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金掌柜不以为然。

和华堂素来做的是百姓生意,凭借价廉物美、药效稳妥,积攒了多年的口碑。如今贸然转向经营富人生意,不仅风险难测,也容易树敌。

更何况这健体汤一经问世,便广受欢迎,金三平没有理由舍近求远,转头掺和那些未经验证、利润不明的高风险路数。

双方便只说了些场面话,各自道别。

出了门,上官岐愤愤道:“这个金三平,觉悟实在太低。咱们辛辛苦苦培出的药草,就给他做成糖水卖,真不如供给青山道长。”

柳渡也满腹不快,但签了契,言重如山,便只好按约行事。

回程路上,马车途经和华堂。只见药铺门外,排队买“健体汤”的人竟已排出半里地,熙熙攘攘。

柳渡皱眉,让车夫停下,见一个年约四旬的村妇,便上前问道:“这‘健体汤’治不了劳痹?为何还要排队来买?”

那妇人抬眼打量他一番,仿佛他是个异类般:“你不是本地人吧?现在南越最火的就是这个健体汤,每日限量,来迟了可就买不到。”

旁边大爷也挤过来道:“胡说!怎的治不了,我们家儿子,就是得了劳痹,怂恿着我来买,果真喝完就好了,现在我和他娘俩也喝,还能延年益寿,多好啊!”

话音未落,铺子门口却忽然一阵骚动,伙计正将“今日售罄”的木牌挂出。那妇女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柳渡带来了晦气似的,快步离开。

上官歧站在马车前,瞧着那长龙似的队伍,不忿道:“金三平真敢编,这些人还真信。”

二人回寺,法慈方丈见他一脸郁结,便问了来龙去脉。

没想到方丈却道:“众生皆具如来本性,不论其贫富、贵贱、善恶,皆可行布施。

“金掌柜或许有其私心,但也无碍于其他人从中得利,这是非也都是在各人心中。”

柳渡默然,但心下并不十分认同,至少他不认同金三平这等用虚幻甜头来粉饰当下苦难的取财之道。

虽然世间很多道理不是因果相生,但他朴素的良知告诉他,如果不能给贫穷百姓雪中送炭,那么至少不要火上浇油。

正值心绪纷乱之时,崔青山的一封来信打破了这层烦闷。

柳渡回到南越后,第一时间就给这位他名义上的“师父”去了一封信,简述近况。

信却迟迟未回。转眼秋风起,直到十月,他才收到江邺来的一个大包裹。

油布包裹得极是严密,拆开后却见其中赫然是数本旧医书、几件他母亲遗留下的首饰,以及一封手书长信。

崔青山在信中道,那些首饰是他近来亲自从望归楼赎出的,自己只留下了一枚柳如烟小时候佩戴过的玉坠,作为纪念。

信中还提到,北方数郡工程压得极重,不少地方官不通水务,却强行催工,致使多起塌方、水淹之祸。

曾有一地水库试放水时,十余名工人尚在湖底作业,县令心不在焉,仓促下令放闸,转瞬便酿成惨剧。

那些地方便多了许多流浪孤儿,蕙草堂布施了一些,但仍有心而无余力。

柳渡的眉头越蹙越紧。

崔青山自然也提到了药材之事。

柳渡之前从庄景和那儿听说了,崔青山购置药材低价出售给医馆,虽也清楚那不过是生意场上的策略,但对患者实有裨益。

“听闻近日和华堂那批药材出于你手。”崔青山也打听到小南山药圃一事,信中如是写道,“若能将最优品质的药材专供于蕙草堂,我亦打算依法炮制些昂贵的健体汤,专贩京城的富人。所得之利,也可反哺乡里。”

上官岐听闻,十分激动。法慈方丈在一旁听了,嘴皮子动了动,却未有多言。

柳渡还是有些犹豫。他并非不信崔青山,也并非不愿劫富济贫,只是“健体汤”本身,他实在难以信服,无论是欺瞒工人,还是欺瞒贵胄,对一个医者而言,并无本质不同。

但上官岐劝他:“如果你仍觉得心里过不去,就只负责种草、验方、保药性清正——我来和青山道长谈生意之事。”

柳渡辗转了一整晚,到了天亮才勉强睡着,随即被梦里从天而降白花花的银两砸得眼冒金星。

这几日,因顾行止辞官归家,一时无事在身,颇感失落不适,顾虚白便在家中照看失意老父,并未来寺。

柳渡心此刻登门拜访,未免唐突,便只是寄了一页手信,简述眼下之事,并问及自己是否该接受崔青山之邀。

顾虚白的回信极简,只短短一句:“依你自己的想法。”

上官岐见了,不免吐槽道:“倒是撇得干净。”

但柳渡却弯起嘴角。

他不是不喜欢银钱。相反,自小流离、与柳如烟的重逢与别离,都使他明白银钱在世间是重要的通行证。

但他也知晓,那些日夜劳作之人,纵使终年勤勉,又有几人攒得下许多积蓄?

