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殿下!”高内侍骤然提高了声,面上的吟吟笑意倏然淡去,“殿下可知,贵为皇子,穿的是锦衣华服、吃的是金莼玉粒,出行则前呼后拥,日后开府入朝更是王公之尊,可是多少人梦里都不敢想的福气?”
“反观升斗小民,生如蚍蜉,日复一日奔波生计、仰人鼻息,一次天灾**,便只得生死由命……殿下难道不清楚?”
阿九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何况,”高内侍细长的眸里微微锋利起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殿下是天子之子,也是陛下之臣。接您回宫者,乃君父之命!如今御诏皇命已下,若是违逆,不只殿下,这一行服侍的人,乃至新安上下、清溪,皆落不得好下场……”
他故作凄凉状:“尤其是老身、还有您身边干系深者,更是首当其冲……”
阿九不由微微一怔。
高内侍露出一个笑来,语气仿佛哄劝稚子,话中却透出冷漠来:“孰轻孰重,殿下还是好自为之,莫再作此小儿任性之语了。
“殿下安安稳稳地回了北都、好好地当九皇子,想要什么、想恩惠于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见阿九似已被唬住,高内侍这才又转眼间堆起笑来,说了几句软话,“再说若真是不舍乡土,宫里诸皇子皆有伴读的配额,封王出宫后还有一应属官随从。”
“虽说陛下、皇后和修容也会为您安排,但殿下想从新安带上几个熟人故旧、作未来亲信培养着……也无不可啊。”
阿九沉默了下来。
……
是夜,阿九卧于高床软枕,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自与涧生相依为命,这些年来两人一向同吃同住、形影不离,还未分开过这么久。
此去北都,恐怕已再无转圜余地,从此一别千水万山,更是此生再无归期。
不管高内侍包藏了什么心思,但话里话外透露的意思,都是他作为“皇子”,是有权利带了人去都城的。
而若说有谁他想带走一起,那也唯有涧生一人。虽非血缘兄弟,但结识于幼时,又同甘共苦成长至今,早已胜似亲人,阿九几乎难以想象就此天各一方的日子。
只是……
便是高内侍语焉不详,也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听得出那北都皇城中的风云变幻。三宫六院的帝王家,数不清的阴谋诡计……他是行九,上有成年的兄姐、下有不知凡几的弟妹,一个外面长大的皇子又算得了什么。就说案发至今保守也有多年了,怎这会儿才想起来寻访他?
他宁可不见涧生,也不欲让他来官衙,便是怕涧生那刚硬耿直、不善变通的性子,进了这拜高踩低之地要受冷眼欺负。
那宫禁……对涧生来说,恐怕更不是好去处。
何况自相识起,他便知涧生一向自甘清苦、不慕富贵,为他们新开的食铺更是付出了许多心血,自己是不得不抛下,涧生他未必就向往、想去那所谓皇都生活……
细想至此,阿九顿时心乱如麻。
……
一连数日过去,阿九也没踏出客馆一步,不过身边服侍的人添了好些,且皆换了态度,一个个殷勤至极,争抢着来他跟前表现。前倨后恭,叫阿九都有些不堪其扰。
一晃便到启程的黄道吉日。
“诏曰:九皇子天性聪颖,幼而清修,今以……另赐郡王仪仗以归京。诏书如右,符到奉行。”高内侍捏着嗓子,宛转高亢地念道。
晴空万里,艳阳高照。阿九身着礼服,接了圣诏,登上停在官衙门口的玉轩车,在一众官吏和扈从的簇拥下,出城而去。
车驾穿过新安大街,清跸后的道路上不见一人,路过数日未顾的食铺,也是门窗紧闭。
十里长亭,终有一别。
送到城外数里,跟着的新安大小官吏乡贤们终于依依不舍地拜别而返。
乌压压的一群人散去,四周视野为之一清。越过车窗,阿九这才看到不远处的山坳口,几道站着的熟悉人影。
许是朝这边眺望许久,人群刚散,他们便立刻向车队奔来。
“停车,停车。”眼见车马将行,阿九忙不迭叩窗。
车旁随侍的小内侍不明所以,忙靠近应声。阿九一面应付,余光一面透过车帷,旋即却眉头大皱。
但见清溪村的人已至长亭边,里正上前作揖,朝打头的扈从说了什么。
那扈从却是满脸不耐,随意挥着手便要驱赶。里正连连退后,不敢顶撞,只还是不愿放弃。
就见那扈从竟是恶声恶气,将鬓角斑白的里正推得一个踉跄。
涧生等几个村人忙抱着大包小包上前搀扶,也被围过来的好几名扈从推倒在地,口吐谩骂,更有甚者便要相加拳脚。
“住手,你们要做什么!”阿九扬声一喝,掀开车帷走出来。
倒地护住头脸的清溪几人,闻声顿时面露喜色。涧生更是眼前一亮,一抬头望向一袭华服的阿九,又不由面露微怔。
见阿九面色不善,扈从们互相看了看,这才缩头顿脚地出列。
“几个平头百姓冲撞仪仗,小人不过教训一二。”
“……今日新安父老不舍于我,都来相送,怎得只有头有脸的官绅能送,旁的人不能送?”阿九忍住几分气,慢条斯理道。
扈从稍稍一愣,回禀却是轻轻巧巧:“……平头百姓不知礼数,怎能到殿下面前?”
“我怎不知我这几位故旧乡邻,乃不知礼数之人?”闻言阿九几乎气笑,冷哼一声,加重了语气,“反倒是你等,好大的威风,在此处无故殴打百姓?”
