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种重逢

重逢有两种:蓄谋已久,和不期而遇。

盛莛和肖初阳是后者。

至少,盛莛是这么以为的。

———————卷首语———————

如果再拉不到投资,陈飒这部作品就可以刻成墓志铭了。

他站在渝市机场到达口,左手鸡公煲牛肉面,右手奶茶麻辣烫,大衣是Saint Laurent的,搞得像是逃难代购。

他在等一个女人。一个他从小抢他牛奶饼干、现在却得求着喊“金主爸爸”的女人。

盛莛。

他的发小,也是他这辈子吐槽素材库的头号VIP。

脑子里闪过盛莛的“罪行”,桩桩件件,都能精准戳中他的痛处。

盛莛有次回国借住他家,走的时候把他的狗训练得会握手,但只跟盛莛握。很长时间,那狗见到陈飒就翻白眼。

还有一次,他失恋,半夜三点接到盛莛电话,以为是要安慰他,结果盛莛念了半小时《婚姻法》。他听到第三条就流泪了,困的。

现在这些吐槽全数作废。他是真的需要盛莛,绝境里唯一的救命稻草、全村最后一线希望的那种需要。

咱们陈飒导演新开的影视项目《权策》,某投资方想塞一个五官乱飞的艺人进来。陈导在饭桌上硬气了一回,直接走人。

代价来得又快又狠。资方连夜撤资,抽干项目资金链,反手放料全网造谣,把他钉在“跪舔资本、毫无风骨”的耻辱柱上翻来覆去地鞭。

现在只有盛莛。这个和他一起长大、人生一路狂飙到美国的女人,才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这哪是大小姐驾到啊?这是金主爸爸闪现。

手机震了一下。

盛莛:「到了。」

陈飒怎么看都觉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朕已驾到,速来跪迎”的气势。

他赶紧回:「A出口,我在这儿,举着……呃,你看外卖就能找到我。」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蠢。什么叫“看外卖”?整个机场就他一个举着五袋外卖接机的?

他想撤回时,盛莛已经回了:「看见了。」

到达通道里,一个女人走出来,身高不算高,气场却有两米。

墨绿色羊毛大衣,银色日默瓦行李箱。五官明艳,眉眼微挑,一双眼睛紧盯着陈飒手里的外卖袋子。

“陈飒!我在纽约想了五年渝市小面,你给我整碗台北牛肉面?”

陈飒解释:“那家店今天没开,你先拿这个垫垫肚子,晚上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盛莛嗤笑一声,拽过牛肉面,“你不懂,这是留子回国的仪式感。我的中国胃啊,在国外被亏待了六年,现在见到什么都馋。”

盛莛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边嚼边往外走。

陈飒拖着她的行李箱跟上,嘀咕:“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吃东西不等人。”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会接人。对于一个需要倒时差的人,下次接机记得买杯冰美式,不加糖,谢谢。”

“你这个项目,到底怎么回事?听说资金链断了?”

陈飒心梗:“……你都知道了还问。”

“我想听你亲口说。”盛莛拉开车门,把包包往后座一甩,坐进副驾驶。

陈飒坐进驾驶座,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盛莛嗤笑一声:“啧啧,这点钱,还不够那艺人团队的公关费。他们哪来的自信?”

“亲爱的陈大导演,你是不是被资本PUA傻了?就这也值得你苦大仇深地站在机场举外卖?”

陈飒很想解释这个问题的难度,但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这就是盛莛。

高二那年校际辩论赛,陈飒作为四辩,精心准备了结辩词,自认为气势磅礴、逻辑无敌、必将在决赛现场一战封神。结果决赛前,他吃了不干净的烤串,上吐下泻,人就差倒厕所里了。

带队老师只能求着当观众盛莛顶替。盛莛接过陈飒的结辩词卡,非常不满意,“这写的什么玩意儿?‘我方……如皓月当空’?你当是写诗呢?”

