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黎站在黑岩灵矿的入口处。
她的面前是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入口处架着一座陡峭的木梯,最下端没入一片漆黑中。
负责交接的管事扔给她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道:“每月月末交一次矿,至少三百斤灵石。数目不足,缺多少,下个月便加倍补上。”
说罢,他便挥手让她进去。
千黎打开储物袋看了一眼,袋中只有一柄矿镐和一枚辟谷丹。
将储物袋收起,千黎扶住木梯两侧,一步步向下走去。
越往下,光线越暗。
很快,头顶的天光缩成了一个小点。
千黎跳下木梯,打量周围:此处是一个圆形区域,矿洞两侧每隔一段距离插着一支火把,昏黄的火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石窟一侧坐着两名正在歇息的矿工。二人面容灰败,身形佝偻,蓬乱的头发得像鸟窝。见千黎下来,他们也只是麻木地抬了抬眼。
千黎打开管事给她的储物袋,拿出里面的矿镐。
从这片石窟向深处延伸出数条岔道,她随便挑了一个走进。
矿镐敲击岩壁的声音远远传来,千黎在昏暗光线中不知道走了多远,终于寻到一处暂时无人的岩壁。
她从怀中取出油纸打开,拈起一小块碎掉的麦芽糖放入口中。
好甜。
她垂下眼,把糖收起,紧紧握住矿镐,抬手砸向面前的岩壁。
不知挥下多少次矿镐,岩壁上终于有一处的细缝中漏出盈盈的光。
千黎当即加大了力气。又是几下后,露出了里面的灵石。
其中杂质不多,是难得的好矿。
几镐落下,碎石簌簌滚落,其中一块灵石也碎开、落了下来。
千黎连忙弯腰去捡。
指尖才刚碰上灵石,下一瞬,灵石内的灵力骤然涌出,顺着她的手指冲入体内。
千黎一惊,还未来得及收回手,便见地上的灵石转眼就碎成了一捧灰白粉末。
怎么回事?!
千黎立即内视丹田。
凝霜草还被她的神识封着,软趴趴地缩在丹田内,一动不动。
而涌入她体内的灵力,竟径直流入她的经脉中,她感觉自己的经脉好像……
她并不敢妄下定论,而是直接把手按到了墙上。
只见无数灵力缓缓涌入经脉,原本遍布经脉的细小裂痕,竟愈合了些许。
千黎心头一跳。
不是错觉。
虽然恢复的很少,但是这些精纯灵力,竟然真的可以帮她修复经脉。
片刻之后,嵌在岩壁中的灵石接连失去光泽,簌簌碎成灰白粉末。
千黎又拿起矿镐,朝旁边的岩壁卖力凿去。
待另一块灵石显露出来,她再次伸手按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把这一块的灵石都挖得差不多了,而不远处也有脚步声传来,千黎才停了手。
千黎又检查了一遍经脉。
按这个速度下去,起码三个月,她的经脉就可以恢复如初!
从慈心殿带出的药还在身上。按慈心殿所言,她需要吃半年药温养,其间既不能修炼也不能劳作,之后再看经脉状况如何。
可她一个杂役,哪里有半年不劳作的道理?
实在不行,日后再将经脉重炼一遍。
是以千黎没有把慈心殿的话放在心上。
不知挖了多少时日,带来的麦芽糖早已吃完,附近的灵石也所剩无几。
千黎把地上的灵石灰用碎石掩盖,提起矿镐,准备另寻一处矿壁。
才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破风声。
她心头一凛,仓促向旁边闪去。
矿镐擦着她的耳侧重重砸下,落在岩壁上,震得碎石四溅。
昏暗的火光下,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双颊深陷,眼中布满血丝。
他死死盯着千黎腰间的储物袋:“把袋子交出来。”
千黎握紧手中的矿镐:“里面什么也没有。”
男人冷笑:“你在这里挖了这么久,一块灵石都没有?”
“没有。”千黎拿起储物袋,扔到男人脚下:“你自己看。”
男人仍举着矿镐,一只脚踩住袋口,用镐尖将储物袋挑了起来。他放出神识向内一扫,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袋中果然空空如也。
千黎盯着他:“看完了便还我。”
男人抬起眼,面色阴沉,望向周围的矿壁:“你把灵石藏在哪儿了?”
千黎皱眉:“我说过,我一块也没挖到。”
“放屁!”男人猛地踢开储物袋,声音陡然拔高:“这附近的矿壁全是新凿的痕迹,你挖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他的份额还差七十余斤。离交矿只剩不到半日。若今日再凑不齐,下个月的数目便要翻倍,以他如今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挖得出来。
其他人他打不过。眼前这个新来的杂役,细胳膊细腿,是他最后的机会。
“把藏灵石的地方说出来。”男人握紧矿镐,一步步逼近,“只要七十斤。我只拿够交差的数目,剩下的还留给你。”
千黎不欲再与他纠缠,转身拔腿就跑。
矿道狭窄幽暗,地面尽是散落的碎石。千黎不敢回头,只凭着火把昏暗的光芒一路向前。她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接连拐过两条岔道,前方却越来越窄。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片刻,千黎以为自己把他甩开了,正欲歇一口气,就看到男子从岔路中拐了出来,和她打了个照面。
男人显然在矿中待了许久,对四周道路远比她熟悉。
“一个刚来的杂役,也想从我手里跑掉?”