“这……”扈从这才面面相觑,却仍有些不服似的辩解,“小人实在不知是殿下故旧……”
阿九面色一沉,不复一贯的恬淡和气摸样,出声也带上了一丝凌厉,“遇事不禀,自作主张,欺下瞒上,出言顶撞。”
“君父赐我仪仗、命我归京,尔等可曾将本殿下放在眼里?!”
他衣着全副皇子服裳,光华耀眼,站在高处,唇角微抿,神色凛然,稍显稚嫩的眉宇也浮现出几分锋芒。
这一刻,在场众人方真正意识到,眼前刚刚长成的小郎君,不再是无关紧要的乡野村夫,而是掌握生杀予夺的皇族的子嗣。连拍马赶来的高内侍,狭长的眼中也少了几分轻视。
“小人不敢,请殿下恕罪。”众扈从皆诺诺低头。
“你们都退开。”阿九只淡淡开口。
围在车前的一众人这才都散开。
“阿九!”以涧生为首的清溪村人忙不迭涌到车跟前,顾不得尚还气喘吁吁,就将手里的包裹递上前来。
“这一瓮糟白鱼,这两罐八宝素辣酱,都是阿侬这边的口味,做路菜,胃口不好时管用哩。”
“俺娘早念叨着要做双鞋与你,现下不知你还用不用得上,临了又多打了一副她老家那边五毒纹样的络子,说是能镇邪祛祟的,你不嫌弃就收着。”一个小郎道。
“这包土是从齐山山麓掘出来、筛干净了的,”里正颤巍巍地拎了一方纸包,“老话都说,远行千里,把这家乡土带在身边,便不容易水土不服。若真染了恶气,取一撮兑水烧滚,澄清放凉了再喝,据说也有解毒消风之用……”
最后是涧生递来的包袱:“我烙的梅干菜饼,上回没人看火,都烙糊了没吃上……还有你爱吃的桃酥,多掺了松穰花生……拿着路上吃。”
阿九不由眯了眼笑起来。
这一笑,便仿佛还是从前一般的阿九。
“你们没伤着吧?里正阿爷更是要小心些。”阿九还挂心着方才,出口便道。
“放心罢,他们都优先护着我这一把老骨头呢。”里正含笑摆摆手。其他几人也纷纷道:“俺们皮糙肉厚的,摔打两下没事、没事。”
年轻人们待还要再说话,便一把被里正拉到一边,把分别的场合独让给阿九和涧生两兄弟。
涧生站在那儿先张了口:“阿九。”
“涧生哥哥。”阿九也唤道。
“你瘦了。”两人看向对方,异口同声。随即又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失笑。
倒是打破了环绕在两人周身有些沉郁的气氛。
“往后……”涧生似有千思万量,最终只化为一句脱出口,“好好照顾自己。”
顿了顿,又道,“不必多担心我。”
“你也一样。”阿九用力点头又倏然摇头,趁机解下腰间悬着的一对锦囊,看涧生不备直接往他怀中一塞:
“都是些足金的金珠,收着或用都不起眼。你拿着压箱底也好,以备不时之需也好——别推辞,如今我再不缺这些的。”
“还有这玉佩如今又回到了我手上,倒是让那当铺一来一回亏了一大笔,这一只香囊里的数量便是补偿给他们的。”
“放心罢,”闻言涧生眉头舒展开了些,笑着道,“这次新安上下都得了赏赐,听说那典当行光是赏金便得了翻倍,再不会找到我这儿的,大伙儿都记得你的好哩!”
“有道是人走茶凉……如今的世道,还是手上多一分银钱才多一分安稳。”阿九仍不放心,忍不住便絮叨着叮咛起来,“还有你的性子,我最是放心不下。待我走了,人情往来还得你自个费心。”
“这街上商家多油猾,不过肉铺的李大娘、医馆的宋老郎中倒是实在人,结交有益无害。若是有人不长眼欺负或是蒙骗你,你不必慌,只是也不可太过耿直,该变通就变通。还有凡事别自己闷在心里……”
“你总是这般,事事挂在心间,这样可不好。”涧生摇了摇头,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待去了北都,一定要小心谨慎,切记一切以保全自己为上。”
“嗯。”阿九自然应下。
“也少忧思过虑,易劳形伤神,对身子骨不利。”涧生又道。
“好~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还要多加餐饭,莫再挑食。”
……
“……涧生哥哥,跟我一起去北都吧。”阿九眼眶一热,突然开口道,“我可以做主带你一道走的。”
涧生微微愣住。
阿九于是语带希冀,一口气飞快地道:“不一定要跟我回宫,以你的手艺,去北都也能开好一间食铺来,待我过几年及冠,出宫开府了,我们便还在一处。”
回应他的是涧生良久的沉默和抬头目光相对、有些躲闪的眼神。
阿九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半晌,终是听得面前相识数载的青年摇头,沉声艰涩道,“阿九,我……”
“九殿下,”有小内侍上前来,“时辰不早,再不行今晚赶不到驿馆了。”
顺着他眼觑着的方向,却只见不远处骑着高头大马、投来探究视线的高内侍。阿九不由心下一凛。
“涧生……”阿九顿了顿,纵有百转千回,出口只道,“照看好咱们的铺子。”
车马粼粼动了起来,向北而去。
阿九回头遥望,眼中熟悉的青山绿水渐行渐远。那道伫立的形影也始终没有追来。
……
宁凭舟从梦中醒来,胸中的酸涩仍未散去,与当日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