陈飒虚弱地扶着门框,无力反驳。

盛莛干脆自己重写。后面评委点评:“四辩逻辑严密、语言犀利,尤其是反驳对方‘经济发展必然牺牲环境’时的那个类比:你家煮饭把厨房烧了,能说这顿饭做得特别香吗……”

“开车。”盛莛拿出墨镜戴上,端起奶茶就开始喝,“去你选的拍摄场地,边看边说。”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车流。

拐过一个路口,盛莛的目光被车窗外某栋建筑牵住,那是一栋老居民楼,墙体斑驳,窗口的空调外机锈迹斑斑,顶楼的爬山虎已经枯了一大半。

只一秒,那栋楼就被甩在了身后。盛莛收回目光,把墨镜重新推上鼻梁。

六年了,她以为自己对这座城市已经毫无感觉。

陈飒注意到她的动作:“怎么?那栋楼你认识?”

“不认识。渝市这种老楼多了去了,长得都差不多。”

话是这么说,但盛莛心里的百感交集,只有她自己知道。

看着两旁的风景,盛莛喃喃自语:“陈飒,有个人辛辛苦苦爬到山顶后,发现山顶那座想看的庙,早塌了,这个人是不是很蠢?”

盛莛没等陈飒回答,又自顾自地笑了一下,“但至少,我爬到过山顶了。”

车正在过隧道,风有点大,陈飒没听太清楚:“啊?你说什么?”

盛莛回过神来,找补道:“哦~没什么,那啥,之前我说回国休假,那是骗你的。我辞职了!”

“什么?!!”这下陈飒声音拔高了。

“你那个对赌不是刚完成吗?你业绩翻番,期权到手,分红落袋,眼看就要升职,你这节骨眼上辞职,在发什么疯?”

车又经过一个隧道,光线彻底暗下来,盛莛侧脸在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

盛莛开口解释:“你知道我的上司伊莲娜吧。”

“知道啊,一手把你带出来的人。”

盛莛吐槽过无数次那个魔鬼女人,高跟鞋狂热爱好者,在盛莛以为终于能喘口气时,用一封邮件,把盛莛刚提交的、自认为满分的方案,拆解得体无完肤。

但也是这个人亲手教会盛莛怎么把方案炼成“完美”。

“总部要架空伊莲娜,他们想我顶上去,和她对打。”

陈飒倒吸一口凉气,“太狠了吧。没有伊莲娜,哪来的QT啊。上市成功了,就一脚把功臣踢了。”

“所以,我拒绝了。”

盛莛摘掉墨镜,用镜腿敲了敲车窗。“伊莲娜教会我很多,我总不能‘踩着老师往上爬’吧。”

“而且呢,我在纽约拿下一堆案子,还拿到了公司的分红。然后呢?”

“呵呵,然后你就辞职了。”

“然后我财务自由了。”盛莛肆意的笑着,那个春风得意。

“陈飒,我才二十七岁。以后我想在哪就在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姐有钱。”

盛莛用劲往座椅里缩了缩,整个人就是一只晒太阳的猫。

陈飒深吸一口气。副驾驶上坐着的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当年跟他抢牛奶抢饼干的疯丫头了。

好吧!她一直都是疯丫头,只是现在疯得更理直气壮了。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道路两旁是绿色的梧桐树,树影斑驳地洒在柏油路面上。

路的尽头,一座依山而建、青砖灰瓦的山庄酒店若隐若现。

陈飒把车停好。“到了。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棠园。”

“山庄式酒店,后面有成片的古建筑,我打算主要场景就在这儿拍。这段时间你就住这儿。”

盛莛下车,抬头。

山庄掩映在梧桐树影里,门前两棵老树,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两人穿过一条青石板路,绕过一道月亮门。院子的格局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假山、流水、石桥,有些破败,但风骨还在。

盛莛一边走一边问:“你那个剧本《权策》是完全架空?”

“对,架空的。”陈飒回答,“但是……”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时代背景指向性很明显。”盛莛接过话,“南北朝的风骨,晚明的服饰,唐的官制,宋的文人气息。你东拼西凑,想做一个‘似是而非’的东方美学体系。”

“你这个路子没问题,”盛莛继续说,“不过有一个风险。”

“什么风险?”

