面对面。
然后呢?她能说什么?
她脑子里飞快地排练了三个版本的开场白,冷淡的、职业的、装作没认出来的,每一个都很烂。烂透了。
餐厅里,陈飒已经吃上了。面前摆着两碗排骨粥、一碟咸菜、两笼鲜肉包子、一大盘炒鸡蛋。
盛莛瞅了一眼他的盘子:“你属猪的?”
“我属牛又属马。”陈飒大口喝粥,“昨晚喝多了,胃不舒服,得吃点儿热乎的。”
“跟谁啊?”盛莛也坐下吃早饭。
“和制作组喝的。资方又作妖了。”陈飒咬了一口包子,“谈塞人的事。”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行。”陈飒喝了口粥,“那边说要重新评估投资意向。”
盛莛不喜欢吃包子皮。她把皮撕成一条一条的,摆在盘子里,慢悠悠地说:“你不是已经拒绝了吗?”
“可他们要是真撤资……”
“我说了,我投。缺多少我投多少。”盛莛把撕好的包子皮一口塞进嘴里,“你耳朵是摆设?”
陈飒对这艘友谊小船很是感动,问:“你真对我这么有自信?”
“我是对《权策》有信心。”盛莛摇头。
“《权策》的作者我认识,是我们学妹。我爸是她高中历史老师。我信她的水平”盛莛咬了口包子,“我的眼光不会错得,《权策》肯定爆。”
“行,那我不跟你客气了。反正从小到大,你盛莛说的话,最后也都能变成真的,就算荒谬到凌晨两点放《忐忑》就为了逼爸妈同床和好。”
盛莛翻了个白眼:“那叫战略威慑,不叫荒谬。”
陈飒想起什么:“对了,修复师的资料我发你了,看了没?”
“没有。”盛莛面不改色的撒谎。
“你看看呗,晚上大家一起聚餐。”
晚上聚餐?这么快!
“急什么。”盛莛拿起第二个包子,“他还能长三头六臂不成?”
盛莛一想到肖初阳就在这山庄里,离她不超过两百米,他却不知道自己在这儿。
就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心理优势,至少,她掌握了信息差,她是先准备好的那个人。
陈飒:“那倒不会。他人是真靠谱唉,场景计划已经给我了。据说之前修一座南宋石桥,桥墩歪了,上面的人说推倒重建,他死活不同意,硬是用千斤顶一点一点顶了三个月,把桥墩校正了,桥面一块石头没换。”
“文物局没找他麻烦?”
“找了。他较真儿,拿了一堆资料去理论,把人家说服了。后来那座桥拿了省里的文物保护优秀工程奖。”
盛莛“哦”了一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准备结束话题。
“行了,我去看看你的服化道。投资协议发你邮箱了,记得签。”
听松楼的院子里,肖初阳的残损记录表做完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小周凑过来:“肖工,陈导说下午三点在接待室碰面。”
“行。”肖初阳看了一眼时间,才十点半,“我先去屋顶把望板的尺寸量了。”
“不吃饭?”
“量完再吃。”
小周在下面仰头看着,对老吴说:“肖工是不是铁打的?凌晨才到,这么早就上房了。”
老吴锯着木头,说:“铁打的?铁打的生了锈,磨一磨就好。他这种,是心里憋着事儿。”
小周一愣:“什么事?”
