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

对于男女情事,文念有着超乎年龄的熟稔。

这份早熟,或许来自晚间档老套路的肥皂剧,童年时她抱臂观看,面对孽海情天的纠葛不屑一顾,却暗自记下“吵架时须得接吻”的无稽之谈;或许来自成长期春心萌动、深夜一个人偷看的风月电影,那种为爱而爱的极具目的性的剧情,曾令她多日恶心得难以入睡;又或者是来自家中的反面案例,姐姐Evan是个不折不扣的情场高手,她总是善于捕捉暧昧,驭人如训马。

记忆带给她的,不是爱情的甜蜜与缱绻,而是长达数年的几乎附着在她骨髓上的噩梦。

世界上任何一对男女,一旦牵手或是拥吻,都将在某一刻撕碎所有文明时代的躯壳,成为原始的、屈辱的、污垢的野兽。

她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干涉别人,即使所有人都回归本原,只要她还是理智生物,人类社会就可以维持下去。

多年来完美伪装,却在撞见卫生间门口那一幕时瞬间土崩瓦解。

她委身道旁景观后,无人发觉。

亲眼目睹那抹充满诱惑的碧绿,占据李涟的脖颈;那只恶意的手,轻挑过她脑后发丝;那张虚伪的面孔,贴近她所亲吻过的美丽面庞……

背叛、贪婪、欺骗……所有不安的词汇一瞬间全都冒了出来,它们如洪水猛兽,不断地冲击撕咬她的神经。脑子里鲜血淋漓,腥臭黏稠的液体好似从她眼角、鼻孔、耳膜里喷涌而出,把她整个人都淹没。

她手扶住喉咙,快要窒息,手指不住地发抖。强撑着景观边缘,冰凉的触感使她弯曲身子,蹲下来蜷缩进虚无的壳中。

李涟有什么不同呢?

她不会是世上无双的纯洁存在,她的灵魂里同样流淌着庸俗。

李涟是人。

呼吸着的、残缺的、世俗的人。

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饱含爱意的梦里,都是这些人的面孔。

她突然觉得好恶心,觉得自己和她们没有不同,爱着这样肮脏的人的自己,是最肮脏的存在。

懦弱如她,直到两人都离去,才敢从角落现身,冲进卫生间。在隔间里屏蔽出自己的世界,把思想呕吐干净。

旋转的水流,刺眼的光晕,她跌坐在地,抬头望天,像只井底之蛙。

睁眼是虚无,闭眼是爱。

她觉得自己简直在犯贱。

后来她收拾好心情,再度回到餐桌。李涟从外面进来,已经收起了那块刺眼的无事牌。她轻瞥一眼,低下头默不作声。

维持表面的平静,像她经常做的那样。

但她总是很笨拙,李涟看出她状态不佳,柔声问她,“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她摇摇头,咽下一口鱼肉,味如嚼蜡。

李涟足够敏锐,知道不该再问。她侧身向她,从背后替她束起长发,柔软的指腹抚过她的颈后。

她全身的感官都在哭诉。可李涟听不见。

文念扼住李涟的手腕,告诉她不必了。

旁边的两人讲起过段时间要到国外玩几天。黎姿予想往欧洲北部跑,她说周围的声音太嘈杂,那里人少,平静。詹宗辉不同,天生闹腾,喜欢灯红酒绿、声色犬马,对各类大都市情有独钟。

问到她们,李涟思索片刻,说了几个城市。

——圣彼得堡、莫斯科、巴黎、伦敦、纽约。

那里有她梦寐以求的芭蕾舞团。

文念了然于心,那也是她所向往的舞台,可她哪里也不想去,她离不开。

她冷声道:“我哪里也不想去。”

她清清楚楚看见李涟的笑僵在脸上,生硬而尴尬。

她就是要她难堪,要惩罚她,要操纵她,要叫她认清现实,要让一切脱轨的事物回归秩序。

意料之中的快感却没有到来,心反而被失落充斥。

有什么用呢?

李涟会变吗?

她爱的那些人会变吗?

世界会变吗?

什么都不会变,只有她在自欺欺人。

下一秒,她再也忍不住,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李涟的呼喊声没能阻止她的步伐,她的脚失了魂魄,没有知觉地做着奔跑动作,穿过巷道,穿过马路,穿过一路的人群与繁华。她六神无主,没有方向,只知道最终在一处人头略微稀疏的街角停下。

靠着墙壁,身体感知到属于现实世界的温度,渐渐冷静下来。她回头看去,记不清来时的路,也没有看见李涟的身影。

手机在她身边,这时恰好响起来。

不想接,挂断。

又响起来。再挂断。

连着几个电话打来,她心一狠,直接将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放下手机,抬头望天。世界终于开阔了,高楼大厦在天地间不过蚂蚁,而她则是灰尘一粒。

深吸一口气,她摸摸脸,发现自己面无表情,泪却落了下来。

﹉﹉﹉

爆发只在一瞬,李涟动作太慢,不等她有反应,文念已经夺门而出。

李涟慌了神,也顾不得在场的其他人,匆忙追出去。这一带路她不熟悉,再加上文念是没有方向的乱跑,很快就丢了目标。

十字路口人多车杂,她不确定文念转进哪个方向,站在路边为难。好在有手机,她连忙掏出来,翻出联系人拨了过去。

电话没响几声就被挂断,不死心,继续打。打一次挂断一次,最后一次机器女声提示正在通话中。

她意识到自己被拉黑了。

如坠冰窟。

文念的气是冲她而来的,可她甚至不知道气从何处来。她不知道自己哪个地方惹怒了文念,是替她绾发的动作,还是提到了她讨厌的地方。

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显然不足以叫人置气。她转念一想,也许是因此牵动文念心中某桩秘辛,一时情绪激动才如此。

她伸手抚住心口,调整呼吸。

刹那间,她想起曾短暂停留她胸口处的东西。

——那块无事牌。

难道文念看见卫生间前的那一幕了吗?

这样,一切似乎就能说得通了。

她点亮屏幕,尝试在社交媒体上发消息给文念。还好,社交媒体还没有拉黑她。

她一字一句叩下。

“阿念,你在哪里?”

“我们需要谈谈,也许你误会了什么。”

“我担心你,你不要不理我好吗?”

看着屏幕上的字,李涟有些恍然,过去她从未叫过“阿念”这两个字,她一直觉得她们的关系算不得太亲密。

思索再三,担心文念出什么事,她给文善打去电话,告知情况。

文善了解自己妹妹的脾气,没有怪罪李涟,说他会打电话给文念,叫她先四处找找。

于是李涟又继续在周围的街道搜寻。约莫半个小时后,文善打来电话。

“她买了张今晚飞首都的机票。”

首都?李涟心一沉,想起不好的往事。

她语气有些颤抖,“去首都干嘛?”

“去找她姐姐。你忘记了?Evan这几天在首都参加论坛。”

她只知道文慈是离开莲青去参加论坛,不清楚目的地。

“你要去吗?”文善问道。

﹉﹉﹉

从莲青到首都,三个半小时的航程。飞机带着少女的期盼,闯入繁荣都市的夜色中时,已临近深夜。

文念孑然一身,带着双哭红的眼睛,下了飞机就直奔酒店。

一路软红十丈、万家灯火,没有一处属于她,没有一处落进她心扉。陌生的城市,愈叫人思念浓郁。

终于在今日与明日的交汇点,抵达目的地,敲开房门,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她回到熟悉而契合的怀抱,再不肯放手。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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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水百合
连载中谌者为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