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上海火车站。
身为近代发达程度最高的城市,上海市的出入人流量绝对是全中国数一数二的多。虽说沿海城市近些年水运更为发达,运输量居高不下,但陆路仍是不可或缺的交通方式。
火车站附近泊了不少汽车,也有零零散散的黄包车停靠在路边等待载客;来往旅人拎着行李行色匆匆;卖烟卖报的小孩胸前挎着扁平的大木盒子,边溜达边大声吆喝着号外。
司令部的汽车停在这一片喧闹中。
许终淮一身深灰色的薄呢子西装,短发梳过,倚着车身问一旁的祁颂霖:“她几点来啊?”
“说是一点整,还有五六分钟了。”祁颂霖从裤兜里摸出烟,递到许终淮面前。
许终淮低眸,从烟盒里抽走一只夹在指间。
祁颂霖掏出打火机,面色为难地说道:“司令,您真打算一会儿直接——表小姐这么远来上海,咱是不是先接个风吃顿饭什么的?好歹她也算帮了点忙......”
“就你惦记她,”许终淮睨他,“要不是你一口应了她来上海,还有这么多事儿吗。再说了,没有她出手,我也照样死不了。”
祁颂霖噤了声,乖乖给自家司令把烟点着。
他刚把打火机滑进裤兜,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祁副官!表哥!”
祁颂霖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着鹅黄色洋装的女子拎着一件皮箱,正在不远处招手。
她秀发盘在一侧,戴了顶酒红色的蓓蕾帽,珍珠攒的耳坠子高贵又不失可爱,整个人在阳光下娇俏明媚。
祁颂霖也笑着抬手向她打招呼,又捅了捅身旁的许终淮:“司令,元夕来了。”
许终淮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在车顶上摁灭手中的烟,眼神微动示意祁颂霖去帮她拿一下行李。
祁颂霖这才迎上去,接过沈大小姐早已经递过来的皮箱。沈元夕朝祁颂霖嘻嘻一笑,接着跑到许终淮身边猛地朝他肩膀拍了一巴掌:“表哥!”
肩上传来一击,许终淮啧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才到上海就这么活蹦乱跳的,看来路途遥远也没累着你啊。”
“我......”沈元夕明眸一转,立刻作可爱状趴在许终淮肩头,“我这是兴奋呀!上海这么大,每次都逛不完,我现在还不认识路呢......这次来上海表哥你可得带我好好逛一遍,不许拿军务推脱我!”
许终淮偏头凉凉一笑,又回来斜了她一眼:“不错,这次来上海,是得让你好好认认路,省得你晚上找不到司令部,去别的地方给我捅娄子。”
沈元夕表情一僵,立刻又笑着打哈哈:“诶呀表哥你说什么呢,元夕最乖了,不会给你们闯祸的,你说对不对呀,祁副官?”
她伸出脚用鞋尖轻轻踢了踢祁颂霖的裤管,一面眨巴着大眼睛抱着许终淮摇啊摇。
“咳咳......”祁颂霖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忽道,“表小姐乖巧懂事,特……别听话。”
“对嘛!”沈元夕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后又朝着许终淮撒娇,“表哥,我坐了这么久的火车,又饿又累,需要补充能量了——”
许终淮瞧着她撅起小嘴一副委屈模样,和煦莞尔道:“那表哥给你接风洗尘,想吃点什么?”
沈元夕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思考了一会儿道:“这个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不去喝个下午茶吧?”
“喝咖啡啊......”许终淮沉吟。
“嗯!”
“诶,”他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一脸期待的沈元夕,“我知道有一个地方的咖啡特别不错,表哥带你去?”
“好呀好呀,”沈元夕开心起来,双手一拍,“我想吃提拉米苏,也有吗?”
“嘶......有的吧?”
许终淮笑容未减,挑眉把眼神递给一旁的祁颂霖。
沈元夕见状也看向他,俏脸上满是期望。
祁颂霖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满目热望的沈小姐,然而顶着上司的目光骑虎难下,他也只好强颜欢笑地点点头。
“太好了!”沈元夕兴冲冲地拉开汽车车门,眉飞色舞地招呼两人,“那我们快走吧!”
……
“......”
沈元夕低头看着面前这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端起杯子小啜了一口。嗯,咖啡味道不错,很是醇厚。
提拉米苏也尝过了,的确是她喜欢的口感和甜度。
“怎么样,咖啡味道还可以吧。”
许终淮从她身后施施然走来,优雅地落座在对面。
沈元夕咬着下唇,悄悄抬头,环顾四周。
“嗯......还不错!”她努力展颜一笑,但唇角难掩苦涩,“可是表哥,我们为什么......在警察厅啊?”
一旁身着藏蓝色警衣的警员轻咳一声,沈元夕便立刻扭头看向他,异常紧张。
许终淮挑眉一笑:“警察厅怎么了,不是你自己开开心心要来的吗?”
沈元夕噎住,内心咆哮,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有一个地方是这个地方啊!
