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天河的水静静流淌,水面如镜,不起微澜。

玄钰身形如燕,翩然跃上石阶。与她相比,落后几步的纪棠更显得心事重重。

宝石小径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酒香已浓得化不开,一阵压抑的抽泣声传来。

纪棠眼睛一瞟,注意到碧灵和玄钰身后还有一个人。那人半卧在地,身上穿着深褐色衣衫。

她心中已猜得**分,轻叹一声快步上前。

伏在“小五之墓”前的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女子,正是瑶欢。

瑶欢生得貌美,偏生爱穿些暮气沉沉的衣裳。然而冰肌玉骨,这般打扮反将她衬得如古画里的仕女,平添几分矜贵。可眼前这人脸上泪痕交错,云鬓凌乱,哪有半点往日模样?

碧灵几步走到纪棠面前,躬身行了个礼,道:“主上,瑶欢仙君执意要见你,你迟迟不归,她醉后跑到此处,我实在拦不住。”

“不怪你,她醉起来我也拦不住。”纪棠一手环住瑶欢腰肢,一手握住她右腕,要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瑶欢醉眼朦胧间,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和手上牵扯之力,下意识地死死拉住纪棠手腕,哀声道:“不要走……”

她力道极大,纪棠腕间顿时现出几道红痕,几次发力竟未能将她拉起。看瑶欢沾满泥土的裙裾,纪棠无奈一叹,索性放弃这份心,蹲在她身边,轻拍她手背,她说:“是我。”

从上官柳处往回赶的途中,玄钰见纪棠真的着了急,在距平南院已不远的地方,才笑嘻嘻地告诉她,瑶欢并未真要做出自戕的过激之举。

她素来爱闹,玩笑开得没轻没重,纪棠从前没少被戏耍。起初还端着主上威严,板着脸训斥几句,奈何她这主上做得实在没什么威慑,玄钰当面乖巧应声,转头便变本加厉,闹得愈发过分。

彼时纪棠知道又是她的把戏,心中恼怒时,又不免松了一口气,略加训斥后,便将话头转向瑶欢。这才知晓,希凌从外面回到桐林台后,对瑶欢始终冷着脸,不发一言。

他向来温润如玉,从不曾有过这般神色。瑶欢心里发虚,隐约觉得与自己有关,却又不敢问,只得强作镇定。直到见他收拾行囊才彻底慌了神。

原来希凌不知从何处听说,瑶欢和纪棠不仅有交情,而且交情不浅,他又回想起纪棠在寥寥山上的种种行径,心里登时明白大概。再看瑶欢神色躲闪,一脸心虚之色,更坐实了他的猜测,竟问也不问她,拂袖而去。

瑶欢拦不住人,心情低落,无处排解,便来到平南院找纪棠。偏巧纪棠外出,她心中满腔苦闷无人诉说,愈堆积愈多,便要饮酒。

玄钰这唯恐天下不乱的主,见瑶欢要借酒消愁,登时将纪棠留着贿赂汀姚的藏酒一箱一箱搬出来,供她海饮。碧灵知道瑶欢和纪棠关系要好,又很听玄钰话,一瞬的犹豫迟疑也没有,接过了玄钰手里的酒箱,搬到瑶欢面前。

后来见瑶欢愈饮愈多,泪落不止,碧灵这才担忧起来。他本就不善言辞,面对相处多年的纪棠,尚且半天憋不出几个字,更何况是对瑶欢?笨嘴拙舌劝了许久,非但没哄住,反而是瑶欢看他结结巴巴的可怜模样,蓦然想起自己面对希凌时的无措,一时悲从中来,哭得更凶了。

碧灵急得团团转,玄钰在一旁嘻嘻哈哈笑作一团,碧灵不如她胆大,怕事情闹大真出乱子,苦苦哀求她去寻纪棠。玄钰看已经足够有趣,只等纪棠回来继续看戏,这才拍拍碧灵的肩,纵身一跃,踏云而去。

此刻便是纪棠已然归来,她还跃跃欲试想要再去取酒。

纪棠看看局促难安的碧灵,又看看一脸明媚笑意的玄钰,无奈一叹,道:“碧灵,去药老那儿拿几颗提神丹药来。”

玄钰臂一举,正要抢着去,却见纪棠纪棠丢给碧灵一个眼色,碧灵动动唇,被纪棠眼风一扫,便不再作声,浮云凝聚在脚下,托着他倏忽远去。

玄钰撇撇嘴,面有不服之色,正要说什么,却见纪棠的目光幽幽射来,只听她道:“你再胡闹下去,她清醒过来我未必护得住你。你自己掂量掂量。”

玄钰面上仍是不服,终究不敢再言,只得悻悻转身。

纪棠取出一方素白手帕,蹲下身来,这才瞧清瑶欢姣好的面容上,尘土沾了泪水,划出几道灰痕。她指尖凝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光,正要施法将瑶欢扶回屋内,谁知才运起两成法力,额间便沁出细密汗珠,胸口亦是一阵闷痛。那白光闪了闪,如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先前在幻梦浮生中受伤甚重,虽侥幸捡回一命,到底仙元受损,一时片刻不能像从前那般运使自如。

“玄……”唤声未出,忽觉怀中女子微微轻颤,低头看去,瑶欢已缓缓睁开双眼。双眸虽布满血丝,却恢复几分清明。

纪棠暗自松口气,“醒了?”

