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承走前,对千黎道:“你去把一卓那株沐月草取来。”
说罢,他又看向旁边的小厮:“稍后带她去一卓的洞府。”
千黎一愣。
这王一卓的灵草,是你王一承说要,便可以拿走的吗?
……还真是可以拿走。
千黎收了王一承的灵石,就得替人做事。
如今灵石已经花完,想退也退不回去。
若是不去拿沐月草,先得罪王一承;若是去了,便要得罪王一卓。
思来想去,还是先得罪王一卓吧。
至少他修为低一些。而且目前看来,和王一承相比,王一卓完全就是个小孩。
小厮随着千黎来到药园外,却被禁制拦了下来。
他皱眉道:“把令牌给我,我进去取。”
千黎看了他一眼:“你很懂灵草吗?若是你不慎伤了沐月草,谁来负责?”
“沐月草是我日日照料的,若要说最了解它的,只有我一个。”
小厮一时语塞。
沐月草极为珍贵,若真出了岔子,他的确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只得说:“那你快些,我在外面等。”
千黎独自穿过禁制,走入药园,在沐月草面前蹲下。
“王一承要把你拿走。”
她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它的叶片,又说:“原本还想再养你一段时日,等准备妥当后,再把你带走。”
“现在看来,只能先下手了。”
青色灵光自她掌心流出,缓缓凝成一截细长草茎。
叶片一片接着一片舒展开来,细小叶脉也慢慢生出。
可这株沐月草才刚刚成形,草叶便轻轻一颤,颜色迅速淡了下去。
千黎皱起眉。
单凭木灵力拟化出的沐月草,若要逼真到足以瞒过旁人,便要时刻以大量灵力维持。
以她如今的修为,最多只能维持片刻,根本带不到王一承面前。
千黎盯着沐月草看了几瞬,忽有一计。
她将沐月草拔出,小心拨开根部的泥土。又取出一柄小刀,沿着根茎往上,将沐月草一分为二。
其中一半自己收走,剩下的一半则栽入花盆。
随后,她将手掌覆在断口旁。
青色灵光再次涌出。
这一次,灵力运转之下,草叶自断口生发而出。
草茎、根须与缺失的叶片逐一成形,虚幻的青光与真实草木的灵力缓缓交融。
片刻之后,一株完整的沐月草出现在花盆中。
千黎将花盆端起来,左右看了看,连她都看不出什么问题。
只要不将它拔出来仔细检查,应当没人会发现不对。
千黎抱着花盆走出药园。
小厮检查了一番,果然没有起疑,便领着千黎去了王一卓的洞府。
千黎抱着花盆等在门外,便听见屋中王一卓冷笑道:“没有小爷的允许,我倒要看看,谁能进得了我的药园。”
紧接着,王一承的声音淡淡响起:“进来吧。”
千黎咽了咽口水。
还要她亲自进去?
王大公子给的那一千块中品灵石,该不会真是她的买命钱吧?
她有心转身就跑,可这边上还有几名筑基期小厮。
千黎只得抱紧花盆,硬着头皮走进屋中。
王一卓原本还满脸冷笑,待看到千黎和她怀中的花盆时,笑容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手指向她:“叛徒!”
“小爷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替他偷我的草!”
千黎:……
没办法,你哥给的实在是不少。
他大步走到千黎面前,伸手便要将花盆抢回来。
王一承抬手一拂。一道灵力挡在两人之间,将王一卓逼退半步。
王一承叹了口气:“一卓,不要为难她。”
“她背叛小爷!呵,想必也是你挑唆的吧。”
“她只是一个杂役,听命行事而已。”
王一承说着,看了千黎一眼。
到底还是杂役好用。
王一卓身边那些小厮跟了他多年,一个个只认自己的主子。无论给多少好处,都不肯交出令牌。
千黎却不一样。
她既无家族,也无师长,不过是宗内最为普通的杂役。
给她一些灵石,她自然知道应该听谁的话。
只可惜,他原本打算把这枚棋子留到王一卓大婚之时再用,如今却不得不提前动了。
不过也好。
让王一卓亲眼看着自己信任的人将沐月草送来,也好教他明白,不是什么东西都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王一卓死死盯着千黎:“小爷给你的灵石少了吗?”
千黎转过头,拒绝回答。
且不谈他给的确实不如王一承给的多。
事已至此,她一个小小杂役还能怎么办?