她又悄悄抬眼,这审讯室徒有四壁,一扇天窗透光,点着两盏不明不暗的电灯,再加上两名不苟言笑目不斜视的警员。
不,不苟言笑不是毛病。
她又看了看对面笑起来魅力无限的表哥,那男子西装精致,朗目疏眉,整个人矜贵而松弛。他薄唇微掀,目光分明是轻悠悠扫过,却给人千钧重负。
“表哥,你别笑了......”她可怜巴巴地瘪起小嘴,“这个地方环境太差了,我都不想吃蛋糕了。”
“哦对,”许终淮恍然,仿佛刚刚记起一般,“提拉米苏你感觉怎么样,可还合你口味?”
“好吃好吃,”沈元夕没有灵魂地连连点头,讪笑道,“表哥你自是懂我喜好的。”
许终淮正了正领带,抬眸看向桌对面的女子,似笑非笑:“那我可愧不敢当。多亏祁副官亲眼看见你去这家店买了蛋糕,我今日才能让你吃着满意。”
沈元夕哑然,心虚低头:“表哥你别开玩笑了......我......我才刚到上海呢。”
“是吗。”许终淮凉凉侧目道,“火车票拿来给我核对。”
“诶呀,真不巧,”沈元夕摇摇头,扼腕叹息,“火车票我一下火车就扔了。”
许终淮被她气笑了,一时不知自己的唇角究竟该不该放下。
“咳咳......”祁颂霖走进审讯室,停步在沈元夕身后,抬眼看天,不动声色地切齿低语道,“表小姐,你就认了吧,司令想知道你的行踪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沈元夕闻言,瘪着小嘴偷偷看了自家表哥一眼,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甚是可怕。
她最终泄气一般塌下两个肩膀:“好吧,我承认,我几天前到的。”
“说说吧,这几天不见,又给我制造了什么惊喜。”许终淮抬头,眼神戏谑,手指有节奏地轻叩木桌。
沈元夕连忙朝他干笑两声:“哪有哪有,我是给表哥排忧解难来的,怎么会闯祸呢。”
“排忧解难?”
“嗯嗯嗯嗯......”
“吊灯你打了,迷烟你用了,人你也杀了,丽都命案闹得如今满城皆知,你给我排忧解难?”许终淮冷笑一声,“我看我不见你的这几个月,你长进不少啊?”
这气场太凶猛,沈元夕霎时低下头,不敢再直视他。
这男人生气的时候可真是骇人得很,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丢去枪毙,要么潦草入葬,要么体面点送回安徽,让她魂归故里。
黑压压的审讯室陷入死寂,无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沈元夕一动不敢动,虽然她没有胆量抬头,但表哥的眼神仿佛刚淬火的利刃,即使凭空感受也让她觉得如坐针毡。
“咳咳......”祁颂霖干咳两声,“那个,司令,邢厅长还在等着呢。”
沈元夕内心感动得涕泗横流,谢谢祁副官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不然她身子都快要在这把椅子上僵直了。
“带她过去吧。”
听到许终淮的语气比方才和善了不少,沈元夕这才安下心来,悄悄抬眼看向他。然而反应了片刻后,她迅速察觉出一丝不妙。
“等等等——带我过去?带我去找邢厅长?”沈元夕像只炸毛的小猫,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表哥你没弄错吧为什么要带......”
“手铐也给她拷上。”许终淮无情打断。
沈元夕一脸的难以置信:“喂许终淮,我可是你亲妹妹啊?你你你你不能这样吧!”
一旁的警卫员面无表情带着手铐走上前来,她惊慌失措,连忙开始挣扎:“喂你们干嘛——”
许终淮冷眼瞧着,一面吩咐祁颂霖道:“你领着她去,我先回司令部了。”
“是。”祁颂霖点头。
许终淮起身,目不斜视地朝着门口走去,沈元夕眼明脚快,抬腿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是吧许终淮?”她直呼其名,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你真要把你妹扭送警察厅啊!”
许终淮停了步,垂首瞧她。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堂堂沈千金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我虽杀了人,但也是为了救你!你不必直接把我交给警察厅,让我蹲监狱吧!”沈元夕瞪大美目,“你还是不是我哥了!”
“我向来是遵纪守法的良民,”许终淮一脸无辜,摊手,“所以自家妹妹杀了人也只好大义灭亲了,无规矩不方圆嘛。”
“你!”
沈元夕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要是良民,那自己就是活菩萨!
“没事,剩下的有祁副官陪着你,你就放心去。司令部还有事,我要先走了。”
“许终淮你太过分了!我千辛万苦救你……你你你你你……你恩将仇报!”
“不急,等你出来那天我自会好好报答你的恩情。”
许终淮无所谓地歪了歪脑袋,迈出长腿跨过她那只愤怒的脚丫,没再逗留,径直离开,留下可怜的表妹一人怒斥。
“许终淮!你是人吗!我一会儿就打电话给我妈告状!你欺负我!我让你大年三十吃饺子没醋蘸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