瑶欢怔怔望着她,鼻尖一酸,猛然埋首于她怀中,“他……他不要我了……”

纪棠轻抚她单薄背脊,“我事前同你说了,感情最讲究水到渠成,不能着急。你真心爱慕他,更该等上一等,彼此经历一些事情,才更能长久……”

“呵!”玄钰一声嗤笑,指尖虚点纪棠,嬉笑道,“主上现在会讲道理了,可你自己呢?想过徐徐图之么?”

是啊,当局者迷,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如何能苛责瑶欢?

纪棠垂眸见瑶欢双肩微颤,哽咽不止,愈发心痛怜惜,她轻轻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谁知才一触碰,瑶欢便闷哼一声,细细的长眉也蹙了起来。

纪棠心头一紧,当即扣住她的手腕,“让我看看。”

瑶欢下意识地往回缩手,却被纪棠牢牢扣住。她醉意未消,又兼心中委屈,挣扎几下,半推半就松开五指。

只见那白皙的掌心上,赫然是几道凝固的血痕。

纪棠指尖如羽毛般轻抚过那些伤痕,声音沉下来:“他弄的?”

瑶欢眼眶一热,泪珠滚落,灰尘尘的脸颊上被冲出两道白痕,显出原本的颜色,狼狈的面容更添几分凄楚。

一旁的玄钰毫无怜惜之色。她从未尝过情爱滋味,自然不懂物伤其类,方才被纪棠用瑶欢的身份压了一头,此刻见这情形,反倒笑得更欢,道:“希凌一个小小的是寥寥山弟子,瑶欢仙君怎么连他都打不过?”

纪棠翻掌便要凝力封住玄钰的嘴,谁知仙力才动,体内气息骤然紊乱,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玄钰笑意顿敛,难得正色道:“主上,你……”

“无妨。”纪棠强压翻涌的气血,随即盘膝调息,约莫一盏茶功夫,面上才恢复些血色。

恰在此时,一道青影掠至,碧灵自雾霭中现身,递上一只青玉小瓶。

纪棠倒出两粒提神丹,正想吩咐碧灵取茶送服,瑶欢却一把夺过丹药,就着半壶残酒,仰首吞了下去。

玄钰笑道:“提神丹是用来解酒,如今却以酒送服,看来闷葫芦又得跑一趟翠微堂了。”

碧灵信以为真,挠了挠头,搓着手为难地看向纪棠,道:“主上……这回我实在不能去了。”

玄钰上前搭住他肩膀,笑吟吟道:“你不去,要谁去?才几步路就嫌累了?”

碧灵擦擦额上汗珠,低声道:“上回主上取药时……顺手带走了药老几株灵草,药老没说什么,他门下那些小童却说了好些难听的话……”

玄钰眼睛一亮,瞟了纪棠一眼,双臂抱胸笑道:“他们又编排主上什么了?”

碧灵瞄了纪棠几眼,见她脸上并无怒色,便拉着玄钰走到一旁,低声耳语。玄钰时而长吁短叹,时而夸张地惊呼,一双灵动的眼睛不住往纪棠这边瞟。

纪棠此刻无心理会他们,只专注查看瑶欢状况。瑶欢面颊绯红未褪,眸光却如雨洗过的琉璃瓦渐渐透亮,想来丹药已起效。

纪棠见她无甚大碍,心下稍宽,搀着她起身,二人相携来到院角的凉亭下。瑶欢神志渐清,眸光扫过满地狼藉,颊上不由一热,偷眼瞧纪棠一如往常,这才稍减窘迫,自顾自地拈起案上鲜果。

纪棠也取了一枚碧露果,果肉迸裂,酸甜汁水在唇齿间流转。二人默然相对,只听得细碎的咀嚼声。风过檐铃,叮咚作响,扬起她们披散的青丝。

待纪棠面前果皮已堆积成一个小山包时,忽闻身侧一声轻叹,她仍自顾吃着果子。

瑶欢双手掐诀,凝出一面水镜。这一照,惊得倒抽凉气——镜中女子两眼红肿如桃,面上泪痕混着尘土,乌发间竟还缠着几茎枯草。她顿觉耳根发烫,虽与纪棠素来亲厚,不讲究虚礼,但这般狼狈形貌落在好友眼里,终究难为情。

“后院有清水。”纪棠指指西侧,“我去给你寻套干净衫子。”

瑶欢拽住她衣角。

“嫌麻烦的话,用净身咒也是一样。只是我想着,用水洗洗或许能让你心里清明些。”

“洗净了,又给谁看呢?”

纪棠轻叹,执起她受伤的手。瑶欢只觉一股暖流自掌心涌入,这仙力浑厚异常,不似纪棠往日修为。她疑惑抬眼,却见纪棠已松开手,自顾端详着掌心。

“说来话长,以后慢慢告诉你。”纪棠淡淡道,忽想起瑶欢那串七彩璎珞还在上官柳处,自己的七星铃也没要回来,如此一想,神思便飘远了,竟在瑶欢一声长叹,几声咳嗽后,才回过神来。

瑶欢目光越过亭角飞檐,投向更远的天际,“心中伤痛也能如这手上伤痕,用药石法力治愈,这世间会少多少痴男怨女,爱而不得……”

“爱而不得……”纪棠喃喃重复,眼前又浮现那道凝视她的目光,指间碧露果的绒毛被无意识地摩挲着,再没送入口中。

阳光在石桌上投下细碎光影,两个女子对坐无言,各自怀了一段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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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凰
连载中秋十七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