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纪棠醒来时，天气晴好，风沙小了许多。她洗漱完毕，伸着懒腰朝楼下走去。
客栈里只有客人二三，店小二瞧见她，笑眯眯弯腰问好，很有眼力见擦了擦近旁板凳。
“和昨日一样，一碗馄饨，一屉包子，包子要素馅。”
“好嘞！”店小二应下，往后厨走去。
位置靠着窗户，阳光斜洒，空气里带着一袭干燥的凉意。
不多时店小二便端着热气腾腾的托盘过来了。青瓷碗里馄饨皮薄如蝉翼，翠绿的葱花和蛋丝漂浮在汤面上。旁边竹屉里，码放整齐的青菜包子正冒着热气，暄软的外皮透着淡淡的绿色。
纪棠吃了两个馄饨，忽然放下筷子。
她听到一串渐近的脚步声。
不是石头，如今时候还早，石头尚在睡梦中。也不会是阿土，他行动间脚步声总是很轻。
门槛处一只白底靴子踏入，紧跟着是一声熟悉的呼唤：“棠儿！”
来人竟然是乔芸芸。
一瞬惊诧后，纪棠站起身，拉住乔芸芸微凉的手，“你怎么找来的？”
她落纱羽衣从不离身，平时极少动用自身法力，几乎全是用符纸代劳。头几个月甚至会在脸上涂涂抹抹，贴个假胡子假痦子易容，后来看实在风平浪静，无人寻仇，才免去外在掩饰。
“缉魂司中有人瞧见你，他知晓我一直暗中找你便传讯到守神山。倒是你，这几年为何音讯全无？不知道我会担心么？”
纪棠心中微动，“无需担心，我好得很。”她拉着乔芸芸坐下，将自己的馄饨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这里的馄饨，味道不错。”
乔芸芸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嗔怪，有关切，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你这性子，总爱把事都藏在心里独自扛着。罢了，你既不愿说，我也不问。”
纪棠笑了笑，“吃馄饨吧。”
乔芸芸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送入口中，笑道：“味道确实不错，皮薄馅足，汤头也鲜。”
“这里的厨子手艺是好，我在这儿住了些时日，每日都吃一碗。”
“住了些时日？”乔芸芸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她，“你还打算在此留多久？”
“留不了多久了。”
“为何？”
“有人要取我性命，命没了，怎么留？”
“谁要你的命？”乔芸芸话音未落，便见纪棠出手如电，朝自己攻来。
“目前还不知道是谁，但可以肯定里头有你一个。”
乔芸芸身形一晃，匆忙避开，急道：“棠儿，你在干什么？快住手。”
“住手后，被你摄取魂魄，操纵稻草人么？”
乔芸芸皱眉，“你中邪了吧，胡说什么？我是芸芸啊，怎么会害你？”
纪棠冷声道：“乔芸芸自不会害我，可你根本不是她！”
“乔芸芸”见她攻势不停，掌风凌厉，知晓隐瞒不过，面上焦急之色瞬间被阴冷狞笑取代，声音尖锐起来：“看来你对她感情也不如何深，当初在砀施山，她瞧见幻境中的你和一个男子，很快乱了心智，叫我完全操控住。”
纪棠淡淡一笑，出手更疾，“她不吃馄饨，说那黏糊玩意像是鼻涕泡。”
“……就靠这分辨出的？”
“是。”
但也不全是，乔芸芸进来那一声“棠儿”，她便起疑。谢仪之事始终如一根刺悬在二人心中，单独两人时，乔芸芸许久不这么称呼她了。再者年纪渐长，二人愈发羞于表达对彼此的情谊，便是担心也总要借小雪之名，鲜少直接宣之于口。
互相透了底，二人不再多言，客栈内桌椅碰撞之声骤起，木屑纷飞。
纪棠指尖符纸早已备好，金光一闪，数道符篆如离弦之箭射向对方。那“乔芸芸”身法诡异，竟不似寻常修士仙者依赖灵力流转，身形迅捷，避开符篆的同时，手指弯曲，形似利爪，直朝纪棠心口攻击。
二人斗了四五十回合，难分胜负。纪棠出手加快，同时心中担忧起石头来，如此大动静竟没惊来他，想来他已被幻境迷惑。
“乔芸芸”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尖笑道：“你符箓之术本就一般，若再分心可彻底输了。也是，你这末等散仙修为停滞不前，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乖乖束手就擒，让我取了你的落纱羽衣，或许能给你个痛快！”
纪棠心中一沉，这怪物竟连她身怀落纱羽衣之事都知晓，看来背后之人绝非寻常。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体内因急促打斗而翻涌的气血。
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拖得越久，对自己和石头越是不利。她左手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黄色符纸，往空中一抛，同时口中急喝：“敕！”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色箭矢射向“乔芸芸”脖颈。
方才打斗之际，纪棠隐约看见那处红光一闪，想来是和女尸手腕上一样的红绳。
而这正是破局关键。
“雕虫小技。”不屑的大笑声中，“乔芸芸”身如柳絮轻松躲开箭矢，带着得意的脸孔朝向纪棠，它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她眼睛中的失望之色了。
笑声却像是弹奏的琴弦突然被人按停，因为耀眼的金光之后，紧跟着一道迅疾人影。
是纪棠。
