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监护人江淮

江淮和孟夏趁春节这个节点,在电影院当临时工,可以拿平时三倍的工钱。

当最后一天的工资结款时,她们并没有急着回家。孟夏牵着江淮走在暗蓝的天色里,肩并肩,像无数个放学下晚自习那样。

风是冷的,吹在脸上像是贴了一袋冰块,冻得脸木木得疼。路旁的绿化带里还堆积着未化掉的残雪,但路边已经出现了冰淇淋摊位。

江淮盯了那个粉色的小铁皮车一眼,孟夏当即明白过来,轻声说一句:“你肠胃不好,等天暖了再吃好不好?”

“不好。”

江淮淡淡地丢下两个字,径直朝冰淇淋摊走去。孟夏盯着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无奈又宠溺地弯了眼眸,踱步跟上去。

身旁的人要比自己矮,她们相差的高度刚好够江淮把脑袋埋在她颈窝处。孟夏盯着戴棕色帽子的江淮,额角的碎发遮住她那寒淡的眼眸。这个时候的江淮看着很乖。

但当她从老板娘手里接过两只雪糕时一点都不乖。

“你要吃两支?!”

孟夏愕然。

江淮淡淡地瞥她一眼,一本正经地说:“我有那么能吃吗?”

也是,江淮不喜欢吃甜的,只偶尔尝一次。

孟夏接过江淮递到手里的香草冰淇淋,咖啡色脆皮壳外的包装套衣摸起来又凉又滑。冰淇淋咬进嘴里的那一刻,更是冷得孟夏脑壳发麻。

她不动声色地偏眸,瞥一眼吃得面无表情的江淮。出其不意,咬上她手里的冰激凌,啃下一大口。

眼珠下瞥,江淮似是有些懵,迟钝地看向冻得在嘴里炒菜的孟夏。

“你,为什么要吃我的?”

孟夏将嘴里的冻铁囫囵吞枣咽下去,唇瓣被冻得水润湿红,再开口说话都不冒白烟。

她皮皮地同死劲头的江淮胡诌八扯:“想尝尝你的。”

“我们两个不是一个味儿吗?

江淮再了解孟夏不过,这个学人精,黏人精,什么都要和自己一模一样,所以她买冰淇淋压根没问孟夏要什么口味。这个可恶的“克隆人”。

“你那个颜色深一点。”

“……”

手里的冰淇淋被咬的地方慢慢化开,浓白的奶油慢吞吞堙没砂感的冰淇淋雪球。江淮盯着缓慢流动的浓白,犹豫道:“我其实不喜欢别人吃我的东西……”

“我刷牙了。”

“不是这个问题。”

“那我重新给你买一个。”

孟夏说着就要转身,被江淮勾住衣角,她就再不能往前半步。她怕扯伤江淮的手指,江淮的食指又长又细,像精美易碎的陶瓷。

“不用了,我就是和你说一声,下次不要这样了。”

江淮抬眸,语气温吞,听不出喜怒。

孟夏点点头,不再说话。

刚刚咬的那一口冰淇淋,和生啃马路牙子中央竖的铁杆子差不多,一口下去,门牙都给她崩掉,她要缓缓。

江淮同样沉默不语,咬在孟夏咬过的地方时总觉得别扭不自在,所以她的第一口避开了。

按理说,她们之间早就是家人一般的亲密,喝一碗水,吃一碗饭,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孟夏的扣子掉了一颗,从来都是江淮拿针线补的。

江淮手巧,缝的扣子总是又牢固又漂亮,针脚藏得好,让人看不出破绽。

她对孟夏的爱也是,隐晦到让坐在篝火旁烤火的人愣是没一点反应。

孟夏如今这么依赖江淮,十分有九分都和江淮本人脱不了干系。

是她把小屁孩捡回家的,自然要为她负责一辈子。

她们初中的时候,校长晚年迷信行善积德小视频,于办公室正墙上挂的“厚德载物”开始发力,感化他从监狱长一步步蜕变成中学校长。

薯条不再是二战的面包,她们这些被困久了的鸟,终于可以去码头整点薯条了。

那是一个和煦的午后,天是湛蓝的,风是轻软的,树是嫩绿的。

很多年后,孟夏再次想到江淮带她去吃汉堡的那一天,如梦初醒,原来,她此生渴求的幸福早就被自己握在手里了。

孟夏长得冷,脾气又凶,平时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一个打俩。但是第一次跟着江淮出校门,她还是不免紧张局促。

陌生的环境让她对江淮产生了极度的迷恋与依赖。

江淮的校服一角,被孟夏攥得紧巴巴,江淮温和地回头,安抚性同她浅笑。

她拿了一份菜单,让孟夏自己点。

那是孟夏第一次吃汉堡,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就随便点了一个。

结果她不喜欢里面的沙拉酱和番茄酱,蹙着修长的浓眉不说话,面前放着咬了一口的汉堡。

江淮以为不合她的口味,轻声问:“要不给你点个不辣的吧?”