王一卓不过是反抗不了兄长,才把怒气都撒在她身上罢了。
王一承见王一卓如此气愤,嘴角便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心满意足地伸手接过花盆。
而王一卓见沐月草真落入王一承手中,脸色愈发难看,骂道:“你已经有了一株七阶灵草,还来抢我的四阶灵草?”
王一承温和道:“那株七阶灵草本就是我的。这株沐月草与它同属木系,又蕴含月华,正好可以送去滋养它。”
千黎瞳孔骤然一缩,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
什么?!
千黎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让自己冷静。
小草还活着。
惊喜之情才刚刚浮现,紧接着便化成一股更深的恨意。
她要带走小草。
被王一卓使唤的这些日子里,她常常会状若无意地看向他的脖颈。
她时常在想,要让王一卓对她放松警惕到什么程度,而她又要修炼到什么境界,她才能有机会对他下手。
到那时,她能不能一击毙命,又能不能稍稍解去心头之恨。
这些时日,她甚至不敢仔细回想小草。
她害怕想起那座空了的药园,害怕去猜测小草是不是已经被投入炼丹炉,更害怕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现在小草还活着。
她浑身僵着,身体一动不动,只慢慢抬起眼,看向王一承。
王一承面容温和,衣着整洁,连托着花盆的姿态也从容有礼。
任谁看去,都会觉得他是一位宽厚端方的世家公子。
‘那株七阶灵草本就是我的’。
真是好笑。
千黎慢慢垂下眼,将所有情绪掩了下去。
他们仍在争吵。
王一卓怒道:“你拿我的草去养它,你问过我了吗?”
王一承淡淡道:“沐月草原本便是你从慈心殿带回来的,并非你的东西。”
“那也是凌云仙子赠我的!”
“她何时赠过你?”王一承道:“我给越凌云送了不少丹药,又赔了她五千块中品灵石,才把你强抢灵草之事压下。”
“平日让你好好修炼,你不肯。让你学习炼丹,你也不肯。灵石倒是没少花,东西也没少拿。”
说到此处,他的嘴角又有一抹压不住的笑:“你既没有能力保护这些东西,便不该怪别人将它们取走。”
千黎狠狠咬住下唇。
王一卓气极反笑:“你终于承认你是在抢了?从小到大,只要我在意的,你都要抢走,是不是?”
王一承没有回答。
他只看向门外,吩咐道:“从今日起,没有我的手令,不许他离开半步。”
数名小厮走入屋中。
千黎悄悄后退一步。
见无人留意自己,她趁着小厮进出时闪身出了门。
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一路跑回了后山,到了小草当初所在的药园外。
园外禁制仍旧残破,缺口也和从前一样。
千黎弯腰钻进去,径直跑到那熟悉的石缝边。
她看着空空荡荡的石缝,那张始终绷紧的脸,终于有了些表情。
似悲似喜之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中却渐渐浮起泪光
千黎缓缓握紧手。
先前以为小草已经不在,她便想循序渐进,慢慢修炼,慢慢等候机会。
可如今既然知道小草还活着,她便不能再慢下去。
她现在连王一卓身边的小厮都打不过,更不可能从王一承手中夺回小草。
她必须变得更强。
越快越好。
……
处理完王一卓,王一承回到自己的洞府。
穿过数道禁制,推开最里面那扇门。
屋中没有窗,只有几颗夜明珠嵌在墙面上,照亮屋内。
一名少女坐在桌前。
她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极为秀美,皮肤却泛着一种不同于常人的墨绿色。
深绿色长发垂至腰间,发梢如同草叶,在没有风的屋中轻轻晃动。
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回。
王一承将花盆放在桌上:“灵草实在难寻,这株四阶沐月草,你应当喜欢。”
少女冷冷道:“滚。”
王一承道:“继续耗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少女没有理会。
王一承又说:“好好将它吸收,不要再闹脾气。”
少女猛地抬手,要将花盆掀翻。
动作却在碰到叶片的一瞬强行停住。
极为微弱的木灵力从叶脉间流过,带出一缕气息。
那气息很淡,但是她很熟悉。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她觉得这么熟悉。
少女猛地伸手抓住沐月草,汲取着其中灵力。
王一承见状,眼中浮起几分满意:“终于懂事了许多。”
少女没有理她。
吸收的灵力越多,那股熟悉的气息也变得愈发清晰。
直到最后,手中只剩下半截枯萎的草茎。
少女低头看着它,指尖轻轻一碾,枯草碎成细灰落下。
她嘴唇嚅动。
【阿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