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直陪着你

身后站了一个绿色人形仙人掌。

朦胧的光线从布料的缝隙间透进来,模糊的视线与湿热的吐息里,孟夏看清了江淮的轮廓。

被罩有一股洗衣液的淡香味,那是江淮今日才洗过的。她们隔着熟悉的香味,隔着一层又薄又软的布料,掌心相贴,命运的纹路早已在她们二人之间埋下暗线。

江淮轻笑出声,触碰孟夏掌心的手轻拢起,不轻不重地挠过她的手心。

孟夏在平淡的幸福中后知后觉,笑了起来。

她以为江淮会不高兴,会对她做的蠢事感到疲劳,但是都没有,她温柔地同自己笑作一团。

卧室的灯坏了。

在视线倏然变暗的最后一秒,孟夏急头白脸地把被子成功装反,被芯在被套里扭曲成一个诡异的X形。

无法,她只能钻进去。

一通摆弄,急得满头大汗,无头苍蝇般乱挠一通,最后成功把自己套被子里。她觉得喊江淮过来会很没面子,选择难受地弓着腰,跪坐在被罩里捣鼓好一会儿,但没捣鼓出什么名堂。

孟夏有一个毛病,羞于听见自己的声音。

小区老旧,住的也都是行将就木的人,这个点了,周遭寂静,她要是嚎一嗓子,那和打鸣的公鸡也没什么区别。

公鸡很高傲,挪动着被子,一路磕磕碰碰,艰难地移到江淮身边。

江淮是该感叹孟夏憨乎乎的,还是该感叹幸亏她们买的被罩质量不好,扒着布料看,透光效果一流,孟夏才没能摔着碰着。

她耐心地把孟夏从被套里解救出来,轻轻抚平她乱蓬蓬的鸡窝头,温柔地笑着说:“你搞不定的事情可以随时喊我,在能力范围内,我都可以为你解决。”

“不用不好意思,也不要感到拘谨。这里是我们两个共同的家。”

“孟夏,我一直会是你的家人。”

“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孟夏愣在烛黄的光晕里盯着江淮笑,这个时候的江淮和在学校时不一样。她像是久困在密不透风的铁皮盒里的枝芽,终于得到了明媚的阳光和清爽的春风,得到了肆意舒展的空间。这样的江淮温和而有力量,不是那样的死气沉沉,黯淡无光。

如果江淮幸福一点就好了。

“嗯。”

孟夏嗓音闷闷的,像暴雨来临前闷热的水汽沉沉的天。她埋在江淮胸口,暗自下誓,她会好好学习,挣很多钱,金枝玉叶地爱着江淮,为她遮风挡雨。

“江淮。”

“我……”孟夏与偏眸看她的江淮对视,话临到跟前,转了弯儿:“我会一直陪着你。”

“孟夏,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江淮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这句话,但她下意识认为,孟夏需要她的答案。

杨柳笼了一件遥看近却无的绿纱时,春风便悄然软了枝头。绿化带里的土壤也变成了水润的深黑色,万物萌发,又是一年春天。

这条熟悉的南江路,她们已经共同走了很多年。

“她们的校服好像芋泥蛋糕的配色。”孟夏瞧着远远走过来的小学生,弯了眼睫。

江淮垂眸落在孟夏的蓝色冲锋衣上,淡淡说了一句:“那你是蓝莓小蛋糕。”

“你是巧克力蛋糕。”

江淮今日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和孟夏的是同一个牌子不同尺码。

当时店里搞活动,第二件半价。优惠力度是江淮从来没见过的。她那几天刚得到的工资换算成了两件保暖的冲锋衣。

她们二人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对方买的,爱意往往藏在最平常朴素的关怀与细节里。

落雨了会担心你有没有带伞,天冷了会忧心你的衣服暖不暖,到点了会记挂你有没有按时吃饭……种种细节,掰着手指头数,是数不过来的。因为爱意本身就是没有标价与边界的。

去年的冬天,江淮总是要干很多份工,晚上回来的时间比往常晚了两个小时。孟夏默默观察了她很久,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她不知道江淮需要什么,自己也拼命地打工,想着替她分担一点。

孟夏是江淮带大的,两个人在某些方面很相像,都是一样的憋,一样的倔。

两头沉默的驴,埋头拉磨许久。

她们都怕自己不能成为对方的退路。

孟夏怕自己手里没有江淮想要的。

江淮怕自己没有爱护孟夏的能力。

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出现在书桌上时,孟夏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江淮之所以那么卖力地打工,只是为了攒钱给她买一台电脑。

