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纪棠别过脸去,衣袖下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阿土看着她故作镇定,缓缓道:“有些事是不能轻易摆脱的。”
纪棠余光注意到阿土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带着看透一切的锋芒,她不禁有些心虚。
“你确定要去缉魂司?”又盯了她片刻,阿土问。
“不去救不了石头。”
“求人办事不带东西,他们会卖你面子?”
“缉魂司统领下界,事情出在他们地界,于情于理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嗯,那你去吧。”
“啊?”她这是被暂且放过了?
阿土道:“去吧,而且你最好快一些。”
纪棠意识到不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等你从缉魂司喊来人,你那朋友的魂魄八成已被吸食干净。”
阿土的话像把匕首,刺穿她最后一丝侥幸。她并不熟悉去缉魂司的路,一来一回,再加上禀明情况、调动人手,这中间要耗费多少时辰?而石头随时都可能遭遇不测,变得和那个女尸一样。
“你想要什么?”纪棠定定看着阿土。他肯告诉她这些,必然是有办法。远水难救近火,她目前只能求他帮忙了。
“不急,先去救你朋友。”说着,房间里白光大亮,阿土祭出一柄宝剑,“上来,他们在城西破庙。”
阿土伸出的手,修长干净,像是用上好的美玉雕琢而成,纪棠却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说:“去晚了,你朋友魂魄连渣都见不着。”
“为什么肯帮我?”
“你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是什么?”
“放心,你给得起。”
纪棠抬眸:“给得起,但我不愿意给呢?”
阿土从容不迫与之对视:“这不是讨价还加,现在你朋友只有我能救。纪棠,我要什么你就得给什么。”
她无言以对,阿土说得的确是事实,眼下除了他,她很难找到别人帮忙。
纪棠气闷着跳上剑,她没看到的地方,阿土无声勾起唇角。
剑影划破天光,带着凌厉的风声向城西掠去,衣袂翻飞间,两侧景物飞速倒退。她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着,一半是担忧石头,一半是阿土身上传来的气息,让她很熟悉。
“抓紧了。”阿土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语气却很坚定。
纪棠下意识地收了收握在他衣角的手,她看向身前那人。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却问不出口。
城西破庙很快便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土地庙,断壁残垣,蛛网遍布。纵然是白天,因其隐在密林中也显得阴森。
剑光在庙外不远处悄然落下,阿土收剑,率先向破庙走去。他脚步很轻,踩在满地枯叶上,几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纪棠连忙跟上,越是靠近破庙,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腐朽的气息便越发刺鼻。
庙门已毁,洞口大开,里面隐隐传来低声叫骂:“起早贪黑赚灵石,就想娶个媳妇过日子,现在媳妇没有,灵石也丢……”
纪棠心中一喜,那是石头的声音。听他还有力气抱怨,想来没伤多少。
“先别高兴,里面东西不止一个。”阿土压低声音提醒道。
纪棠侧耳细听,果然除石头唉声叹气外,时不时还有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以及几缕若有若无的、阴冷的呼吸声。
树下暗影里,纪棠看向阿土,他似有所感,下一瞬也转过脸庞。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你和我谁跑得更快。”
“我。”阿土答得毫不客气。
“我想也是。”
“所以你打算让我诱敌,自己趁机救人?”
纪棠点头。
“他们灵智尚存,并非完全被人操控的木偶,你有没有想过,即便我引走一部分,庙里也会剩下怪物看守你朋友,甚至他们是更强大的那批,你打得过?”
“我法力弱,不代表脑子傻。”纪棠从袖子取出一叠符纸,抽出压在下面的那张,在阿土面前展开。
是张画得歪七扭八的隐身符。
她解释道:“一会儿你将庙里面局面搅乱,我趁机悄悄潜入把这符纸贴石头身上。我身边有一件法器,可以隐匿气息,届时再用一张疾走符便有把握逃脱了。”
“听起来是倒是可行,但驱动法器都要使用灵力,灵力泄露,不是又暴露了?”
“不会不会,我这法器和别的不同,穿在身上就起作用。”
阿土微一皱眉:“穿在身上的?”
纪棠点点头,拨开衣襟一角,扯出落纱羽衣的领子给他瞧。她并不怕阿土眼红,她下意识觉得这人根本不会伤害她。
“你说的法子不可。”
“为何?”见他忽然改了口风,纪棠有些急了,“是哪里还有纰漏?难不成他们也有厉害宝贝,或者有什么邪术能探查到被隐匿的气息?”
