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其实早已开拍,导演懒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拍一段时间就借口闭关,实则游山玩水、花天酒地去了。
好在林之蔚面子大,她的电影制作优良,又是各类奖项的常客。凡是接她戏的,都是下定了决心,留出大段的空档时间来任她挥霍。
如今正是林之蔚的“闭关”时间,她带文念她们玩了几天,才又想起电影这回事。
文念她们的戏份不多,且不露脸,什么时候拍都成。虽没有她们的通告,但林之蔚接下了照顾她们的任务,电影再度启动时还是带着她们去了片场。
清晨出发时,李涟特意穿了件长袖。
莲青纬度低,在夏日里,即使清晨也未敛去几分灼热。长袖绝非明智选择。
只是……李涟抬起手臂。
棕色的百合历经风干、水涤而又反色,愈发磨砺出本色,倔强、孤高、坚毅的姿态几近跳脱出皮肤。
有次林之蔚见了,得知其出自文念之手,调侃说原来艺术细胞是靠血缘传播,一家子都是大艺术家。
花,的确很美。可心意不在此。
李涟想到的,是落在她脸颊的那个吻,是温泉里彼此交换的呼吸,是同床共枕间十指相扣的手掌。那夜流下的泪,有几分为此,但更多是抓不住不甘心的空虚。
文念对她的热情,不知真假,但绝对超过她们所约定的内容。李涟的新生活,一半依靠当初的约定,另一半则由这份虚无缥缈的感情支撑。
文念会养她一辈子吗?显然不可能。
因此属于她们之间的纽带,实际只由文念一人牵引,而李涟臣服于她,亦步亦趋。
她收紧,她窒息;她松手,她苟活。
太不公平。
骨子里的傲气使得这个下位者逃避现实,试图以掩盖花纹的方式来否认失权。但衣袖之下的百合,即使看不见,也依旧从她对富裕生活惴惴不安的心脏中汲取养分。
到了片场,设备人员都已严阵以待,唯有林之蔚这个主心骨,还在不慌不忙地同路过的人打招呼。
她一副混不吝的模样,直到坐到监视器前才有所收敛。
今天最先拍的,是男主的单人戏份。
是个陌生面孔,听旁人说,林之蔚选男演员,喜欢用新人且要求苛刻。
李涟跟着两位片场“熟客”在监视器前坐着,一边看,一边随手翻了翻搁在一旁的剧本。
没见过这种场面的人,一开始还觉得新奇,直到同一场戏、同一句词反反复复地纠正、调整,连李涟都耐不住,更别提文念这种生硬莽撞的孩子心性。
文念随便找了个理由,就拉着李涟出去。
片场走廊贴着一副巨大的人物海报,画中人意气风发,精致的面容,连她颈间耳畔璀璨生辉的珠宝也不能遏其锋芒。经过画前,盛大的裙摆如巨浪潮涌般压下来。
是认得的。黎姿予,那晚宴会上的女演员。
李涟驻足画前,引得文念回首侧目,向她解释:“上次见过的,她是这电影的女主角。”
那日卫生间里的对话,好似是提过到什么电影,原来正是这一部。
“她应该在休息室,要不要去找她?”文念提议,迫切想要找些乐趣。
虽然只见过黎姿予一面,但印象不差,李涟觉得多个人聊天也是好的,于是答应了。
走廊尽头,往右转,数着第二个房间,是黎姿予的休息室。
文念对这里很熟悉,或者说她对影视行业很熟悉,这还得得益于她哥。她哥美其名曰是搞艺术的,但除却无聊时画几副画,实则就是一无业游民。
家底雄厚,饶是坐吃山空,期限也漫长无止境。关键不在此。人嘛,饱暖思淫欲,一闲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杞人忧天。放在常人身上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于文善这种病人来说,陷入情绪中便无法自拔,特别是身旁无人时,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举动。
于是想到为他找点事做,先是送他去商学院读书,后来又收购了一家电影公司送给他。他随便玩,亏点钱也没事,只要不倒闭就万事大吉。
到底还是学了些东西,电影公司这两年效益不错。
文念虽然还是孩子,可人聪明,耳濡目染之下摸清了不少门道。她有天赋,却无兴趣。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百年过后,电影公司会倒,电影不会。”
话说得高大上,李涟疑心她所喜爱的也不是电影,而是电影里的女演员。
这不,刚一见到黎姿予就激动地扑了上去,模样凶猛得如饿死鬼觅食一般。
她们有这么熟吗?带着疑惑,李涟紧跟其后迈步进去。
驱赶人员,关紧房门,开始聊起自己人的话题。
黎姿予跟她们吐槽林之蔚有多严格,一个镜头,来来回回拍多少遍,她总是不满意,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进程。
“害我白白等着呢——”黎姿予嘴角一撇。