她最怕成为江淮的负担,怕成为累赘,也怕压在江淮肩头的担子有自己放上去的一份。

因为她清楚,有她们今天的生活是因为江淮独自一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负重前行。

初中搬出来住,虽然不用为学费发愁,但是想要活下去,还需要一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不做饭不知柴米油盐贵。

之前江淮的生物学父母还会隔三岔五地漏点生活费给她。等她12岁之后,那是彻底“撒手人寰”了。

孟夏本来就比江淮小了将近三岁,江淮出去打黑工都没人要,更别提她这种青少年时期的小丫头。

在孟夏没活干的那段时间,她们二人吃穿用度的消费都压在江淮一个人身上。

江淮日子过得再艰难,裤腰勒得再紧,都不会让孟夏紧巴半分,也从不在她面前抱怨半句。

在江淮宽大温暖的羽翼下,孟夏被保护得全然不知。

她不知道江淮的日子过得连卫生巾都要算着用,她不知道江淮在无数个夜晚焦虑地彻夜难眠,她不知道江淮破旧的手机里存满了各路电话号码。

孤僻的、好面子的江淮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遭了很多很多白眼。

她从来只告诉自己,她的父母给她打了钱。如果不是一次偶然,孟夏永远不会窥见江淮伪装的体面下疲惫的身心。

江淮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癖好——喜欢爬行。

这件事太小众,而且她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尊严大于天地的人绝对不会宣之于口。

她只是在孟夏不在家的时候,躺在地上到处乱爬,有时候平躺着蛄蛹,有时候侧躺着弓身。

枯燥老旧的地板是江淮给自己想象的大海。她就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自由遨游,有时候也会撞上礁石——桌凳。

一声闷响,头抵上黄木桌腿,江淮早已习以为常,熟练地改变航道,接着扬帆起航。她时常想,退七亿年讲,她为什么不能是一只草履虫,只用待在培养基里等着吃牛肉膏和蛋白胨就好了。抢不到就狂甩纤毛,也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可惜不能,她要养孟夏。

孟夏提前回来了,这是江淮没料到的。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抬眸定定地看着眼前不该出现的人。

怎么办,好想戳瞎她。

江淮尴尬得面无表情,孟夏讶然得不知作何反应。

两人一坐一站,倒映在对方的虹膜中。

孟夏朝江淮伸手,江淮把手递给她,温热的掌心与自己相握的那一刻,孟夏的力量顺着她的经脉流入她的身体。

单薄的女孩长势渐显,内里的骨骼比以往要强壮。

江淮惊讶地抬眸,却撞见孟夏泪流满面。

她说:“江淮,我真该死。”

江淮登时就恼了,委屈又怨怒,扬起的手抬起又落,最后把孟夏揽在怀里,气愤地警告她:“再说这种话,我就打死你。”

孟夏的泪又热又烫,灼烧皮肉,烙入骨骼。

她埋在江淮肩头哭成泪人,眼泪糊了满脸。

过往种种浮现在眼前,模糊又刺痛。

“你为什么喜欢趴着睡?”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条狗,狗不用干活,它只用每天想想自己要去哪里晒太阳。想到这些我就会很放松,睡眠质量就好一些,不会影响明天要做的事情。”

……

屋里的陈设有些年头了,这张床终于在一个宁静的深夜不堪重负地断了条腿。

“嘎吱——轰隆——咚——”

孟夏从可怖的震感与失重感交织的恐惧中猛然惊醒。她心有余悸地坐直身体,漆黑的眼眸瞪着,亮得吓人,同额头的汗珠一样亮。她半张着嫣红的嘴急促呼吸,扭头看向一旁的江淮,她所在空间是倾斜的,江淮要陷进裂缝。

孟夏应激地抓住江淮的手臂,想要把她捞起来,这人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懵了的孟夏反应好一会儿,声音又软又带着些讨好:“床塌了。”

江淮倒是淡定,替她盖了盖被子,平静地开口:“没事,这样也可以睡,有一种站着睡的感觉,像马一样。”

那个时候的江淮,周身隐匿着淡淡的平静疯感,冷不丁幽默一下,冷不丁刺你一下。

因为她被艰难的环境折磨出的性格,总是带着点有趣的刻薄与漠然的审视,孟夏忽略了她的痛苦。

如果生活真的幸福无压,没有人会频繁地突然不正常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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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夏
连载中水边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