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腐肉与十字架:日记3

一月九号周一 雨

警笛声在夜空中划响,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警察围在旧房子周围,乌泱泱的一片让我喘不过气。

警察带走了那根残肢,还有一些没有来得及打开的包装。等我真正头脑清醒的时候,人已经坐到了审讯室里面。

母亲的尖叫声似乎还在我的耳边震荡,四周杂乱的哐啷声久久环绕,警局的日光灯一开,刺眼的光仿佛从灯芯直射进我的瞳孔。

“姓名?”

“李为真。”

“你现在是春山一中高三的语文老师?”

“你之前改过名字?”

女警的一句句询问声像一把刀割开我混沌的神经。

我艰难地回复,应着肯定的答复。

“你知道死者是谁吗?”

这个问题使我的呼吸立马变得急促,残肢的十字架纹身像一帧一帧电影片段始终在我脑海里播放,我嗫嚅着唇,半天发不出一个声音,两只手也在焦虑地收紧。

“我......我......十字架......我哥哥手上也有......也有一样的纹身.......”

我两只手撑起来,用力揉着太阳穴,眉头狠狠皱紧,喉咙干涩地发不出很大的声音。

“或许......或许不是我哥哥......”

我就像中医药馆的人体铜像,许多针密密麻麻地穿过我的身体,我没有办法去进一步思考,每根针还牵着细线似的,提着我的神经摇摇晃晃。

女警清了清嗓子,公正严肃的神情盯着我。

“李女士,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哥哥李保川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大概是夏天的时候,他......他来找我借了一笔钱,说要去做生意”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烦躁地拧眉,也想不起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细节,只记得燥热的午后,哥哥身上隔着背衫的汗水臭味。

“他问你借了多少钱?你们那天还说了什么?”

女警接着提问,我却只能看到她嘴巴一张一闭,我只能用力去思考。

“借了五万。我也才工作没几年,他几乎把我的大笔积蓄都借走了。他只说要做生意,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但我知道他应该拿去赌了......他的性子永远改不了,我们......我们平常也没有太多联系。”

我的喉咙干得发痒,女警提问的声音顿了顿。

“喝杯水吧。”

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抬头看了我一眼,动着的手也停了下来。老刑警周队靠在门框上抽烟,灰白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忽然开口:“你冰箱里的‘腊肉’,是分四次收到的?”

我点头,喉咙发紧。那些快递的腐臭味、送货员难耐的皱眉、包裹沉重的分量感……记忆碎片在我脑中拼凑出一个诡异的猜想。

“最后一个包裹是周一收到的,我把他们一直放在冰箱里”我说,“但昨天回家时,它们全都不见了。”

周队将烟头叼在嘴上,双手拆开了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堆碎肉尸体,被肢解成七块,每一块都用红色丝带精心捆扎放在真空塑料袋里。他的左手食指缺失——正是我发现的那截断指。

“经过DNA比对,死者正是你的哥哥,李保川。”

女警冰冷的声音将我从照片中拉回。

“剩下的那些腊肉包装就是照片上的这些东西,七个包裹中三个很大的包裹一直放在你父母家的柴房里,上面收信人是你哥哥的名字,剩下的三个包裹中发现了你的收货地址与你的指纹,证实就是你丢失的包裹,还有一个那个已经拆开的包裹,收信人是你,只发现了一截断指。”

周队吐了口烟,声音像生锈的铁链。

“但是奇怪的是......我们发现这具尸体却缺少了头颅与右手。”

“你知道你哥哥生前和谁结过仇吗?”

“你们作为兄妹,为什么总是不常联系呢?”

“你和他关系不好吗?”

