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人推开,潮湿的风裹挟着泥土腥气席卷而入。
上官柳雪色衣袂恍如月下浮云,他回望门外黑沉沉雨幕,笑道:“这雨倒是许久未见了。”
屋内寂然,唯有雨打窗棂的声响。但见幽微烛光里,床榻上的女子摩挲着一块玉佩。映着灯火泛出的冷芒,她面上看不出悲喜,像是一尊玉雕。
“明梧呢?”他问。
“走了。”
“何时?”
纪棠望着窗外忽明忽暗的雨幕,道:“第一道雷落下时,他便踏雨而去。”
话音方落,一道闪电撕破长空,将屋内照得纤毫毕现。上官柳瞧着纱帐后的人影,忽然想她心里此刻的心绪,是否纷乱复杂得如这久久不绝的雨。他说:“原以为你们总该有些许多话要讲。”
“我与他之间,从来无话可说。”
“你在担心什么?”
纪棠两手交叠枕在脑后,道:“戏弄了太子殿下,难道不该忧心?我现在被吓得睡不着觉呢。”
窗外雨声渐急,一道电光闪过,照得她眼底黑白分明。
上官柳手中折扇轻摇,嘴角含笑,道:“徽息神女论威势不比天庭逊色。何况重霄帝尊待你比待明梧都上心几分。有他在,明梧岂敢动你分毫?”
纪棠淡淡一笑,道:“这话放在从前说,算是不知者不怪。如今再说,像是你存心取笑我了。”
上官柳合拢折扇,扇柄轻轻一扬,霎时间一道白光流转。
一件薄如蝉翼的衣物缓缓浮现,轻盈落在纪棠盖着的锦被上。
“落纱羽衣!”纪棠眸子一亮,双手小心翼翼捧起羽衣,“我还以为它遗落在幻梦浮生,心中好一番惋惜,没想到竟被你收起来了。”
她将羽衣贴在心口,眉眼间尽是欢喜之色。上官柳心中也舒畅几分,调侃道:“如何?有此物遮掩气息,旁人要想寻你,怕要费些功夫了。”
“正是!”
上官柳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道:“如今我总算明白,你为何执意要寻此物。”
二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多言。
纪棠没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沉浸多久,转念之间又想起一桩事,笑意渐渐隐去。
上官柳见她神色微滞,略一思索便猜到几分,道:“可是……仍舍不得他?”
纪棠道:“没什么舍不得的。”
上官似笑非笑,道:“明梧乃当世俊杰,年轻一辈中能与他比肩者寥寥无几。你见过的男子不少,有几人能胜过他?”
窗外雨打芭蕉声里,纪棠眼前蓦然浮现意识朦胧间那道劈开混沌的身影,他蓝色衣袖上沾着血,却执拗地朝她伸出手……
她说:“这般人物确实少有。”
上官柳道:“既然如此你何必……”
纪棠抬眸反问:“为何你妹妹对他无意?”
上官柳笑容微微一滞,神色略显古怪,但很快恢复如常,笑道:“他与淮柔相识太早,彼此间早如兄妹一般,自然难生出男女之情。”
纪棠轻笑:“这话乍听有理,细细一想未必尽然。”
上官柳挑眉:“愿闻其详。”
“按你意思,若一男一女自幼相识,相处日久便难生情愫,可对?”
“不错。”
“那我有个现成反例。”
上官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面色变了又变,最终无奈一笑,道:“你指的是我与灵拂?这例子不妥。赤灵水族居于东海,与百淬宫相隔万里,我与她并非时常相见。”
纪棠闻言,脑海中闪过一道乌发如瀑的红衣身影,紧接着那个与明梧有几分相似的沉宣,也在她记忆里浮现。一时间思绪纷杂,转而想起未能取出的开天斧,心中黯然,再无心思与上官柳争辩。
上官柳见她神色忽然低落,思量一瞬,此行无功而返,他心中也难免沮丧。但终究年少,心中仍存希望,反倒安慰纪棠:“此次不成,还有下次。开天斧迟早能取出来,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纪棠远不如他乐观,道:“沉宣他真肯?”
“我和明梧劝不来,有那两个小丫头,待灵拂与淮柔在他面前落几滴珠泪,说几句软话,不怕他不乖乖答应。”
“他尚在其次,天庭那一关才真正难闯。开天斧干系重大,中间出了差池,便是天大罪责。”
“你以为他们当真不知?这些日子我四处搜罗法器,动静不小。那些人哪个不曾叱咤风云,如今虽多不管事,耳目仍灵通得很。若非他们默许,这件事不会轻易进展到这步。再说……”上官柳折扇在掌心轻敲,似笑非笑看着纪棠,“不是还有明梧么?”
纪棠瞧着他眉梢得意神色,心中也轻松不少,道:“你不怕明梧临阵倒戈?到时候天庭怪罪下来,他大可推个干净。论亲疏远近,天庭自然更护着自家血脉,你这结义兄弟怕比不上人家亲儿子金贵。”
“他?”上官柳像是听见笑话,朗声一笑,“我与他相交数载,很清楚他为人。他最是重情重义,不会做出卖兄弟之事。”
提及“兄弟”二字,纪棠忽然想起方才二人争执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上官柳误以为她在嘲笑自己,正经了些,道:“你笑什么?”
“你刚跟他生出不快,转眼又夸起来了?”
“明梧那是使了招‘祸水东引’。淮柔恼了他,对我的怨气即使没消大半,也散去三四分。此时我再温言赔罪,自然事半功倍。”
纪棠轻哼一声:“我的法子不好么?从幻梦浮生归来,推说身上带伤,待她心软时再解释原委……”
“不可,我答应过淮柔,绝不欺骗她半句。若教她识破这苦肉计……隐瞒已是罪过,再扯谎才真伤了她的心。”
二人正说着话,潇潇雨声中,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纪棠支起身,朝门外看去。
“砰——”
雕花木门被撞开的刹那,一道红色身影旋风般冲了进来。
“玄钰?”纪棠收好落纱羽衣裳和云纹玉佩,披衣起身。
玄钰石榴红耳坠乱晃,只听她气喘吁吁道:“主上,快快回去,瑶欢仙君她、她……”
纪棠追问:“瑶欢出了什么事?”
玄钰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缓了片刻后,拉住纪棠的手,半是生气半是恼怒道:“她要自戕!”
纪棠惊道:“自戕?”
玄钰秀眉一蹙,撇撇嘴:“各人有各人命,她不想活死就死了,也碍不着我们的事,偏偏她不死在桐林台,反来我们平南院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