符纸摧毁不了红绳，她很清楚这一点，于是削减发射速度以增强亮光持续时间，为的就是借着怪物分神之际来一次偷袭。
唯一的机会便是此刻！
她足尖在桌沿猛地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怪物显然没料到她竟会以身犯险，放弃远程符箓攻击转而近身搏命，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待要再躲却已迟了一步。
只听嗦嗦轻响，纪棠指尖精准无误地扯住那根细小红绳，红绳从中断开，其上咒文很快随涌出的黑气一同消散。
“啊——！”“乔芸芸”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音不再尖锐，带着一种非男非女的诡异腔调。它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原本姣好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干瘪。
纪棠一击得手，迅速后撤回跃，警惕地盯着那不断抽搐的怪物。
控制它的红绳已断，这具躯壳撑不了多久了。果然，那怪物抽搐了一阵，动作越来越慢，身上服饰褪去，露出稻草原型，最后轻飘飘落在地上。
客栈只剩下纪棠略显急促的喘息声，静得不同寻常。她看着地上那堆稻草，眉头紧锁，心中没有丝毫轻松。这怪物虽然被解决了，而真正的幕后黑手依旧隐藏在暗处。
楼上石头的房间始终毫无动静。纪棠心中一紧，也顾不得休息，提步便朝楼梯口走去。当务之急是先确认石头的安危，然后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岂料踏上楼梯的第一步，脚下触感空旷，如在云端。她连忙收住步伐，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纪棠猛地惊醒，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是……梦？
她缓缓坐起，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床幔，桌上未燃尽的烛台，微微泛白的窗户纸——这确是她在客栈的房间。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扯断红绳时勒人的触感，一切都太过真实。
“石头？”她扬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云和客栈厢房的价格不高，代价是房间隔音不好，许多夜晚她都能听到隔壁石头的鼾声。然后今日她连喊三四声，石头的房间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纪棠迅速起身，在桌边草草画了一些符纸后，走出房门。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微弱晨光。她快步来到石头房门前，门没有栓，轻轻一推便打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要给缉魂司的信放在桌上，旁边是还没吃完的桂花糕。床铺凌乱，观察一圈，没有打斗痕迹。
“石头？”纪棠捏紧符纸，继续深入，忽然脚下一滞，低头看去，地上是一个灵石袋。
她捡起灵石袋，入手沉甸甸的。以石头之爱财，睡觉都抱着不撒手的东西，绝不会随意丢下。纪棠按下心中愈发不详的预感，将灵石袋揣入怀中，目光快速扫过房间。
房间里不见异常，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这种诡异的平静下，仿佛石头是凭空消失的。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街上行人稀疏，大多是早起的商贩和赶路的旅人，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以她的能力，找到石头也未必救得了他。如今能做的便是尽快赶去缉魂司找帮手来。
有了目标，纪棠心绪渐稳，此刻已管不了动用法力会不会暴露踪迹，正要捏诀用遁身术时，门口传来一道人声：“你要去哪儿？”
阿土斜倚着门，那双细长的眸子比昨日更冷了些。
“阿土？你没事？”纪棠有些意外。想来幕后之人怕事情闹大引来更多注目，对付他们全是在幻境中，最大程度地降低了影响。
阿土道：“这点手段对付不了我。”
纪棠道：“嗯，没事就好。这里不是很安全，你快点走吧。”
阿土站直了身，一步步朝她逼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现在有要紧事，没空和你掰扯。”纪棠说罢，侧身便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阿土却早有防备，横跨一步，再次挡住她去路，“你的要紧事？是去找那个石头？还是去缉魂司搬救兵？”
“你怎么知道？”
“猜的。不过现在看来，我猜对了。”
“你到底是谁？”纪棠沉声问道，这个人绝对不简单，她已经懒得再和他虚与委蛇。
“你又是谁呢？”阿土俯身，锐利的眼眸盯着她，“纪家小姐？柳安街乞儿？吃下仙丹的凡人？高高在上的战神之女？凡尘境里的孙芳慧？还是……”他声音渐低，可仍一字字清晰落在纪棠耳中，“一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