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千黎去炼丹堂后时,还以为王一卓会再对他撒气。
谁料他只是给千黎扔了一个储物袋,便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千黎打开储物袋瞄了一眼,便在心里暗骂,这群人到底哪来这么多钱,连随手给杂役都给这么多。
一行人走进药园,千黎抬眼看去,终于明白王一卓为何急着让她下山。
只见沐月草仍被放在石壁下方,几片叶子低低垂着,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千黎走过去,发现就连沐月草周围的泥土也冻得发硬,稍稍一踩,便发出细碎的脆响。
她蹲下身,伸手在凝冰阵旁探了探,便有一股寒气扑上手背。
千黎问:“谁往阵里加了灵石?”
几个小厮齐齐低下头。
王一卓道:“今日沐月草有些没精神,小爷让他们想法子。他们说凝冰阵的寒气淡了,便多添了几块。”
千黎又问:“添了多少?”
其中一个小厮小声道:“三十六块。”
千黎:“……”
王一卓见她不说话,催促道:“到底还有没有救?”
“有。”
沐月草本就常生于严寒之地,并不畏惧寒气,却也经不住凝冰阵将寒气不断灌入根茎。
千黎伸手按在沐月草根部附近的泥土上,道:“先把凝冰阵停了。”
几个小厮立刻上前,将阵中的灵石一一取出。
随着阵法熄灭,四周寒气渐渐散去。
千黎闭上眼,将木灵力缓缓渡入泥土之中。
木灵力沿着沐月草细弱的根须,一点点渗入其中。
沐月草内原本因寒气而受阻的灵力,受到木灵力滋养,终于开始缓慢流动。
沐月草表面的白霜逐渐融化,僵硬的叶片也恢复了几分柔软。
只是它被冻伤得不轻,想要彻底恢复,并非片刻之功。
千黎不断催动灵力,额间很快便渗出了一层细汗。直到丹田内的灵力所剩无几,她才收回手,往后一坐。
沐月草比方才精神了许多,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王一卓看了看沐月草,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千黎,不满道:“怎么停了?”
千黎抬头道:“没灵力了。”
王一卓皱眉:“这才多久?”
“我只有炼气三层。”
王一卓像是才想起她修为低微,脸上的嫌弃愈发明显。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厮:“看清楚她方才怎么做的没有?你们来。”
几名小厮面面相觑。
王一卓不耐烦道:“愣着做什么?”
最前方的小厮硬着头皮道:“少爷,我们没有木灵根。”
王一卓看向另一个:“你呢?”
“回少爷,我是金土双灵根。”
“你?”
“火灵根。”
“那你呢?”
“我也是火灵根。”
王一卓扫过众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小爷养了你们这么多人,竟连一个木灵根都没有?”
几名小厮低着头,不敢出声。
王一卓又掏出一包灵石,扔进千黎怀里:“没灵力,便用这个。”
千黎打开储物袋一看,里面是一袋下品灵石。
她盘膝坐下,从袋中拿出两块灵石握住,缓缓汲取其中灵气。
灵石中的灵气并无属性,进入经脉后,还需经过灵根转化,才能变成她能够使用的木灵力。
如此一边吸收,一边渡给沐月草,速度并不算快。
王一卓站在一旁看了一阵,便困得打了个哈欠。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问小厮:“下山采买的事,安排得如何了?”
小厮道:“还没找到人。”
王一卓皱眉:“之前带那黑袍阵法师上山的秘法,不能再给一个人用?”
“那秘法短时间内不能给太多人使用,否则容易被护山大阵察觉。”
“那其他杂役呢?”王一卓道,“给些灵石便是,总有人愿意替小爷办事。”
小厮神色越发为难:“其他杂役……先前大多都被长老勒令过,不许私下替少爷办事。”
王一卓脸色一沉,只烦躁道:“一群多管闲事的老东西。”
千黎一边吸收灵石,一边听着,终于明白王一卓为何总逮着她干活,以及为何他白日里那般气急,最后也没怪罪于她。
原来他在宗内,基本无人可用。
她才刚从黑岩矿洞回来没多久,尚未来得及被特意警告,自然成了漏网之鱼。
更现在,她还是眼下唯一能救沐月草的人。
想必王一卓短期内,不会再对她犯病。
王一卓又打了个哈欠,转头对千黎道:“往后,你每日夜里都如今日一般,好好照顾着灵草。”
千黎转头看他:“日日都这样?”
“怎么,不愿意?”
