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赵湄昨日从城外回来时,路过的山林还有些许绿意,不过一夜,再经过时发现漫山只剩下灰蒙蒙的褐色。

世间万物,真是说变就变,她年幼去投奔外祖父时,也不曾想到朝廷是如今的局面。

她望着窗户外的景致正出神,下刻就眼前一黑,是骑马的秦大公子来到马车前,挡住了光。

他在嘈杂的马蹄声中高喊:“殿下还是把窗子拉上,风大灰尘多,垂着了头疼。”

话落,也不给她回应的机会,居然是伸手进来就把窗户关了大半。

琳琅趁机推了一把,彻底把窗户合上,秦大公子的笑声隔着窗隐约传来。

赵湄:……

“表兄刚回来,你又开始和他里应外合了!”她只能把脾气撒到能看见的人身上。

琳琅忙喊冤:“殿下您错怪奴婢了,奴婢不曾和秦大公子说过一句话,如何里应外合,是真的替您身子考虑!”

赵湄小时候体弱总是生病,见不得风,也跑不得,不然就会一夜一夜的发热。在她前往边陲前,都是秦家兄弟姐妹轮流进宫陪着她解闷。

可小姑娘总是贪恋外边的景色,时不时就偷跑出到御花园,谁说都没用,只有秦大公子的话她还偶尔听一听。

于是琳琅多数时候都打着秦大公子的名头劝她,有时候被她闹得没办法了,只能叫人报给秦大公子,好让他进宫来拦住这小祖宗。

所以赵湄总爱说琳琅和秦大公子里应外合,坏她好事。

赵湄哼了声:“你们默契得很,哪里用得着说话。”

琳琅无辜地看着她,刚才确实是下意识的反应,说是默契也无法辩驳,毕竟当年和秦大公子没少打配合。

好在秦老太爷落脚的地方不算远,赵湄没在马车里闷得太久。

两人前来不曾提前通知,把秦老太爷吓得好大一跳,哪怕咳嗽不断也要起来给她见礼。

多年不见,赵湄发现外祖父头上已然不见一缕黑丝,满头白发和削瘦的面庞越显得老人苍老憔悴。

她一句外祖父还没喊出声,眼泪先忍不住落了下来。

秦老太爷又是急得好一阵咳嗽,秦大公子在边上更是着急得不知道先劝谁才好。

赵湄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去接过下人手里的茶水,小心地喂到老人嘴边:“外祖父顺顺气,怪我忽然跑来,吓着您了。”

半杯茶水喝完,秦老太爷总算是缓过气来,哑着嗓子说:“殿下金贵,老臣正病着,给殿下过了病气可怎么好!”

说罢抬手指着长孙,眼里都是责备。

“你怎能让殿下过来,不是千交代万交代……”

“外祖父,阿兄若是能做得了我的主,您这会就见不着我了。”赵湄一把拽住老人的手,示意太医前来号脉,“而且我的身子如何,您又不是不清楚!”

年幼时她确实身子弱,见过无数郎中,皆说是胎中不足所致,一直长到快十岁都不曾好转,后来是秦老太爷请来了一位神医,调养两年便有了起色。

再后来神医说她长年关在宫中无益,不如出去多见见外头的风光,最好能习武强身,她才以养病的借口到了边陲军营,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魏戎川……

“殿下,老将军这是风寒咳嗽,乃感染风寒和路途劳累所致,所以才难于康复。”

太医仔细号脉后,打断了赵湄对往事的回想。

她微微一愣,心疼道:“宫中事务早有了断,您身体不舒服,为何还赶路!阿兄究竟是怎么护送的,就该问他罪!”

秦老太爷呵呵地笑:“这小子办事越发不牢靠了,确实该打。”

秦大公子:……

他倒成了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了。

既然有了太医的诊断,赵湄便不会让老人再继续待在驿站。

驿站处在空旷的荒郊,取暖的炭火都是黑炭,烟大灰多,根本不利于康复。

她当即让琳琅去把自己的马车多铺一层软垫,随后不管秦老太爷的反对,硬是把人塞进了自己的马车里,然后自己登上秦家马车一路赶回都城。

原本她还想要让老人直接住宫里,被秦老太爷说君臣有别再三拒绝。

可秦家老宅虽有人守着,长久没人居住,自然也不适合养病,最终她好说歹说,把秦老太爷带回了长公主府暂住,又陪着老人用过午饭这才回宫去。

马儿今日忙碌得很,到宫门前正好被一阵风沙刮得迷眼,气得停下哼哧哼哧喷气。

赵湄被颠着,疑惑地打开窗子往外看,看到督禁司指挥使正拽着缰绳安抚马匹,而此时一道身影从她车前经过。

她仰头,发现是魏戎川骑马路过。

他怎么又进宫来了?

赵湄正疑惑着,察觉到马背上的男子视线朝自己斜扫而来。

天色阴沉,他一双眼眸也不见光亮,黑沉沉地望着自己,把本就轮廓硬朗的一张脸衬得直冒戾气。

她眉头当即就拧紧。

谁又惹这厮了,闹的哪门子脾气。

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一扯缰绳直接走了,留下赵湄莫名其妙。

晴天忽然转阴,妖风也随之呼呼刮着,马儿终于安抚好慢慢踱步进了宫门,她趴在窗边望天,心里想着:魏戎川就跟这天一样,总是阴晴不定。

赵湄一脚刚迈入书房,赵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阿姊!”

