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黎第一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坐靠着一棵参天古树。
天色阴沉,四周荒草长得足有半人高。
泥土湿冷,衣裳也沾满了水汽。
她坐直身,发了很久的呆。
她叫千黎,是器灵,离开本体后,新炼制了人身行走。
此处是下界,她要回上界。
这是她记忆中的全部信息。
除此之外,她对自己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更不知所谓的本体在何方。
上界在哪里,要如何去,她也不知道。
林间风声簌簌,惊鸟飞过,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
千黎站起身,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便见一群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沿着道路走来。他们身上背着行囊,神情疲累。
千黎问:“你们去哪里?”
其中一名少女道:“青云宗。”
千黎又问:“去做什么?”
另一名少女道:“青云宗正在招收杂役,只要身家清白,愿意做事,便能留下。”
旁边的少男笑道:“若是运气好,将来引气入体,便可以进入外门。听说修炼到一定境界,还能打开天门,去往上界。”
千黎眼睛微微一亮:“上界?”
千黎当即跟上了他们。
众人虽然觉得她来历古怪,却也没有多问。
在发现她几日不吃东西也不觉得饿后,还有人以为她是修士,对她殷勤了点。
几日后,他们终于抵达青云宗。
负责招收杂役的弟子让众人依次将手放上测灵石。
轮到千黎时,测灵石没有任何反应。
负责登记的弟子皱了皱眉:“再试一次。”
千黎又将手放了上去。
还是没有反应。
旁边几名弟子也围了过来。
“测灵石坏了?”
“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其中一人将手放上去,测灵石立即亮起四道金光。
测灵石没有坏。
几人重新看向千黎,神情都变得十分奇怪。
“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人的资质怎么可能差到这种地步?”
千黎问:“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灵根?”
几名弟子同时愣了一下,紧接着,有人笑出了声。
“人怎么可能没有灵根?”
“灵根再差,也不过是一阶罢了。哪里会有人天生没有灵根?”
“应当是灵根太弱,测灵石一时没有感应出来。”
负责登记的弟子想了想,提笔在名册上写下:一阶木灵根。
千黎问:“一阶木灵根在哪里?”
“自然是你丹田内。既然测不出来,便按最低的一阶登记。”
“那为什么是木?”
“你穿着青衣。”
千黎就这样成了青云宗的一名杂役。
最初的日子并不轻松。
她不会照料灵田,也有诸多事宜不懂,什么都要学。
有些人甚至疑心她是傻子。
但见她什么都学得很快,也慢慢不再懵懂,便不再嘲笑她。
千黎白日做完杂役的差事,晚上便借来各种书,试着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能从其他杂役手中借到的书,大多都是话本子。
千黎也为此闹了不少笑话。毕竟话本里写的事,和真实世间并不完全一样。
晚上明月高悬,其他人倒头便睡,千黎却总是睡不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一定要去上界。
也不知道到了上界之后,究竟能找到什么。
心中却始终有一道声音告诉她。
一定要回去。
那天夜里,千黎再次失眠。
她独自离开杂役院,沿着一条从未走过的小径,去了后山。
山中没有灯火,月光从树叶间隙落下,在地面留下细碎光斑。
连蝉鸣都少的夜里,她轻轻走在林间。
经过一座废弃药园时,寂静夜色中忽然响起一个极细的声音。
【好痛……】
千黎转过头,看到一座药园。
药园由强大的禁制笼罩,千黎绕着它走了一圈,发现禁制在一处破了一个小洞,刚好够她弯腰钻进去。
进去后,她呆住了。
莹莹月光下,灵田上长有大片灵草,细碎荧光在其间流转。
【好痛呀……】
声音拉回了千黎的思绪。
她循着声音往药园深处走去,走到药园角落。
那里有一块脸盘大小的石头,石缝间有一株青色小草,被碎石压着,只露出几片细长叶子。
小草露在外面的几片叶子正努力顶着石块,却连一点碎屑都没能推动。
千黎蹲下来,将碎石一块一块移开。
被压在下面的小草终于露了出来。
它不过巴掌高,生着七片青色叶子,叶缘皆泛着淡淡银光。
大概是被石头压了太久,其中两片叶子的银光稍暗淡。
小草舒展开叶片,开心地晃了起来。
【太好啦!】
【我刚刚醒来,灵力还不稳定,暂时搬不动这么重的东西。】
千黎在旁边坐下:“你是什么东西?”
小草的叶片一颤。
【你听得懂我说话?】
“听得懂。”
【可是我说的是妖语呀。】
千黎也愣了一下:“不是人话吗?”
【当然不是。】
小草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情,几片叶子同时向千黎伸来,在她手背上碰了碰。
【你也是妖吗?是什么妖?是不是花妖?你真好看。】
千黎摇摇头:“不是。”
又问道:“那你是什么?”
【我是灵草的草灵。】
小草说起自己时,叶片顿时挺直了许多。
【我已经修炼很多年了。等我继续好好修炼,以后还可以化成人呢。】
“为什么要化成人?”
