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冬日的阳光只是温暖的慰藉,看着很亮,其实不带一点温度,寒风依旧冰冷刺骨。

沈家到孙家的路修得平整宽敞,快到正午,街上卖菜商贩大多散去。稀稀拉拉得隔半里远,才见一个小小摊位,卖家多是上了年纪、头发全白的老妇。即便她们时不时往菜叶上撒一点水,使它们看起来新鲜些,仍没人光顾。

马车行驶得很快,不久到了孙家。三人下车,被门口候着的管家迎进门内。走了一截路,刘夫人和姜晓芙迎面而来。明梧见了,走上前去给刘夫人行礼问安。

二人车轱辘话拉扯来拉扯去,纪棠听得乏味,偏过脑袋看假山上垂下的迎春花枝。

姜晓芙减缓脚步,渐渐退到沈千兰身边,和她搭起话来。

纪棠的心思于是从水面的波纹转移到她们对话上,只听姜晓芙问沈千兰:“病好些了么?”

纪棠感到失望,本以为她会说出一些有意思的事情,结果和刘夫人一样是没话找好话的寒暄。

“我病没好!严重着呢!”沈千兰说着,捂住胸口,开始猛烈咳嗽。

纪棠忍不住笑道:“快离她远些,一会儿把肺咳出来,要说你拍的了。”

姜晓芙放下要为沈千兰拍背顺气的手,露出一个不自在的笑。

媛儿拉她往后退几步,和沈千兰隔出距离,以防她口水溅到姜晓芙衣裙上,道:“沈小姐身体未愈,还是不要出门了,免得加重病情。”

沈千兰眼圈一红,竟流出两滴泪来,跑到明梧身边,拉住他手,“赶紧回去,人家都开口了,再待下去肯定被骂得更难听,我们可知情识趣些吧!现在就走。”

明梧定住脚步,正要责她胡闹,低头瞥见她流泪的面颊,责怪的话咽下了肚子。接过小香递来的手绢,他弯腰抹去沈千兰泪痕,“你是怎么了?这里风大,小心一会吹皴了脸。”

“她赶我走!”沈千兰指着姜晓芙。

刘夫人此时也转过身来,冷声问姜晓芙发生何事。

姜晓芙没料到沈千兰因一句话哭起来,勉强扯出笑容,复述刚发生的事情,“媛儿是关心你身体,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自己会了错意思,眼下人家已跟你解释清楚,不要再哭鼻子了。”明梧说着,拉沈千兰往前走。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站在原地,盯着姜晓芙身后那个叫媛儿的丫头,一声不吭。

媛儿双腿软绵绵的,一下子跪在地上,爬到沈千兰脚边,给沈千兰磕了三个响头,哭道:“奴婢不敢有小姐口中的意思。”

明梧眉头微皱,“好了,你起来吧。”他对沈千兰道,“小香也在,再胡闹,我让她把你带回家。”

刘夫人来到明梧身边,笑道:“是那丫头说话没轻没重,吓到了千兰。”她吩咐跟在最后的管家婆子,“两个月不要给媛儿工钱,让她长长记性!”而后,携了沈千兰手,转过身去。

媛儿哭成泪人,怕哭声引来更大责罚,抬起右手,紧紧抵住鼻孔,只用嘴巴呼吸,以此止住抽泣声。

姜晓芙暗中拉拉她左手,媛儿抬起头,把手抽回了。

纪棠注意到沈千兰斜着身体,带笑看向自己,那样子像求她表扬似的。纪棠眸光闪动,抿起唇,视线转向媛儿。

媛儿刚刚跪下过,膝部粘着土屑,她只顾后怕与哭泣,忘记拍打去,头上亦有尘土。纪棠看了,指指自己脸上相同位置,提醒媛儿注意自己额头。

媛儿自然瞧见,当即别过脸去。

姜晓芙拿出自己手绢,塞到媛儿手上,“擦擦脸吧。”她叹口气,不知是对媛儿还是对她自己说道,“她今天不知是怎么了。”

沈千兰好像很开心,步伐轻快,不等纪棠叫住她问话,身后蹿出一个人来,是霜降。

她还穿着昨日衣衫,今日眉毛画得不错,可惜脸上粉没有敷均匀,左边脸儿白,右边脸儿更白。她拉住纪棠,两人慢慢移动到人后。霜降指着一个背影,“那是不是沈家少爷?”

