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卫二来信。

赵湄听到这个名字略感诧异。

她接过潮湿的信封,用指尖捏了捏,薄薄的一层,怀着好奇拆开了封口。

算下来,卫二出门差不多五日,一路急赶也走不了多远,更何况她下了狠手整治他,居然还会给她来信,确实叫人出乎意料。

展开信纸,上面是一板一眼的问好以及路上遇事。

“出城三十里碰见商队,得知是运送一批香料和茶叶,却听闻停驻在此地已经五日之久,领头人语焉不详,甚是可疑。”

赵湄低声读着,又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日期,大概就是她在承恩寺的时间。

卫二遇到要弄死云舒柏的那帮人了?

原来那群人早就在外头盘桓多日,估计发现城外还有魏戎川的精兵在扎营,所以才停留谋划潜入都城事宜。

信到此处就没有再多的话,还是能看出来卫二郎对她的态度。

他性子是轴了些,但也不完全是没脑子的人,起码心细,也在慢慢改正爱意气用事的毛病,这封信就是他在转变的见证。

“殿下要回信吗?”琳琅见她握着信站那许久没动,“奴婢去准备笔墨?”

赵湄这才收了信,望着从屋檐坠落的雨幕回了句不用。

琳琅就想着去给她把床铺整理整理,也好小歇一会,哪知刚转身,就又听到她吩咐:“让人去信里的地方查探,可能还遗留有什么痕迹,既然是一支商队,那绝对不止我们抓住的那几个人,看能不能追踪那些人的下落。”

这些人可能已经听到风声跑了,但极大的几率还蛰伏在附近。

既然要替他们的王子报仇,绝不会轻易放弃。

云舒柏真是个祸害啊,饿他八天都不解恨!

赵湄把信递给琳琅,疲惫地揉按眉心。

琳琅担心道:“殿下可是头疼,宣太医过来瞧瞧?”

她摇头说不用,随后哼笑一声:“把云舒柏一块带去!”

“这……是要把云公子当诱饵?”

“他闯的祸,自然是要出力的。”

指不定还真把那些人一锅端了。

云舒柏得知自己要被带去当诱饵的时候,扒着门槛不愿意离开,琳琅就在边上冷冷看着他说:“云公子主动去,还能少挨饿。殿下这会正气头上,云公子再闹腾,指不定真给你扔给对方单于,给人一刀砍了。”

云舒柏打了个冷颤,哀嚎一声殿下你真狠心啊,最后还是耷拉着脑袋跟上公主府的府卫出发了。

一场忽来的滂沱大雨,连同寒意一块浇透了整个都城。

魏戎川驻扎在都城外的军营被暴风雨刮烂了不少帐篷,他跟士兵们冒雨整修。

雨太大了,斗笠蓑衣都形同摆设,身上的棉衣湿透贴在身上,又沉又冷。

吴洛和士兵们都劝他去避雨,扎营整修这些事他们又不是不擅长,他只说了句啰嗦,继续冒着雨和他们把最后一顶营帐修补固定好。

“将军快把湿衣服脱下来烤烤火。”吴洛在帐内生好小小的火堆,见魏戎川还湿哒哒站在那里听一个士兵说着什么,只能出声催促。

好在士兵话不多,不过片刻就离开,魏戎川也转到屏风后更衣,吴洛看着才松一口气。

帐篷的料子是经过边关极端天气调整过许多回的,保暖性还行。魏戎川脱下湿衣反倒还觉得暖和了许多,他抓过干净的布巾擦身,扫过自己腹部那长长一道疤的时候,手里动作停顿了片刻。

那一夜某人的手指在上头流连许久,他抓着她手撤离,低头看见她紧闭的眼眶不断溢出泪珠。

不知是因为欢愉还是别的。

当时两人都不太清醒,多半还是前者。

魏戎川把湿透的布巾扔到一边,迅速换好干净的衣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长公主府的府兵忽然出城,一队十余人冒着大雨往西南面去了,多半是有什么着急的事要办。”

他来到火堆前,伸手抓起一段木头扔了进去。

吴洛闻言低头想了想:“我们要派人跟上吗?”

魏戎川盯着跳跃的火光,点点头:“等雨停了再去,大雨里奔走反倒引起注意。”

侦查这事他们都熟悉,吴洛应是,用铁棍子扒拉从火堆里滚落到边上的木头,却又频频抬头去看正烤火的魏戎川。

“有话直说。”魏戎川淡淡的声音响起。

吴洛咽了咽唾沫,终于把憋在心里两天的不解问了出来:“将军接下来的打算真值得吗?陛下即便同意了,可长公主殿下那头只会更厌烦我们……”

“当初我们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如若你们都没有忘记这点,就不会去想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值得。”

吴洛一愣,想起多年前在边关几乎粮尽兵竭的时刻,久久没有说话。

魏戎川这边注意到了长公主府的动静,卫国公那边更是时刻关注着赵湄,自然也得知了消息,同时还有秦老太爷回到都城一事。

幕僚们都抱着茶杯暖手,望着忧心忡忡的家主,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愣是没敢开口说话。