“夜间在此运气,白日还要去藏书阁干活,那我就没时间休息了。”
王一卓道:“灵石不会少你的。每来一次,二十中品灵石。”
千黎立刻道:“王仙长放心,我一定将沐月草照顾妥当。”
王一卓轻哼一声。
天色将亮时,他带着几个小厮离开。
临走前,又指着沐月草,对千黎命令道:“每日都要如此啊,好好照顾它。”
千黎头也不抬:“知道了。”
她一直忙到日光从山后升起,才收回手。
沐月草总算不再像先前那般奄奄一息,叶片上的寒霜尽数化去。
千黎则连回杂役院歇息都来不及,在后山找了条溪水匆匆洗了把脸,便赶去了藏书阁。
接下来的几日,千黎每晚都去药园照料沐月草一整夜。
只是从第二日起,他本人便没有再出现。
小厮只说少爷临时有事,又给了她足够的灵石,让她自己留心照料沐月草。
第三日起,连小厮都不再来,只有千黎一个人去药园。
千黎倒是无所谓他们来不来人,反正灵石照给。
而千黎也一直兢兢业业照顾沐月草,从未偷懒。
几日下来,她每日都要先将灵力耗空,再以灵石补满,如此周而复始。
千黎一边炼化灵石中的灵气,一边运转《周天引灵经》,引着木灵力在经脉中一遍遍流转。
这一夜,千黎正将木灵力送入沐月草根茎,忽然浑身轻轻一震。
原本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的木灵力骤然加快,冲开了那层迟迟未曾松动的阻滞。霎时间,灵气奔涌,经脉与丹田都随之一轻。
她终于突破,步入炼气四层。
今夜只有她一人在药园。四下安静,唯有月光洒落在她身上。
沐月草在阴影中,草叶圆润饱满。
千黎看着它,心中颇为满意——总算没白费她这些日子的灵力;一时,她又想起了《灵木化形术》。
她抬起右手,缓缓催动木灵力。
一缕浅绿色的灵光自掌心浮现,在她的控制下逐渐拉长、分散,试图凝成沐月草的形状。
先是根茎。
再是叶片。
千黎仔细回想着沐月草叶缘的弧度与叶脉走向,尽力将每一处细节临摹出来。
片刻后,她掌心上方多出了一株巴掌大的绿色灵草。
千黎将它举到眼前看了看。
远看倒还有几分像,近看却能看出只是伪劣品。
叶片粗糙,叶脉也乱七八糟,更别说沐月草独有的阴寒气息与月华光泽,一丝都没有被模拟出来。
《万物生》中说,观其变,方能知其真;知其真,方能承其形。
她如今日日看着这株沐月草,却仍旧只看见了表象。哪怕夜夜以木灵力在其间游走,也无法真的将其精准拆解。
想要真正承其形,恐怕还差得远。
转眼便到了休沐之日。
千黎一早下山,先去街边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边吃边朝约定好的茶楼走去。
俞婵已经在包厢内等她。
千黎坐下便说:“我已有几日不见王一卓。”
俞婵笑了一声:“你当然见不到。他被关起来了。”
千黎问:“为何?”
“还能为何?”俞婵单手托腮,“因为不肯同我成婚。”
千黎眨了眨眼睛。
俞婵道:“我叔父已经同王家传了话,让我明日便正式上山,与王一卓多培养培养感情。王一卓听说以后,当场便闹了起来,听说还砸了不少东西。王家嫌他丢人,索性将他关在洞府里,让他好好反省。”
千黎点点头,原来如此。
只是她心中始终不解,便问:“你既然能自己上山,为何总想着偷偷摸摸混进去?”
俞婵叹了口气:“我无论如何还是想着,在婚事彻底定下来以前,先将传家宝偷出来。若是能偷到手,我便直接走人,也省得再同王家纠缠。”
“等我以自己的身份上山,那就离成婚不远了。只是没想到,这东西如此不好得手。”
千黎失笑:“小小筑基,也敢有此贼心?”
两人交换了其他消息,又商议了一番俞婵上山后两人的联络法子,才各自离开茶楼。
千黎先替王一卓把寒魄石和月华晶买了。见日头尚早,没有急着回宗,而是在城中四处逛了起来。
千黎想,如今第一条木灵根已经稳固,也该为第二条灵根做准备了。
木系活物还算好找。可其他属性的灵物,却并不容易。
千黎沿着街市一家家看过去。
适合直接炼入体内的灵物本就少见,偶尔遇上几样,不是灵气驳杂,便是品阶太低。
走了半日,千黎才在一家店铺的柜台中,看中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赤红晶石。
晶石内部仿佛有一缕火苗缓缓游动,隔着禁制,也能感受到其中精纯的火灵气。
千黎问道:“此物多少灵石?”
掌柜笑道:“道友好眼光。这是赤髓晶,取自地火深处,火灵气极为精纯。只需两千中品灵石。”
千黎惊讶:“这么小一块,竟要两千中品灵石?”
掌柜脸上的笑容不变:“赤髓晶难得。若再大上一些,可就不只是翻一倍价钱了。”
千黎摇摇头,叹息着走了。
虽然这块赤髓晶看起来不错,哪怕小了点也能先拿来用用,但是她现在可没这么多灵石。
回宗后,千黎便去炼丹堂,将寒魄石与月华晶给了王一卓的小厮。
又过了两日。
夜里,千黎如往常一般来到炼丹堂后的银杏树旁。打算若是树下和之前一样无人,便兀自往后山去。
这次,却远远便看见一名小厮跪在王一卓面前,头垂得极低。
王一卓虽被关了几日,眼下看来却过得不错。他头上已不再戴帽子,头发也恢复如常,只是脸色难看得厉害。
“你说什么?!”
小厮战战兢兢道:“少爷,山下来信说,那位黑袍阵法师……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到处都找不到,好像此人凭空就消失了。”
王一卓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正要发火,忽有另一名小厮急匆匆跑来,停在几步之外。
“少爷!”
王一卓不耐烦地回头:“又怎么了?”
那小厮喘着气道:“小的方才从大少爷那边听到消息,俞家小姐明日便会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