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梁浅

说起梁浅,他们二人还真渊源不浅。

梁家和许家也算是旧交,在许终淮孩童时期,有几年内两家交往甚密。梁家虽现下经商,但却是书香世家,梁伯父来作客时经常带上幼女,而许终淮与梁浅相差一岁,年龄相仿,也就常在一处玩耍。

然而梁浅竟是个顽皮好动的女孩,自居姐姐,带着许终淮上树掏鸟蛋下河捉泥鳅,泥巴滚得满身都是,最后两人一起回去挨批评。

几年后梁家因为生意原因,举家迁离上海,两人便再未见过面。

再见是六年前。一九一二年,直系因在与奉系的战争中大败,上海布防松垮,再加上许终淮提前摸排,皖系攻打上海已然是胜券在握的一战。

战局明朗,本应无惊无险,谁知收尾清缴俘虏时,一名直系将官突然发难,掏出暗刀刺向了他身旁的祁颂霖。

祁颂霖当时毛头小子一个,刚被许终淮带进皖军,毫无作战经验,是离之最近的许终淮在电光火石间替他挡了一刀。然而如此一来一回,刀却恰恰捅进了许终淮的左胸。

战争还未结束,皖系并没有正式接管上海政府,再加之许终淮伤情凶险,送到医院后竟然没有一个医生敢接下手术。

千钧一发之际,梁浅认出了许终淮。

所幸送来得还算及时,一场漫长的手术后,许终淮有惊无险地捡回了一条命。

两人相认,虽然多年不见生疏不少,不过终是有旧识的情分在,梁家伯父更是亲自来医院探望许终淮。如此常来常往之下,关系又亲切了不少。

不过了解更深,许终也淮渐渐意识到,这位儿时玩伴如今怕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许终淮坐稳上海之后,难免要多些声色犬马的应酬,然而在歌舞厅数次下来,他却发觉自己仿佛经常于隐约中同梁浅擦肩而过。

许终淮虽然心生奇怪,但也终究不疑有他。直到不久后,他受邀去公共租界参加一个英商家族举办的晚宴,意外又看到了梁浅。

透过宴厅的玻璃窗望去,楼下中庭,女子提着拖地的绸缎夜礼服裙摆只管疾步往前走,一名金发军官紧紧追在她身后,不一会儿两人便消失在视线中。

许终淮借故脱身,下楼去寻。行至别墅后花园,只见回廊花架里,那金发男子正作垂泪挽留状,女子明艳面容上反而扬着烦躁神色,时不时柳眉紧皱。

本以为只是苦情戏码,然而不消多时,竟有新角色加入。

来人许终淮也认识,永兴银行行长的独子,江潭。

他西装革履,从梁浅身后快步走去,然后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进了怀里。

他来得突然,女子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刻挣脱躲远,神情冷漠地说了什么。

江潭指着那名金发军官,似乎是在质问梁浅,而梁浅则一脸淡漠,甚至连眼神都未曾给他。

金发军官一把拍掉了江潭的手,开始同他争吵,梁浅见状一言不发地退后几步,抱着胳膊冷眼看去。

距离不近,加之当事人可能故意压低声音,许终淮只能隐约在他们情绪激动时听到一些声响。

他站在喷泉旁看得啧啧称奇。梁家家风清肃,梁伯父更是端方君子,与妻子情比金坚,没想到梁浅的情感生活竟是如此作风。

怪不得他常在百乐门和丽都等处看到她的身影,原来真的是她故意往之。白衣天使和洋场红玫瑰切换自如,梁家恐怕更是无一人知晓梁浅这般行事了。

回廊那边热火朝天,远处这边许终淮作壁上观瞧得兴致勃勃。

夜晚幽暗,庭院前又并无多少光源,他一身黑西装隐在喷泉旁的阴影里,自是不容易被发现。

本是担心梁浅被人纠缠才跟了过来,如今这架势倒是没什么可担忧的了,江潭为人他也略知一二,此人在上海青年才俊一辈中也算风光霁月之人,是个靠得住的。

许终淮朝着回廊花架勾了勾唇,戏看够了也该回去了。

然而他还未转身,突然有一辆汽车从不远处的大门外鸣笛开进。车灯直直地朝他所在的喷泉位置打了过来,灯光刺眼,许终淮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一步,闭眼侧开头,再睁眼时却看到梁浅正提着裙摆朝他走来。

他暗道不好,转身想逃,谁知立刻被梁浅一把攥住衣角拉了回去。

许终淮面色难看地扭过头,果然江潭和金发军官也都气势汹汹地随之赶来了。

梁浅将他扳正,又顺势挽住了他的手臂,沉着冷静落落大方地向江潭和那位外**官介绍她的新“男友”,皖系司令许终淮。

那外**官显然知道许终淮是何等地位的人物,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就讪讪地用中文打了个招呼,飞快离去。

许终淮无语凝噎,抬眼看去,对面的江潭剑眉紧皱,面色阴沉地盯着他,英俊的脸上只差写明不甘和敌意这几个大字。

他刚张嘴想要解释,梁浅却一脚踏上了他的皮鞋,痛得他立时倒抽一口凉气,俊容扭曲。

感觉得出来,梁浅的高跟鞋鞋跟很细,许终淮甚至怀疑自己的脚趾已经同脚掌分家了。但他脚上的痛劲还没缓过来,江潭就已经走了。

江潭沉着脸一言未发,脱下西服外套给梁浅披在肩上后转身离开。

许终淮心中有数,那江潭眼神不善,而他又没来得及解释两句,原本计划着最近要和永兴银行要谈的租贷事宜这下十有**是泡汤了。

甚至就算他解释了,江潭也不可能立刻相信。

许终淮一把拍开梁浅——

“还钱。”

其他人许终淮不感兴趣,他只关心和永兴银行的合作还有没有生还之机。

毕竟刚拿他做了工具人,梁浅无奈之下将与江潭的事和盘托出。

永兴银行是当下上海最大的私人银行,江潭正是行长江永兴的独子。江潭是梁浅在一场酒会遇到的,相识的过程没有什么波澜,江潭为人和气,又涉世未深,从未同女子相与过;而梁浅一颗七窍玲珑心阅人无数,确定了狩猎目标,自然轻松便将这个小自己六岁的男人收入罗裙之下。

几番温存后,她转头要一别两宽。可江潭方才二十四,正是认死理的年纪;再加之家境殷实,自小养尊处优,何曾被人如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梁浅御人有方,又生得一副好皮囊,而江潭情窦初开,一来二去之下实则是不知不觉动了真心。

江潭认定了梁浅,穷追不舍;梁浅虽唯恐避之不及,但上海的圈子就这么大,也不可能彻底遁藏。

她数年来在这十里洋场的纸醉金迷中风生水起,逍遥自得,即使偶有纠缠也从来能够完美应对,未曾想竟会不慎招上了江潭这么个实打实的风月债。

许终淮听完后,只觉同永兴银行的合作更加无望。江潭既然真要追求梁浅,又怎会对他这个相关人物有好脸色。

但后面的事情,便显得顺理成章了。两人既已开诚布公,就顺势达成了战略合作关系。

梁浅要流连风月,许终淮的身份是个极好的挡箭牌;而许终淮要作风流倜傥,身边女人更迭换代中难免会情债缠身,届时也需要梁浅为他摆平。

他披上这贪声逐色的外衣,也要能在裘马蛱蝶中全身而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许你
连载中热水泡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