自从宫变之后,几次和皇帝姐弟交手,都是以失败收场,甚至被两人逼得一点点失去话事权。

本朝三大世家门阀程、卫、兰氏,如今程氏一族已经倒塌,兰氏一族还在朝廷的人寥寥无几,但几十年间发展了无数门生,走到最高位置的便是礼部许尚书。

而他们卫氏在封爵后由戍守边关的身份转为都城守军,一开始确实风光无两,那是帝王心腹才可能执掌都城的兵权,但他们忽略了都城是世家盘桓的地盘,不会有人让你一人独大。

所以所谓的掌权不过是削弱了实力,坐拥外人嘴里的显赫富贵,然后受着帝王的牵制,行事处处掣肘。

到了此时此刻,卫国公恍然大悟,猛地一下就蹿了起来,把幕僚们吓得紧跟着一哆嗦。

“国公爷?!”

卫国公耷拉着的眼皮在跳动着,脸上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每呼吸一次,胸口都有着无法忍耐的刺疼。

悔!

当初先帝论功行赏,把卫家直接弄回了都城,那是莫大的荣耀啊!他们卫家终于可以远离随时战死沙场的恐惧,可以和其他世家一样,权势滔天之余不需要卖命,当时多高兴!

可当时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后悔!

为什么兰家老太爷说辞官就辞官,回到故居,甚至连围剿魏家一事都没有参与!

那是因为兰家老太爷早就看透了先帝的打算,势必是要削弱世家手里的权柄,稳固皇权,不让皇家多受世家掣肘。

兰家更狡猾的是,看似人走了,但用自家声望培养出来的门生千千万,那些人都会念着兰家的好,对兰家忠心!朝中事务没有一样能瞒得过兰家人的眼线,甚至同样在背后操控着朝务。

留到最后,只有程氏一族和他们卫家是直面帝王,是首当其冲的两家!

赵湄先前的驸马谋逆……是不是也有兰家人的手笔?!

如今秦家老太爷也回到都城,他在朝堂上只会越发孤掌难鸣。

“国公爷?”幕僚们见他许久不说话,脸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忐忑着又喊了他一声。

“暗中去查兰氏最近在湖州有什么动静!”

卫国公终于有了反应,嗷地喊了一嗓子,把幕僚们提着的心惊得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好好的,怎么要查兰氏,他们不是很久不在朝堂里活动了吗?!

**

忽来的一场冬雨,接连下了两日,到了第三日午后,淅淅沥沥的雨水渐收,厚重的云层不散,但好歹是见晴了。

赵湄这三日都在午后回一趟长公主府。

秦老太爷安顿下来,少了路途上的奔波,又有太医悉心照料,脸色终于红润起来,夜间咳嗽也开始变少,是好转之势。

赵湄听着太医和侍女们事无巨细的回禀,脸上也露出笑容,坐在外祖父床边温声说:“再等两日,阿珩的手伤好了,我就能回府来陪着外祖父。”

秦老太爷拉着她的手乐呵呵地笑:“都是绵绵的功劳,但你可别因为我老头子耽误了要事,我听你表哥说,刑司事务繁多,你每日还得看卷宗。”

“阿兄是什么都乱说一通。”赵湄瘪嘴,“我不过是兼管,里头还有主事,哪里就需要我忙前忙后,不然给他们发俸禄作甚?”

秦老太爷顿时就笑开了,拍拍她的手背:“是是是,怪你阿兄,回头我说他!”

正是聊着,有侍女前来禀报:“殿下,魏将军求见,说是来探望老太爷。”

赵湄一愣。

这几日早朝上,见到魏戎川他都是表情淡淡,偶尔会对她投来视线,但一句话都没有再和她说过。

“他怎么说来就来了?”赵湄觉得这人脾气真是太难琢磨了。

秦老太爷哎哟一声:“我把这事忘记了,是我喊人过来的。我刚在府里安顿下来第二天,他就来信问候,但那会身子不中用,不宜见客,今儿早上派人去给他送信,请他来坐坐……”

说着,秦老太爷有些自责。

“绵绵,我这老头子不该自作主张,把人请府里来,毕竟你们当初……”

“您说的哪里的话,他是朝臣,我们哪日不见面,以前那些事都过去了。”赵湄忙安慰老人,“他本就该来探望您!”

可话是这么说,万一魏戎川和外祖父乱说话,说漏了什么……她打了个激灵,站起身,找了个借口出去:“既然是外祖父的客,我去迎一迎吧。”

赵湄丢下话急匆匆地走了,留下秦老太爷一脸疑惑。

怎么感觉外孙女有种落荒而逃的错觉。

魏戎川安静地站在门口等消息,很快等来了开门声,他一抬眸,就对上赵湄那双带着敌意的杏眸。

他微微一怔,下刻拱手道:“居然惊动殿下亲迎,臣实在惶恐。”

可惶恐二字的尾音却带出了一丝调侃的笑意。

赵湄:……

他又在挑衅!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续欢
连载中喵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