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砸的我脑子发懵,我喝了口女警给我倒来的水,舔了舔唇回答道。

“我们关系不是很好......所以我们不常联系,他只有没钱的时候才会想到我。”

周队眯了眯眼,我的眼神不敢和他对视,头越埋越低,审讯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几人的呼气声,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信服我的回答。

“你们关系不是很好,那你为什么总是愿意把钱借给他呢,不问缘由地。”

一月十日周二阴转大雪

停职通知贴在学校公示栏上时,刘芜正抱着一摞作业站在办公室门口。

她还是一头柔顺的长发,头发被扎成了一个马尾,她的校服领口别着一枚鸽子胸针,白色的鸽子羽毛泛着寒意的冷光。

她看见我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于是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李老师,这是同学们给您写的联名信……”她抬着头,声音如同清脆的铃铛,“我们都相信您。”

我抬眸看了她一眼,想说的话压在了唇边。

她又接着说,“虽然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但您知道的,我也会一直一直相信您,一直。”

我对上她的干净地像不参杂一丝杂物的瞳孔,对她说道。

“我不在时候,你作为学习委员要好好督促同学们的学习情况,这段时间我的课将会交给赵老师代上。”

我拿过她手中的信。被粉色信封包好的信纸上还有淡淡的香味,上面签上了班上所有同学的姓名,都按好了一个个鲜艳的红手印,像是一声声对我的呐喊。

刘芜勾了勾唇角,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待着我的夸奖。

“一笔一划都是我写的,都是同学们自愿签名的,大家都很舍不得您,您的课上的很好,我在您的课上也学到了很多写作的技巧.......”

信纸上的字迹工整得过分,连标点都像是用尺子量着画的。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月考,刘芜的作文里有一段这样的描写:“腐烂的苹果最甜,因为它用溃烂的伤口酿蜜,深深吸引被香气邀请来的,但却是扑扇着两片绿色荧光翅膀的苍蝇。”

“刘芜。”

我打断了她的话语,对着她正色道,

“你的学习成绩很好,我也更希望你能取得很大的进步,但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了,这就是你的改变吗?而且,这是我的私事,你也应该知道的,不是吗?”

此刻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细细密密却像两把淬毒的钢针。

脸色又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她轻抬着下巴,温顺地将作业本放在赵老师办公桌上后就和我说离开了。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继续整理起了我的东西。

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来人是接替我工作的赵老师,她看到桌上工整放好的作业本,对我说话的语气也满是雀跃。

“李老师,听说你们班的学生最听话了,我也蛮喜欢你的学习委员了,看来我当这个代理班主任应该会少操心很多吧。我也听说了一点点你家里的事,你从高一开始一直带这个班,就当放个假好好休息算了。”

“麻烦你了,赵老师。”我冲她微笑,语气也是愧疚的意味。

手机突然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真,你现在看见我了吗?”

电梯的锈迹在记忆里蔓延。那晚在七楼停驻的男人,监控坏掉的老小区,消失的包裹……我猛地冲进洗手间用冷水拍脸,镜中人脸色惨白,锁骨处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你是谁?”

我颤抖着手将短信编辑发了过去,久久才收到一条回复。

“小真,我......是最爱你的人。”

我来到警局,看着办公桌上烟灰缸中的烟蒂与层层厚重的烟灰。

将手提包放在桌子上,周迪看到来人是我,又将手上未熄灭的烟头摁灭,用手扇了扇混合着烟味和灰尘的空气。

“你来了?”

“案件进展的怎么样,有眉目了吗?”

周迪左右转了转脑袋,发出活动筋骨时的咔擦声。

他没说话,起身为我倒了一杯热水,上面加了几片孤零零的茶叶。

“或者说,凶手是出于什么目的进行的这一切。”

我又接着问道,抬手拿起那杯热水放到嘴边,抿了一口水,茶水的热气蒸发到我的眼镜上,眼睛被蒙上了一片短暂的白色。

“梅真,哦不,为真。”周迪意识到说错话,低头笑了笑。

“你的嫌疑我们暂时还没排除,对于这个案件我不能给你透露很多。”

我看着周迪的眼睛,他的眼睛变老了,眼周也出现了很多细纹,额头因为经常皱眉也出现了许多纹路。

他将头撇向了窗外,办公室的窗外的老树枝条探进我的视线,上面朵朵白色的花朵,我定睛一看,才发现它不是花朵,是雪。

十年没下雪的春山市今天下雪了。

“你看外面的雪,突然就下的的好大,纷纷扬扬的。一如十年前那样。”

“你原来叫梅真,我还记得你,十年前你也来过这个办公室,我带你来的。当时你应该才15、16岁左右吧,冬天也穿的很单薄,脸蛋冻得发红,头发短短的。”

“以前的名字很好听,‘香中别有韵,清及不知寒’呐,你怎么想到要改个名字?。”