“剧里的场景布置,得找懂行的来把关。建筑、服饰、器物、礼仪,任何一个细节错了,都会被扒出来。到时候全网嘲你‘架空不是乱架’,会比你被骂‘跪舔资本’还惨。”

陈飒收起平时那副插科打诨的样子,认真地点头:“你说到点子上了。我想表达的是一种‘古典精神’的提纯。任何细节上的错乱,都会毁掉这种真实感。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找最好的顾问来把关。”

这一瞬间,盛莛从陈飒脸上看到了那个高三时,为了一个镜头能磨一整天的少年。

陈飒:“我请了古建修复方面的顾问。棠园现在在做保护性修复,负责这个项目的建筑师我已经谈好了,到时候给剧组当场景顾问,专门把关建筑和场景布置。”

盛莛绕着建筑转了两圈,掏出手机拍回廊下光影。

镜头扫过一根木柱,这根木柱身上的修复痕迹干净利落,接口严丝合缝,连木纹的走向都对齐了。

这种近乎偏执的讲究,她见过。在很久以前的某个人手上见过。

“这修复痕迹……”盛莛的手指虚虚划过柱身。

陈飒凑过来一起看:“不是吧,你现在还懂这个?”

盛莛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敲警钟,才回国就碰见故人?不至于吧。

渝市那么多修复师呢,不可能偏偏就是他。

“不懂。”盛莛把手插回大衣口袋,指尖在口袋里慢慢蜷起来,“就是觉得这个做得很细。谁做的?”

“这人做了近十年古建修复,业内口碑很好。做事很靠谱,就是人有点……”

“有点什么?”

“冷。”陈飒精准的概括“话少得像欠了高利贷。一米九的大个子,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说,气场就能把人冻住。”

一米九的建筑修复师?有点冷?偏执的讲究?

这几个条件凑在一起,概率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盛莛心里的警钟变成了警铃。

“叫什么?”她问。

“肖初阳。”

盛莛的手下意识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回过神。

陈飒还在滔滔不绝:“说起来你俩可能还有共同语言呢,都是学霸,都是工作狂,都……”

盛莛垂下眼睑,藏起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打断陈飒,“走吧,场地没问题。现在聊聊正事。”

陈飒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什么正事?”

“第一,选角权归你。第二,我占股不控股。具体比例和条款,晚上协议里写清楚。”盛莛的语速比刚才快,步子也快了。

陈飒只好小跑着跟上,不再追问。

当晚,盛莛住进棠园3楼的套房,她坐在书桌前浏览投资协议的初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飒发来的消息:

「修复师资料.pdf」

盛莛盯着那份文件,手指慢慢的点下去。

第一页封面,快速翻过。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的手停在一张照片上。

资料里附了一张工作照。一个男人站在古桥上,穿着工装裤,手里拿着图纸。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睛,神情专注。

一米九,话少,冷。陈飒形容得很准确。

照片放大,再放大,模糊了,已经看不清楚五官。

不用看清楚,盛莛闭着眼睛都能描出那张脸:眉骨高,眼窝深,嘴唇偏薄,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会先翘起来一点点。

她以前总说他笑得太吝啬,他却说好东西要省着给。

盛莛想过这次回渝市可能会碰见,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快,这么突然。

而且干他们这行的,风里来雨里去,年头长了不都该晒得黝黑发亮、再附带一个啤酒肚吗?

这人怎么跟六年前一模一样?不公平。

“真烦人。”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盛莛“啪”地一下合上电脑,躺进被子里。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秋天夜晚微凉的风。

盛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有伊莲娜的脸、纽约的公寓、对赌协议、机场的牛肉面、棠园的建筑。

还有……肖初阳。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了。

盛莛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中,窗外的桂花香越发浓烈,无孔不入。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了脸上。

与此同时,渝市机场。

零点已过,大厅空荡荡的。

一个高个子男人从通道走出来。深灰色冲锋衣,黑色登山包,手里拖着一个贴满行李条的工具箱。

他身高一米九,站在人群里像一棵移动的树。眉骨高,轮廓深,嘴唇微抿,有些疲惫。

走出到达口,他掏出手机看时间。

屏幕亮起的一瞬,能看到他的手机壁纸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女孩的侧脸,仰头看着天空。

照片曝光过度了,连脸都不能看清。

肖初阳的拇指习惯性地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

有些东西最开始或许是想留个纪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变成了执念。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帅哥,去哪哈儿?”

“棠园。”

出租车驶入夜色。他的脸隐没在车窗倒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手机屏幕还亮着,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六年了。他的手机换了好几个,但这张照片,始终是壁纸。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帅哥,出差回来啊?家头人肯定想你咯。”

肖初阳回答还好,将手机屏幕按灭,侧头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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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两种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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