“我要吃你的。”

孟夏有时候混球得很,仗着江淮对她的包容怜爱,一个劲儿欺负人家,偏偏自己还不觉得有什么。

江淮对任何人都是不冷不热,一副山里的苦修下山历练的模样,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神仙玉帝,谁都爱搭不理,可以说是六亲缘浅。

偏偏对孟夏,一味地纵容娇惯。

她把手里只咬了一口的汉堡递给孟夏,孟夏毫不客气,一点都不嫌弃,唇瓣咬上江淮留下的缺口陷进去。

江淮笑了:“你的口味倒是和我一样,也不喜欢里面抹乱七八糟的酱料。”

孟夏鼓着腮帮子,抬起圆圆的大眼睛看着江淮,嘴角沾了一块面包屑。

江淮忍俊不禁,在自己嘴角点了点,噙着笑提醒她:“你这里沾了东西。”

“嗯?”

孟夏愣愣地趴在桌子上。她比江淮小了两岁不止,又没抽条,一整个人又弱又小,细胳膊细腿地坐在对于她而言略显高了的椅凳上。

江淮索性拿起一旁的纸巾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掉,“好了。”

孟夏只是痴痴地看着江淮。

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很温暖,要是一辈子都能和江淮在一起就好了。

在那个无尽温柔的午后,孟夏许下诚心诚意的愿望。

再后来,她们得到班主任的批准,能够回家过星期。

江淮拉着孟夏到办公室签保证书,自愿为孟夏的一切安全负责。那张薄薄的白纸,是她们之间的第一份书面关系认定。

孟夏跟着监护人江淮,走出学校大门,被江淮带回家。

江淮的父母聊胜于无,她是姥姥带大的,父母对她的唯一养恩就是替她交了十二年的学费。还是因为姥姥去世后,他们不想管她,但自己又没死,不能把江淮丢福利院,随便找了个寄宿学校,捏着鼻子给她交了十二年的学费,心安理得地把包袱给甩了。

姥姥去世后,这套破旧的单元房空荡荡,只剩江淮一个人。她就没有所谓的家了。但江淮很坚韧顽强,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还找了个家人——孟夏。

孟夏第一次到江淮家,对一切都感到好奇。她站在客厅的一面墙壁前看了好久,上面都是江淮小时候的照片。

那个时候像素不好,何况这么多年过去,照片早已泛黄发旧。

但孟夏一眼断定,那就是江淮。那双低劣的画质都模糊不掉的眼睛,明亮、清澈,像山涧的青竹,平静地屹立傲然。

家里久不住人,阳光一照,空气中飘动的灰尘便浮现出来,有些呛人,江淮被呛湿了眼尾。沐浴在暖阳下的老家具,像一坛开封的酒糟,从各种空隙里散发出丝丝缕缕的腐朽的老旧味儿。

江淮从书架里拿出一本孟夏会喜欢的书,搬了个小凳子在阳台,把人安顿好,撸起袖子就开干。

孟夏不可能听她的话闲着,踮着脚把书放回陈旧的黄木书架,去淋浴间找了一条废旧的毛巾,又端来一盆水,挨着江淮蹲下来,和她一起擦拭着厚厚的灰尘。

江淮瞥一眼身旁干活的人,没多说什么,默默加快了擦拭的动作。

清水变成污水,污水又变成清水。日光透过玻璃窗,在瓷白的地砖上落下斑驳亮影,耀得人仿佛进入了什么不真实的世界。

孟夏脑子晕乎乎的,整个人都被平淡的幸福冲昏头,没出息地想,要是和江淮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家里,那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任老天给她什么都不换。

江淮蒸的米饭比学校的清香,颗粒饱满,软硬适中。江淮做的菜也比学校的好吃,糖醋排骨色泽诱人,撒了喷香的白芝麻。她还做了番茄炒蛋,蚝油生菜、油焖大虾,喂得孟夏肚子圆滚滚。

吃饱喝足,江淮利落地收拾了碗筷,不给孟夏一丝沾手的机会。人赖在厨房不走,江淮就随便找个理由将她骗出去——去洗水果。

孟夏对江淮的所有指示都遵从,当即屁颠屁颠地去洗水果。

等她洗好了所有的苹果,发现江淮还在忙活。

今天是孟夏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江淮做的菜不免多了些,需要洗的东西也就多了。而且,她们以后会常回来住,厨房还是彻彻底底打扫一遍比较好。

江淮有洁癖,即使是在学校那个短水短电的地方都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像一只流浪猫,虽然没什么归处,但依旧每天把自己舔得一丝不苟。

刚刚只是浅显地收拾出了一个能用的地方,现在江淮洁癖症加强迫症发作,勤奋得像春耕的老黄牛,洗洗刷刷,擦擦抹抹。

她干活又快又专注,完全没注意孟夏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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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夏
连载中水边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