坐着的年轻帝王飞快起身跑了过来,牵起她手就给捂着:“外头起风了,天忽然压了下来,一路冻着没有。”

赵湄不晓得是不是错觉,阿弟似乎比之前更黏人了。

她指尖传来温暖,在微微错愕后笑着反手去握住他,拉着他往屋内走:“坐马车里怎么会冻着,外祖父用过午饭睡下了,只是怎么劝他都不愿意进宫来养病,只能让太医多往长公主府去几趟。”

她说着接秦老太爷回城的经过,赵珩边听边点头:“外祖父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住进宫里来了,那些个所谓正义的言官又得上疏说不符合规矩。”

“这些人眼里真有规矩就罢,偏生结党营私的事他们最爱干,规矩束缚的只有正直的人。”

赵湄提起那些假公济私的家伙就咬牙切齿,赵珩忙把宫人送来的茶水塞她手里:“阿姊喝茶驱驱寒意,指尖也凉得很,正好暖暖手。”

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气着,赵湄便不再提让人觉得晦气的事。

喝茶的空隙,赵珩又端了盘点心,说是膳房新研究出来的糕点。

她虽然填饱了肚子,可弟弟的好意不能拒绝,只好浅尝几口,忽然想起来一事,问道:“方才在宫门口遇到魏戎川,他又来找麻烦了?”

赵珩扑哧就笑了,抬手指了指桌面说:“他找什么麻烦,反倒被我抓壮丁了,让他帮忙写了一堆折子。”

朝里来来去去就是那些破事,没有什么机密,赵珩索性全让他执笔,省得他阿姊奔波劳累回来还得跟着忙政务。

这事实在是出乎意料。

“他居然没有反抗?”所以见着她才一副气恼的模样,可赵湄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能大发善心?”

赵珩知道他阿姊在魏戎川的事上爱推敲,耸耸肩说:“可能因为要朝廷拨银子养边陲的士兵吧,他进宫来提了此事。”

说起边陲,赵湄顿时表情严肃:“还不知道那几个混进来的人被送回去,会发生什么,魏戎川人又不在边关,这么拖着不是个事。”

“当初他在边关,多少也受到外祖父的照顾,那些兵以前是外祖父一直在带,后来他立了战功,外祖父又见朝中对秦家有过多非议,这才交了兵权去外头当闲职……如今外祖父回来,阿珩准备如何安排?”

“阿姊是想继续让外祖父领兵吗?”赵珩思索片刻后问。

“魏戎川不会愿意的,那是他好不容易抓到手里的东西。”

赵湄摇摇头,赵珩眸光一闪,认同点头。

“所以我没想让外祖父再领兵,毕竟他年纪大了,而舅舅当年战死沙场,那是外祖父唯一儿子,也是我们唯一的舅舅。外祖父恐怕到现在还没能从悲痛中走出来。”赵珩声音低沉,“阿姊若信得过我,就按着我的意思去安排吧。”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安排,赵湄虽有好奇,却十分开心地笑了,伸手拍了拍他胳膊。

“阿珩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如何会信不过?”

既然有人帮忙处理了事务,赵湄自然乐得回去休息,刚回到明霞殿,宫人就来禀报说云舒柏一直喊饿。

她懒得搭理这个天天闯祸的家伙:“让他饿着,不给点教训他那张嘴就改不了,饿晕过去,就不会觉得饿了。”

琳琅在边上说云舒柏活该:“小秦大人没给他两拳,就已经是对他高抬贵手了。”

赵湄忽然哎哟了一声:“我怎么忘记问外祖父,阿兄有没有说亲,阿兄今年都二十有四了吧。外祖父卸了兵权后,外人肯定对秦家不看好,说来说去,是我们姐弟耽误了他。”

她还有二表兄和三表兄,年岁虽然小一些,但秦家唯一的姑娘芸表妹应该快要及笄了。

兄长没定亲,后面的兄弟妹妹不都得跟着耽误。

赵湄一击掌:“正好外祖父回来了,改明儿我去问问。”

琳琅眨眨眼:“殿下,说起亲事,您这头也还有许多烦心事没解决呢。”

“那些个老东西拿捏不了我。”她话落,就瞧见琳琅一脸欲言又止,“外头又出什么事了?”

琳琅叹气:“都怪云公子,方才回府,府里的人偷偷跟奴婢说的,说您面首养了一个又一个,夜夜笙歌。估摸着明儿早朝,又要有人拿来做文章了。”

不等赵湄生气,窗外哗地一声,大雨就那么毫无预兆砸到了人间,把屋檐砸得啪啪作响。

雨幕里跑来一个身着公府服制的内侍,手里护着怀里的什么。

“殿下!卫二郎来信!”短短的路,内侍已经被浇得湿哒哒,递到她跟前的信封也因为沾上雨水而变得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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