【人可以到处走。】
小草努力将根须从泥土中拔出来。
拔了半天,整株草仍旧牢牢扎在原地。
它又失望地趴了回去。
【我现在只能待在这里。】
千黎笑了起来:“还是先不要拔出来,不然你会被饿死的。”
小草疑惑。
【我为什么会被饿死?】
“你本体是草呀。”千黎眨了眨眼,“若是离开了土壤,不就会被饿死吗?”
小草想了想,赞同她。
【怪不得先辈们都是修成人形才去走四方呢!】
千黎问:“为什么一定要走四方呢?”
小草说。
【你不想去看看山有多高,海有多深,世界有多大吗?】
是这样吗?
她也是想看看世界有多大,才给自己炼出躯体,来到了这里吗?
自那以后,每个睡不着的夜晚,千黎都会去找小草聊天。
“上个月收成不好,我只分到了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还好我肚子不会饿,不用吃饭,没什么花灵石的地方。”
“明日我休沐,打算去买一点麦芽糖尝尝。我听他们说这个可好吃了。”
“我昨日看到一个阵法,发现我看得懂它。小草你说,我是不是其实是什么世外高人?”
“昨日做饭,我突然想起了一些关于炼器的事。小草你说,有没有可能,我其实是炼器大师?”
一日,小草忽然问她:【你为什么晚上总是不睡觉?】
“睡不着。”
【为什么会睡不着?】
千黎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她从林间醒来,到进入青云宗,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她学会了培养灵植、种灵田,学会了自己缝衣服,知道了别人会话里有话,也明白了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
她甚至恢复了一些关于修炼的记忆。
她渐渐了解了这个世界,可她依旧不了解她自己。
“我有时候会想,我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也不知道最终应该归于何处。”千黎道,“说来有些可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小草问:【你叫什么?】
“千黎。”
【那你便是千黎呀。】
千黎微微一怔。
“此处何时轮得到你一个杂役插嘴?”
一道男声骤然响起,如利刃将过往镜花水月打碎。
千黎猛地转身。
王一承站在炉前,将小草投入其中。
王一卓吊儿郎当地笑着,说:“小爷犯下天大的错都有人兜底。你要怪,便怪你没有一个好的出生吧,杂——役——”
王宏面色阴沉,立于一侧,却独独不看她。
四周出现无数幻影,喧杂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钻入她的耳内。
“一个杂役,也妄想修炼?”
“没有灵根,没有师长,也没有家族。”
“小草就要死了。”
“你再不去救,它便会被炼成丹药。”
一道声音在幻境深处响起。
“你恨吗?”
千黎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剑。
她垂眸打量手中的长剑,却一动不动,只轻轻笑着,道:“恨呀。”
她当然恨。
恨那些人夺走小草。
恨他们口口声声讲着宗门规矩,却又生造出了尊卑,以此颠倒黑白。
“小草在等你。”
“你不是答应过要保护它吗?”
“你为什么不动手?”
“你不怕来不及吗?”
千黎把剑扔在一边。
“这不是我的剑。”千黎说,“我要用我自己的剑。”
那道声音又在幻境深处响起:“你为何还不动?”
“以卵击石,又有何意义。”千黎问,“定要闹得我和小草双双殒命,你便可抚掌大笑,赞一句有情有义,再替我们传一段佳话?”
“我要修炼,再用我自己的剑,把他们斩落。”
那声音又问:“你不恨自己吗?”
“恨。”千黎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恨我的弱小,我恨我的无能为力。”
“所以我要变得很厉害。”
那声音静了几瞬,问:“那复仇之后呢?又要如何?”
千黎道:“去上界。”
“为何去上界?”
这一瞬间,一种莫名的情绪笼罩了千黎。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四周重新漫起的白雾。
她这一生,其实与这些雾没有什么两样。
茕茕孑立,行于漫漫长路上,不知来路,也不知路往何方。
少顷,她心念一动,眼前景象倏然一变。
白雾化作山河万象。高山巍峨,沧海翻涌,白鹤振翅而去,仙人立于高山之巅,迎风大笑。
她立于天地之间,渺如沧海一粟。
“白鹤飞过时,没人会问它从何而来。”
“高山水流,白鹤齐飞,本就是绝好的景致。”
“这条修行大道上,原本没有我。是我自己偏要走上来的。”
“既然上来了,那边继续往前走就是了。我不知前路是什么,也不知去了上界能干什么。”
“但我走过的地方,便是我的来路。至于前路如何,总要走过,才能知道。”
幻境中渐渐安静下来。
白雾也随之散去。
千黎重新站在问心路上。
她没有看周围,只快步向前走去。
青云梯上的威压一层重过一层,千黎却始终没有停步。
两炷香后,她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山顶云雾散开。
几名负责接引的宗门弟子正站在石阶尽头。
一名弟子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名册。
“千黎,原为藏书阁杂役,四阶木灵根,炼气六层。”
他又抬头看向千黎,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两炷香便走完青云阶,如此心性,竟然只有四阶灵根。”
旁边的人也摇了摇头。
“可惜了。若是五阶,或许可以参加择道试,争一争内门名额。”
负责登记的弟子收走她的杂役木牌,取出一块青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青云宗的云纹,背面则是她的名字。
千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