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首都,一切梦的开始。

十八岁时,从莲青至梦想,万里山云如坦途,她傲气如雏鹰,芸芸众生中破晓而出。供她翱翔的,正是这片寸土寸金的大地。

二十五岁时,她在十字路口站立,车水马龙,听见熟悉的城市,突然无所适从。

文善问她是否要去首都,去挽回文念。

她拒绝了。

挂断电话后,她又给林之蔚打去,想告诉她自己先回去了。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挂断,李涟想到车上的画面,知道她正忙,没有再打,给她留了条消息。

一个人回到九榕径,屋子里空荡荡的。

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盘旋,又绽开,落进窗里,融入室内低沉的默中,李涟没开灯,在半明半暗中寻到沙发坐下。

无人约束,她也不管什么礼貌,脱了外套鞋袜,扯过毯子就在沙发上躺下。

人在挑选容器时,首要考虑所盛物体的大小和形态,过大则空,过小则紧。房子是人的容器,从前一个人蜗居方寸的出租屋中,杂物堆得满满当当,心中不觉得空虚。

可现在她伸出手去,只摸见一室的寂寥,光影在手中扭转弯折。

生活似乎是个循环,颠沛流离一大圈,左右不过是被抛弃的结果,被父亲抛弃,被余扬磊抛弃,被文念抛弃。

她还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原来是自欺欺人。

突然想找点什么解解愁,文慈没有喝酒的习惯,家中没有备酒,可是烟,她记得上次在文慈房间见过一盒。

房间没锁,她很轻易溜进去。蹲在床边,一层一层翻抽屉,找到包拆了封的烟,还剩一根,旁边躺着一只打火机。

如此完美,刚好这么一根,就像是提前为她备好。

她没抽过烟,完全是个新手,点烟的手都在抖,好几次才成功点燃。放在口中衔住,她把握不住分寸,猛吸一口,只觉头晕眼花,差点昏过去。紧接着是不断的咳嗽,呛得她眼眶湿润。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快死了,吐出一口烟时,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畅快。

她抹掉眼泪,自顾自地笑了。

文念一定会笑她,笑她太鲁莽,然后过来摸她脸,替她拭去泪水,不怀好意地夸她哭的样子楚楚动人,顺便揩她的油。

“小流氓!”她嗔怪一声,却扑了个空。

忘记了,小流氓不在这里。

她强撑镇定,大着胆子又轻吸了一口,照例是咳嗽不止。这次连心脏都开始狂跳起来,她赶紧掐灭,再不打抽烟的主意。

她把打火机放回去,留下烟盒想着明天买包一样的赔给文慈。推回抽屉时,手抵到一沓厚厚的像书一样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本相册。

有些年头了,封面的颜色被岁月冲淡,大片泛白犹如水渍一般。她随手翻了几页,主角是个有点胖胖的小女孩。仔细一瞧,眉眼十分熟悉。

居然是文念。

她记得第一次晚餐时,文念确实说过她小时候很胖。但她实在无法将其与印象里消瘦得几乎病态的少女联系起来。

照片中的文念笑容局促,紧贴身旁的姐姐,身子别扭地挤着,在衣裙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孩童年纪,身上有点肉,也不觉得臃肿,反倒显得可爱。

就因为这样被欺负吗?

“哪里胖了,明明很可爱。”她自言自语,指尖触及稚嫩的脸庞,是冰凉的。

后来她把相册翻遍,觉得每一张都是格外的可爱,格外的动人。她的笑,她的泪,她的愁,她的爱,从来都坦诚,都被李涟收集。文念真像只小猫一样,隔着相纸,悄咪咪地挠她的心。

咯吱咯吱。她心里的毛线团被抓得乱糟糟的。

她没回房间,觉得封闭的空间令人压抑,就在沙发上凑合一晚。那夜她辗转反侧,直至天际吐露几丝晨色,才勉强入了梦。

红发少女随梦一起降临,落在她枕边。

“怎么她一走,你就来?”李涟问。

“我没有离开过。”少女说着奇怪的话,挤进她的怀抱里。沙发没有床那样的宽敞,但两个人紧贴着也不显局促。

李涟把这个怀抱收得更紧,感知到少女的柔软身躯,像团水流经她全身,如此陌生。

文念不是这样的,她不敢抱她太紧,因消瘦而凸显的骨骼,总在拥抱时刺痛她胸口。文念很清楚这点,所以亲昵常常是浅尝辄止。

少女看出她心不在焉,昂头问她:“你在想谁?”

“文念。”

“哦——”少女傲娇地别过脸,声音拖得很长,“为什么想她?”

不知道。

连李涟自己都觉得奇怪,今晚一直想起她。

“你喜欢她?”少女撑起身子,趴到她身上来,搂住她的脖子向她追问。

红发垂在她心口,她食指打转,卷起一缕把玩。

喜欢么?所以她喜欢女生吗?

大抵从小开始,她就没有恋爱的观念,更不用说是喜欢男生还是喜欢女生。人从猿猴进化而来,大脑在不断生长扩容,能够思考储存的东西越来越多,可她仍然觉得,人的脑子常常只容得下一件最重要的器物。有人是感情,有人是财富,而她是梦想。

狗血肥皂剧盛行的年代,是她的青春期。她的心事不是情窦初开爱而不得,不是课桌里偷偷塞进的情书巧克力,不是走廊拐角无人处做贼一样的甜蜜。

是因为长时间踮脚而弯折扭曲的脚趾,忍着痛生了茧,茧磨破就再生。她一度不敢穿任何露出脚尖的漂亮鞋子。

是练习时一次次摔倒,在浑身各处留下的淤青。跌打酒成为她自欺欺人的香水,她时常疑惑为何淤青有紫有绿,是成长的着色。

是面对巨幅海报时,暗自下定决心,要成为同样闪耀的人,用自己的名字为世界冠冕。

后来第一次恋爱,一段不正常的关系,直到如今,痛苦的余震仍在。可她拷问内心,对男主人公到底有几分爱时,想起的却是自己站在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世界。她痛苦的不是爱,是她失去的美好生活。

她的舞台,她的孩子,她的梦,一切都化作虚无了。

这么说来,倒显得她是个拜金主义者。

她想这倒也没错,她喜欢文念,难道不是喜欢她带来的富裕生活吗?

喜欢。李涟口中细细摩挲这两个字,发觉自己已经默认了喜欢的事实。无论是喜欢什么,总归是喜欢文念不是吗?

等她回过神来,手中的红发变成了黑发,胸口渐渐出现那种生硬的刺痛,她抬眼一看,怀里人不知何时变了模样。

“你喜欢我?”文念问她。

对。喜欢。我喜欢你。

她突然哑了声,身体却替她做出反应。仿佛上天指引一般,她的心是如此地想要贴近另一颗心,她长久麻木的身体如此契合进怀中的消瘦骨骼。

她的唇四处寻探,四处落家。

她亲吻她,如此虔诚。

向来好脾气的人,在吻中渐渐迷失自我。李涟突然很想骂人,但她实在不会说什么狠话、脏话,勉强挤出来的几个词也十分软弱无力。

狗屁梦想。狗屁爱情。

她发现自己是如此青涩,在情事中落了下风,被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占了主导,反复折磨。

她记得她指尖的温度。

记得她骂她。

狗屁文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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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水百合
连载中谌者为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