“你的法器,能隐藏多少范围内的气息?”
这……她还真没计算过,思索一番,道:“不是大问题,救下石头后,羽衣盖他身上,我再背着他就是了。这衣裳宽敞,我也不是很胖。”
“你背他?”
“嗯。”
不知是否是纪棠眼花,她好像看见听到她回答的阿土,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
阿土又问:“你认真的?
纪棠再度肯定:“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好吧,看来她眼神很好,阿土嘴角的确抽搐了,方才一下,这次一下。
阿土道:“不行。”
纪棠道:“你别看石头挺高,他其实并不重,我背得动。”
他更强硬:“不行就是不行。”
“为什么?”
“没为什么,我不许。”
纪棠被他这忽然而来的蛮不讲理噎得一窒,眉头一锁:“阿土,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石头还在里面,你到底想怎样?”她不明白,明明之前还在冷静分析利弊的他,怎么突然变得霸道专断起来。
阿土看着她因急切而微微涨红的脸颊,眸色深沉几分,并不解释,只给她留下一个背影:“你在此安心等我,你朋友会没事的。”
“喂……”话未出口,已被他下了定身咒,方才展示出来的隐身符,正正好好贴在她脑门上。
“不用你亲自背。”阿土走远。
纪棠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心中又急又担心,这人便如此有把握自己能赢么?她凝神欲冲破定身咒,试了好几次都无济于事。
庙内动静传来响动,起初是石头的惊呼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的碰撞声、嘶吼声,以及某种坚硬物体碎裂的脆响。转瞬数道凄厉尖啸顿起,阿土走时贴心地给她捏了一个护身屏障,然而这东西并没有隔音作用,她在里头被刺得耳朵一阵疼似一阵。
庙内战况激烈,阿土剑气破空之声凌厉非凡,每一次挥出,都伴随着怪物的惨嚎与妖气的溃散。但那些嘶吼声并未减少,反而愈发疯狂。她不知道阿土究竟面对多少敌人,也不知道他此刻境况如何。方才他虽看似轻松,但这些能吸食魂魄的怪物绝非善类,万一……她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一股更为阴冷庞大的气息从破庙深处弥漫开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纪棠脸色骤变,这气息远比之前感受到的任何一股都要强大!
庙内的打斗声停滞一瞬,紧接着,是阿土略显沉闷的话语:“你终于来了。”
“三年而已,已达九阶,与凛夜比都不算逊色,他们养出一个好儿子。”朔月从阴影中走来,斗篷之下的声音与当年一般低沉沙哑。
阿土,或者说是明梧,右手一翻,水鞭化作一柄寒光泠泠的剑。
“她在等我,她……不能等我太久了。”低哑的话语中,斗篷帽缓缓垂下,朔月右颊上的狰狞伤疤,丝毫不削减他的俊美与英气。
或许要说的话彼此都已心知肚明,没有谁再开口。
土地庙狭窄,朔月径直飞天而上,明梧也化作一道蓝光赶去。
纪棠见过明梧拿剑的模样,是很多年前的仙剑大会上,他与乔芸芸的夺魁之战。
那时的他身姿挺拔,招式板正,剑光挥洒间,墨色眸子尚带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而此刻剑招凌厉得近乎狠戾,一招一式都直指要害。
朔月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泛着黑气的骨刃,黑气与剑气交织,将土地庙残破的屋顶彻底掀飞。
日月无光,风云变色。
二人打得难解难分,刀剑相击间,迸发出令纪棠眼花缭乱的光芒,她已看不清是谁占了上风。
光华闪烁之下,纪棠再次试图挣脱定身咒,那黑衣人瞧着比明梧年长许多,经验定然丰富,难保他不会吃亏。
“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便是挣脱开,你也帮不了他。”
纪棠顺着声音看去,瞧见那一袭熟悉白衣,是上官柳。
“你来得正好,快去帮帮明梧,他一个人恐怕撑不了多久。”
“急什么?他不要我们帮,”上官柳摇着玉骨折扇,慢慢悠悠走近,“我来只是来看看太子殿下,是如何为了与我妹妹的婚事与旁人大打出手的。”
纪棠怔在原地,弹指一挥的刹那,却似凝滞了千万年时光般漫长。耳边打斗声远去,落在她心头的只有“婚事”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