“是他。他边上跟着那个是他妹妹,名字叫千兰。”

“我知道他们名字,老夫人交代过我。为不出岔子,再向你确认一遍才放心。”

纪棠笑道:“你真谨慎。”

霜降叹道:“这里不比桃仙镇,我不敢不小心。”她压低声音,凑到纪棠耳边,“现在我一睁开眼睛,就存着防备心思,这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我看呢,我要小心,千万不能叫他们拿住把柄。”

语言单薄,无力改变任何东西,纪棠不知道如何宽慰霜降,只是有意无意看向沈千兰。

即便穿着厚实衣物,看沈千兰的背影仍觉得她是个娇弱女孩,她的头发不是纯黑色,里面掺杂着不少黄丝,阳光的映照下,头顶泛着一层薄薄的淡金色光晕。

沈千兰好像注意到背后有双眼睛在看自己,回过头来,对纪棠调皮一笑,又转过身去,继续往前。

霜降来到纪棠身边,笑问:“你和沈小姐也很熟么?”

纪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诚实回答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和她关系如何。”

“我觉得她有点儿不喜欢表小姐,她们之间是不是有过节?表小姐很好相处,她之前也是好心相问,不知怎么就惹到了沈小姐。依我看,是她存心给表小姐不快。”

“沈家家大业大,只她一个女儿,她从小身体不怎么好,上面长辈难免溺爱她些,久而久之,她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

“可怜表小姐平白无故被她作弄一番。”

纪棠以为,这里面也许并非没有缘故。

沈叔烨和孙姝婉姜晓芙关系浅淡,她们出生优越,不需要沈夫人格外照拂,沈千兰这个追求大人关注的女孩,对她们自然没敌意。一夕之间,态度大变,只有一种原因——她也不在是原来的人了。

霜降又道:“还好她挺喜欢你的,我看到她时不时对你笑。”

“被一个小丫头喜欢有什么好的?”

“你别说我俗气,她要像我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那么喜欢你,只是给无聊日子添点乐子。可她是沈家小姐,这就不一样了。”

纪棠笑问:“哪里不一样?”

霜降轻拍她肩膀,说了句“明知故问”,又道:“大小姐是不是也喜欢沈少爷?”

“怎么看出来的?”

“昨日见大小姐,她没戴耳环,头发上只别支素银簪子,今天却涂脂抹粉,嘴唇红艳艳的,身上香气逼人。夫人本要她一同出来迎你们,她的脸登时红了,说什么也不肯来。她不是羞于见沈少爷,难道是不好意思见你么?”霜降笑容暧昧,“你一样是好好打扮了的,不比她差。”

纪棠手抚摸起衣袖上的绣花,降也这样做了,赞道:“真是好料子,又软又滑,跟水似得。”

忽然间,纪棠想很多年前,冬天的柳安街口。那时她三四天没吃到一口饭了,身上高烧不退,穿着又脏又旧满是补丁的衣服,缩卷成一个小包。

她想,她再不会醒来了。

然而,眼前忽然亮起,寒冷被驱散,她被久违的温暖包裹住,意识不再昏沉时,眼前的光逐渐暗淡。她不愿这奇妙的东西消失,抬手去抓,长长的指甲刺进手掌的皮肉里,疼得她更清醒几分。

她什么也没有抓住。

耳边传来清冽女声,她张开眼睛,瞧见两个像云雾般轻盈的裙摆。

冰川一样幽邃的蓝。

烟柳一样静谧的绿。

那时她的神情和现在霜降脸上的没有差别,都是惊异中带着羡慕,羡慕中藏着一丝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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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凰
连载中秋十七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