“但是——”她话锋一转,“导演还是挺厉害的,她和我之前见过的那些不同,她是真的尊重作品、尊重观众。”
“是的是的,之蔚姐姐做事总是很认真呢。”文念赞同地点点头。
“过去我常演花瓶,生态如此,许多影视作品里的女性角色都是花瓶、是陪衬。时间久了,别人就觉得我也是花瓶,说我演戏烂、靠身材。”
“我不是专业出身,也没什么天赋,后来就去报了个表演班,台词、神态、肢体一点点学。”
“我不希望别人说我是花瓶,可有时候连我自己也默认了。第一次见导演时,我就诚惶诚恐,试探地告诉她,别人都说我是个花瓶。”
“你们猜她怎么说?”黎姿予把头低下,凑近二人,“她说——”
“那你就拿自己砸死他们好了。”
潇洒、豁达,同李涟印象里的林之蔚分毫不差。果然是奇女子。
李涟听了答案,不觉一笑,扭头一看文念,她像在沉思一般,低眸不语。
问她怎么了,文念摇摇头说没事,只是这话听着耳熟,突然想起过去的事。
聊完林之蔚,又谈及宴会上的闹剧。
黎姿予本来就烦詹宗怡,文念那天的出现,在她心里就跟英雄一样。说到这,黎姿予还不忘学着武侠剧里的动作向文念抱拳,感谢她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话聊到一半,助理敲门叫黎姿予去现场。
她走后,两个人又无事可做,继续到处闲逛。
约莫傍晚时分,拍摄临近尾声,来了位不速之客。
詹宗辉。是来接黎姿予的。
有些人天生便掌握暧昧的技能,对男女情事手到拈来。他穿越人群走到女友身边,不顾旁人的反应,泰然自若地揽过她的腰。亲密姿态,如同世上唯一一对般配爱侣。
文念对着詹家人,不管明里暗里都没有好脸色。詹宗辉过来同她们打招呼时,她也是不理不睬,冷着脸别过头。
李涟跟他无仇无怨,还是礼貌地应了声。
詹宗辉这人心大,不觉得冒犯,还笑嘻嘻地打趣道:“肯定有人跟你说了我的坏话。我猜猜——是Adam还是Evan?或者是——我妹夫……”
妹夫?李涟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看见监视器前坐着的林之蔚。
隔得不远,林之蔚听得一清二楚,怒目圆睁地瞪着肇事者,语气不悦地提高音量:“如果你要胡说,那就滚回你自己家去说。”
越是惹得她不快,詹宗辉就越是兴奋。恶趣味驱使着他凑过去,装出一副天真模样,故意问道:“我们俩不是一家人吗?”
林之蔚毫不留情,伸手给了他一爆栗。
言归正传,詹宗辉邀请林之蔚与他们共进晚餐,说是有位日本的大厨,邀约多次终于肯赏脸,还有特地托人带回的新鲜食材,稀罕得很。
“这时节吃最好,再过几天可尝不到了。”
“不去。”林之蔚淡淡地推开他。
詹宗辉早料到会是这反应,所以以退为进,后退几步到李涟她们身边,一手揽过一个,不怀好意,笑容灿烂:“你不去,那只有几位小美女陪我了。”
“你放心吗?”他敛去半分笑意,目光微沉。
话里话外隐隐的威胁,连李涟这个局外人都听出其中的意味。衣冠禽兽,她莫名联想到这个词,裹着平易近人的皮囊,平日混在人群中,风平浪静,待遇到猎物时便展露獠牙。
这样的人,不只有詹宗辉,还有很多。
林之蔚眉头紧蹙,良久,才松口答应。
两人世界突然变成多人聚会,黎姿予作为原本的主角,也只是走形式一般抱怨两句,而后高高兴兴地跟李涟她们介绍那位鼎鼎大名的厨师。
一路上,林之蔚反复叮嘱,离詹家人远点。李涟沉默,但暗自记下。
餐厅是私人所属,只对朋友开放,隐于市中心喧嚣霓虹中一处不起眼角落。路径狭窄,阶梯蜿蜒向下,一众人深入地下,把天宇抛弃。李涟抬头望天,只见吝啬一角,自觉井底之蛙。
她紧跟前人,步伐在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突然凝滞,抬眼一看,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入户处。
詹宗怡。她怎么在这里?李涟偷瞄一眼身侧的文念,显然也出乎她的意料,笑容就这么生硬地僵在脸上。
所有人中,只有詹宗辉毫不意外,反而勾起一抹笑意,“人给你带到了。”然后挽着黎姿予往里走,经过詹宗怡时还低声说了句“二哥够意思吧”。
詹宗怡微点头,挪出一个身位让他们进去。
只剩下她们四人。
对于詹宗怡的出现,反应最大的是林之蔚。她从刚才一直到现在,都保持僵直在原地的动作不变。脸色难看,一双眼睛也失了神。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詹宗怡没有马上回答她,目光越过她,在文念两人身上轻轻一落,旋即收回,流露出无奈与苦涩的情流。
流水难止,她言语如融,“这么不愿见我吗?”
“当真有这么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