老吴停下锯,抬头看屋顶上肖初阳的背影,“这你得问他去。能把人逼成这样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服化道仓库里,盛莛拎起一件红色官服,找出问题:“这个红不对,要暗红,偏褐。去找故宫博物院的图录,照着色号调。”
她翻了几件首饰,指出几处细节问题,临走前夸了一句:“香炉造型是对的,中期风格,这个不错。”
前后不过十分钟,服装组长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盛莛沿着回廊往回走。路过听松楼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站在院门外往里看。
那个年轻人还在台阶上写东西,老师傅在工作台前锯木头,高个子男人不在了。
工作台上摊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全是灰和木屑。旁边是一双沾满泥土的高帮鞋,鞋带上缠着一根干草。
陈飒这时从后面追上来:“你跑哪去了?我找了你半天。”
“看你的服化道,有点问题。”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陈飒问:“要不要去见见修复师?他在现场。”
即使最后会碰见,那也是越晚越好。
盛莛想了个理由拒绝,“不急。我回去处理几个邮件,晚上再说。”
盛莛回房间处理了会工作上的事,走到窗边透气。
楼下的院子里,一个高个子男人背对着她,蹲在花坛边洗手。
男人肩背很宽,弯腰的时候脊背的线条绷紧,就像一张拉开的弓。
肖初阳洗完了手就准备离开,感受到了一道视线,抬头往盛莛房间的窗户看了一眼。
盛莛快速左移半步,躲在窗帘后面,心跳加快。
单向玻璃。单向玻璃。她心里默念了两遍,才让心跳慢下来。
棠园的玻璃贴了单向防偷窥膜的,肖初阳什么也没看见,就离开了。
盛莛看着肖初阳离开的背影沉思了好一会,才回桌前坐下。
傍晚,陈飒发来消息:「餐厅,人齐了,快来。」
盛莛刚出房门,一个人从楼下走上来,脚步很快,带起一阵风。
她只瞥到楼梯转角一个宽阔的背影和一条沾满灰尘的工装裤,带起一阵风,风里有一股淡淡的木屑味,混着一点烟草的气息。
等她到楼梯口向上望,那人已经上了楼,拐角处晃过一只拿着图纸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她收回视线,继续下楼。
餐厅在一楼,门半开着。盛莛推门进去,陈飒朝她招手:“来,给你介绍一下……”
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陈飒环顾四周:“咦,人呢?刚才还在这儿。”
小周端着盘子从自助餐区回来:“哦,他说上楼拿个东西,马上下来。”
“行,那我们先吃。”陈飒把菜单递给盛莛。
“我跟你说,这个修复师吧,技术没得说,就是太闷了。一会儿见了面,你别被他冷到。”
盛莛看着菜单发愣,一会儿?今天就见?她都刻意避开了,怎么还能撞上?要不然我先走……
小周在旁边插嘴:“陈导,盛小姐跟肖工认识?”
“不认识。”陈飒说,“就是提前打个预防针。”
“我们肖工挺好的,只是不太熟,熟起来就好了。”
盛莛看向陈飒:“我……”
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风灌进来,带着秋夜微凉的气息。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陈飒抬起头:“肖工,来了?快坐快坐,给你介绍一下……”
一股熟悉的木屑味笼罩下来,混着淡淡的雪松香。
“这位是盛莛,项目的投资人。”陈飒的声音轻快,“盛,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修复师,肖初阳。”
盛莛抬头,直直撞进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的主人也正牢牢地锁着她。
逆着餐厅暖黄的灯光,肖初阳站在那里。
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发梢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湿。和记忆中的样子相比,他似乎没怎么变。
盛莛率先伸出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社交微笑:“肖工,久仰。”
肖初阳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她伸出的那只手。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手。
盛莛本想一触即收,但对方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将她固定在一个既不失礼、又无法立刻挣脱的力度里。
“盛小姐……”
肖初阳紧紧盯着盛莛,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是鲜活的。
“好久不见啊。”
餐桌边的陈飒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你说什么?”
这句问话让肖初阳回过神,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语。
盛莛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冷淡而清晰,再次重申:“肖工,第一次见面,久仰。”
肖初阳的手指一僵,眼底那点光迅速黯了下去。他立刻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构建起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你好,我是肖初阳。”
肖初阳在盛莛对面坐下,马上,他的目光又落在盛莛身上,只一瞬,很快移开。
盛莛捕捉到了。
两人同时端起了茶杯。杯沿碰在唇边,谁也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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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