我早就认识周迪,十年前他还是个小警员的时候,我在这个办公室,在同样的一面窗前,也见过这么大的雪,大到我来警局的时候一步一个脚印,裤腿都湿完了,大到我艰难地走回巴士站回家时已经没有车了,于是在那场如瀑似的大雪里,我又走回了警局。

周迪看到去而复返的我明白了一切,那晚是他值夜班,他将烤着的那盆炭火放到我跟前,我累的不行,迷迷糊糊的地睡了过去,那是我那么久以来做的第一个好梦。

“想改就改了,都知道‘梅’坚韧,能抵御严寒迎寒怒放,说什么‘梅花香自苦寒来’,我读了很久的书之后才开始不赞成这个观点,它只是遵循了自己的生长规律,就被赋予忍受苦难的高雅名称,或许它并不喜欢在冬天孤独地绽放,温暖的春天才是它向往的吧。”

“你越来越文邹邹了,我都开始有点听不懂了。”

周迪笑了笑,曲起的指节在办公桌上发出扣扣的响声。

“周队,如果有什么线索的话,麻烦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拿起之前放下的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准备和他告别。

“等下。”

周迪又喊住了我,我回过头,眼神中还带着些许不解。

“外面下那么大的雪,你没带伞吧。拿着。”

说着就将放在门边的格子雨伞递给了我,

“十年前我也不喜欢带伞,于是很后悔没有给你,看着你从警局出去跑进大雪里,很不是滋味,后来你还算聪明,看着下了这么大的雪知道跑回来,希望这把伞不会太迟。”

我征了征,接过了他手中的伞。

“谢谢。”

李保川死了之后,一家人都搬到了我的小家接受调查。

在我的强烈要求与反抗之下,他们才没有侵占我的房间,或许是因为李保川死了,他们再也靠不住他们的儿子为他们养老送终,对我的态度变得小心谨慎了起来。

客厅被他们造的已经不像原来温馨的样子,乱七八糟的小孩玩具散落一地,吃剩了的碗筷也杂乱地放在桌子上,门窗紧闭,一股油腻的饭菜味充斥着整个房子。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户,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仿佛现在只有这样才能吹散我烦闷的心情。

身后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啪的一声,一只带着老茧的手重重地将我刚刚打开的窗户关上。

“你要冷死谁?”

面前的妇女拧着粗犷的眉,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我。

这是我的母亲,将所有关怀都给了哥哥和弟弟的母亲。

“这么冷的天,暖气都舍不得开,冷到阳阳了怎么办?”

我和她错开身子,径直走向房间。

“我的钱全都借给李保川了,现在他死了,你们找地下的他要点暖气费吧。”

女人一听就发出低声的咒骂,我砰的一声关上房门,隔绝客厅的嘈杂。

感觉有什么不对。

我打开存放这个日记的铁盒,铁盒被我用一把大锁所住,经过时间的沉淀,这个铁盒早已经锈迹斑斑,但四周却有撬动过的痕迹,锁口也有被其他工具捣过的样子。

我怒火中烧,一下就明白了过来。

打开房门,我一把扯住正在逗小孩玩的女人,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你是不是动过我的东西?谁准你动我的东西的?”

女人被我的语气惊住,眼睛提溜提溜地四处乱转。

手狠狠地拍打我扯着她衣服的手。

“动了就动了,我以为里面有金子呢。没想到就是几本烂书,还看不得了?”

我知道她不识字,看到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自然就放了回去。

但我还是恨恨地警告她,“以后我的房间你不准再进来,里面你也已经翻过了也知道,什么东西也没有,之前你们总是问我要钱,好不容易存下来的钱全借给了李保川,要是再敢进我的房间翻我的东西,你们就都给我滚出我的家。”

女人被我的气势吓了一跳,面色一下就黑了下来,虽然有一肚子怨气此刻却也不能在我面前发泄出来。

她知道,他们以后还要靠着我生活。

猎猎北风将外面的香樟树吹的叶子往一边倒,卷着树枝拍打着房间的窗户,窗外夹杂着雨滴的雪粒从玻璃前划过,莹亮的月光照到窗前,只看到潮湿留下的长长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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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蚀春山
连载中一双筷子一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