世间之富,九成九都是由权势堆筑,只有一成,是靠自己的努力以及时势机遇。

他不愿自己所做的一切,哪怕再无愧于医理,也落入那“利”之一字中。

哪怕从今往后一身布衣、粗茶淡饭,他也要竭尽所能地让自己毫无愧疚,平视众生。

所以最终,他还是回绝了崔青山,并随信寄了几盒亲手挑拣的党参,以示歉意。

虽然上官岐不解,但他小孩子脾气赌了两天气,就好了。

几日后,顾虚白终于回寺,神色略显疲惫。

上官岐下山处理和华堂事务,柳渡独自在屋内翻阅药书,闻声抬头:“你回来了。”

“嗯。”顾虚白应了一声。

“信我收到了。你是不是想到了我会拒绝?”柳渡问。

顾虚白放下行囊,瞥了他一眼:“我其实没有预设你的选择。你拒绝也好接受也罢,我又如何会反对?

“人做事,总有许多理由。或为利益、或为情义、或为不得已。我只是相信你的发心罢了。”

柳渡冲他笑了笑:“我现在心里松快许多,虽然不得不说,确实有些遗憾,师父许诺的银两可多了。”

顾虚白瞧了一眼书架上的银子,随手点了点——那些刻有和华堂徽记的三百两纹银,以及柳如烟的那些金银首饰,就这样大剌剌地敞亮放着,一分未动。

他想了想:“不要紧,你我饭量都不算很大,就算带个上官岐,也用不了多少钱。”

柳渡心下一动,起身向他走过来。

顾虚白尚未回头,却感到一双手环上腰间,力道不重,却不由分说。

他身子瞬间绷紧,柳渡的鼻息已轻轻落到了他的颈侧:“上官岐说我思虑太多、觉得我傻,法慈师父也认为此事无可厚非。只有你觉得我做什么都对。

“要是这会儿说谢谢是不是有些生分?不过,有一事我还是感到奇怪。”

顾虚白觉得耳朵有些痒,热意从他的心底酥酥麻麻地晕开,他本能地想挣脱,但又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由自主生出好奇,便抬手覆住柳渡的指尖,轻轻捏了捏:“你说。”

柳渡的下颌轻轻抵在他的肩上,似乎毫无重量:“就算是母子,也不是毫无所求的关系……

“我娘,她当初决绝将我丢下,时隔十余年又来寻我。我后来想过很多次为什么,但始终不明白。

“但最近我理解了,我只是被困在了我娘不舍得我的这个前提里了……她应该就是为了最后一试,唤回那人的一些留恋吧……

“那你呢?为什么你对我,一点所求都没有?”

顾虚白怔了怔,挣出他的双臂,回身看他。柳渡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熟悉的、压抑不住的痛意。

过去被强压下去的不解,终究会在日后每次遇到相似的磕绊之时缓释出来。

顾虚白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感觉到对方克制不住地微微战栗。

柳渡低头,又自顾自地往下说:“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坦然,好像很多事,只要顺着它发生,就无须回头看,也不必为它找一个理由。

“可我却常常困在对过去的怀疑里,我会想……如果当年我也像师父那样,挣得很多很多银两,再回头去找我娘,是不是就会有不同的结局。

“如果我再见到她的时候,我已经富甲天下,或者权势滔天,我娘是不是就不至于被人随意利用。”

他说着,眼角微红:“可就算现在有了挣钱的机会,我还是会拒绝。明知道那样,也许能做得更多,也许……能帮到更多人。

“也许未来,我再次面临这样的选择的时候,我会有更多余地。

“我是不是太别扭了?就算这样,你还觉得要依我的想法吗?”

柳渡压抑了很多天,他思考了很久,几乎把这辈子发生的事来来回回嚼了一遍,也得不出那个拒绝的答案,加之上官岐在他耳边絮絮叨叨,搅得他头晕脑胀。

直到收到顾虚白的信,他心里的那句话,终于自山崖对岸传来了回声。

顾虚白深深叹了一口气:“也只有你会觉得我对你无所求。”

言罢,他忽地拽过柳渡,侧身靠近。

那个吻很轻,只轻轻碰了碰嘴角,随即他便松开了:“是你总是将别人的欲求放置得太高,又不容许自己对别人有欲求,才会如此困顿。

“就不能像我一样,坦然一些吗?”

柳渡深深看了他一眼,下一刻,突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一把抵到了书架上,劈头盖脸地吻了下去。

猝不及防,书架上的那些银子首饰被尽数撞落,那些银白色的金属四散滚落在地,折射出刺目光芒。

柳渡在沉溺入顾虚白无可避免的气息之前,又想起了前夜的梦境。

“嘶——”顾虚白从这场疾风骤雨中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忽觉得嘴角锐痛,倒抽一口凉气,“你是小狗吗?”

唇边血的腥味混着柳渡呼吸里的温热,让他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柳渡的眼眶很红,仿佛他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个人似的,又俯身,贪恋般一点点那缕血迹舐尽,然后一把抱住顾虚白,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嵌入自己身体一般。

但二人温存没多久,远处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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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渡
连载中周南司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