男人狞笑一声,灵力灌入矿镐,沉重的镐头顿时泛起一层微光,裹挟着呼啸风声,狠狠朝千黎挥下。
两人相距太近,已经来不及躲了。
千黎只得抬起手臂挡在身前。
砰!
千黎整个人被击得横飞出去,摔在地上,剧痛从手臂骤然炸开。
男人握着矿镐,脸上却浮现出惊疑之色。
他方才那一击灌注了灵力,便是寻常炼气修士,正面挨上一下,也该骨断筋折。
可眼前这小姑娘竟然还活着。
“常人挨了这一击,便是不死,也该去了半条命。”他盯着千黎,难以置信道,“你这身子是什么做的?”
千黎手臂疼得发颤,心中却生出一股怒火。
她也不知道。记忆残缺,谁还记得这副身体究竟是用什么炼成的?
她只知道,灵根尚未安稳,经脉也未痊愈,如今连身体都出问题了。
千黎咬紧牙关,撑着岩壁站起身来,抡起矿镐便朝男人砸去。
男人仓促横镐格挡。
两柄矿镐重重相撞,发出一声刺耳锐响。
男人毕竟有修为在身,手臂一振,便将千黎的矿镐荡开。紧接着,他一脚踹在她腹间,将她重新踢倒在地。
千黎还未起身,便见男人后退一步,单手掐诀。
周围灵气迅速向他掌心汇聚,一团摇晃的赤红火焰随之浮现。
千黎瞳孔一缩,立马在地上翻身。
火球呼啸而来。矿道狭窄,千黎避无可避,还是被火蹭上了后背。
火焰沿着衣料迅速蔓延,灼热的痛意席卷全身。
男人已经准备再次掐诀。
千黎猛地抬起头,抓起掉落在旁边的矿镐,爬起来,不顾背后的火焰,朝男人冲了过去。
男人显然没料到她还敢近身,脸色骤变,仓促向后退了一步。
“你疯了?!”
千黎一言不发,双手握紧矿镐,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头顶抡去。
男人慌忙偏头。镐尖贴着他的脸侧掠过,带下一只耳朵,随即重重凿进身后的岩壁。
剧痛袭来,他捂住鲜血淋漓的耳侧,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掌中尚未成形的火球也随之溃散。
千黎趁他痛得失神,再次抡起矿镐。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男人彻底失去声息,她才终于停下。
矿洞中重新安静下来,只余衣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千黎低头看了他片刻,握着矿镐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胃中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肩头的灼痛将她拉回现实。千黎就地滚了两圈,又抓起碎石与沙土压在身上,将残余的火苗尽数扑灭。
她喘息片刻,在男人身旁蹲下,用他尚且干净的衣角擦去矿镐上的血迹,又取下了他腰间的储物袋。
神识探入其中,千黎不由一怔。
袋中堆着不少灵石原矿。粗略算来,足够她吸收十余日。
她又挽起衣袖。
方才挡下矿镐的左臂已经裂纹密布,整条手臂仿佛一件被重重摔过、随时都会碎裂的瓷器。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
要修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方才慌不择路,她已经逃到了矿洞较深之处。此地比外面安静许多,远处虽偶尔传来几声矿镐敲击岩石的闷响,附近却不见人影。
千黎将储物袋收好,提起矿镐,望向前方几条幽暗的岔路。
她需要先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把伤势稳住。
她选了其中最窄、最深的一条矿道,快步走入黑暗之中。
十日后。
千黎盘膝坐在岩壁前,缓缓睁开双眼。
经脉中的伤痕已经愈合大半,背上的灼伤也结了痂,连左臂上的裂纹都淡了一些。
照这个速度下去,若当真在矿中待上两年,她不仅能够引气入体,说不定还能直接修炼到炼气中期。
待她重回宗门,便可以参加外门考核。
被罚入灵石矿,对旁人而言或许是九死一生,于她却如同老鼠掉进了米缸。
这么看来,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千黎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她此刻已深入矿道腹地。这边是一整片尚未开凿的岩层,附近也听不见其他矿工的动静。
千黎决定继续向深处挖。
一来,此处尚未被人开采,其中蕴藏的灵石必然不少;二来,四下无人,她吸收灵石时也不必担心再被旁人撞见。
她拿起矿镐。
轰!
脚下的地面猛然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