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号周六晴
周五的课确实很多,我将见家长的事情安排在了今天,正常家长一般都会在今天休假。高考班的学生没有假期,特别是在高考大省,为数不多的机会只留给刻苦和有准备的人。
就算孩子们再辛苦,周六到周日上午还是照样补课。
“李老师,有人找!”
保安操着一口浓烈的南方口音领着人进来了,我想着张复添还算懂事,没有哄骗糊弄我。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棕色皮棉袄的大姐,腿上的劣质肉色打底袜紧紧裹着她的双腿,脚上是一双高底的黑色皮靴,年纪看着不老。
一走进,一股廉价的化妆品味就钻进了我的鼻子。她伸出手,身子弯了弯,呈现一副对待老师的低姿态。
“李老师,我是添添的姐姐,添添又出了什么事咯。”
在外独自打工的妇女,普通话也带着一股浓浓的乡音。
我向她说明了情况,她涂抹着蓝色眼影亮片的眼睛望着我,声音从裸色的亮晶晶的唇里发出来。
“李老师,我们家就添添一个男孩子,我也是十六七岁就出来打工了,书都没读完,家里也没人照顾,确实压力很大,真的是还要麻烦你多多注意一下他,有什么错误尽管批评他,一定要让他考上大学啊!”
说着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红包想要塞到我手里,我用手一推,将红包放回她自己的口袋。
“他上不上大学不是我说了算,要靠他自己,我的每一个学生我都会尽可能的帮助他们。”
高考在这段黄金的岁月里有多么重要,一个寒门学子要做出跨越阶级般的成功,是一滴滴汗往地里砸,乞求种子能生根发芽。
那妇女走后,我才翻开教案,手机铃声便突兀地响了起来。
“女崽,你哥哥不见了!”
声音在我耳边突然放大,母亲焦急地在电话里呼喊,办公室的老师抬头异样地观察。
我叹了一口气,稳下心神,捂着手机听筒走到外面去。
“你先莫着急,具体是怎么回事,你讲讲清楚。”
电话那头已经是讲不出话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从鼻子里面发出来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随即被另一个人抢走了电话,是父亲。
“你哥已经好几个月没让我们给他打钱了。我们这心里头慌啊,你这几天马上回来一起和我们去找你哥。”
我按下心中的不快,说道,“你们知道的,我现在带的是毕业班,怎么可能还有时间请假?他肯定是在外面欠债了不敢回来,怕债主找上门,他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经常不着家……”
话还没说完就被对面急急地打断。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哥,他欠债了我们怎么不能替他还,你怎么不能替他还?生你养你这么大,帮你哥还钱不是天经地义吗?而且你哥都说了,他在外面赚大钱,再说,你每个月打的那点钱打发叫花子呢,信不信老子跑到你学校去闹啊,不养父母。明天,你必须要回来去找你哥。”
“我说了我明天有课,去不了。”
“长大了就翅膀硬了是吧,连你亲哥都不关心,你天天关心你那些学生,他们谁的家长养你了?你活在这世上的作用是什么啊?”
……
我挂断了电话,胳膊像卸了力一样垂了下来。一股无措感又从我的四肢开始蔓延。脑子里浮现的确是刚来找过我的张复添姐姐的模样,面前她被肉色打底裤紧紧裹住的双腿,像是裹住了我的身体。
我反复回想刚刚通话中的他们的语气,总是觉得自己被一头摁进冷水里,他们的手紧紧地把我的脖子胁持住,不留一点空气的余地。
绳子的作用是捆绑,语言也是。
或许还是害怕他们来学校里闹,我和年级的一位语文老师换了课,明天还是要回家一趟。
下课铃一响,我照例到班级巡视了两圈,站在讲台上看着班级里的同学都在打闹,我清了清嗓子说,“明天的课由隔壁班张老师代,我要出去有点事,班里的纪律希望班长能够维持好,你们是高三,我也不想再多说。”
等我走出教室,班里便炸开了锅,吵吵闹闹的像是突然得知要放假。
转过楼梯的转角,我透过反光的教室玻璃看到班里的刘芜在走廊处放风。
她是那种很安静的女生,从发丝开始便受到家长的精心对待,身上穿着的制服裙总是一尘不染,没有褶皱,身边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山茶香气。
即将到来的春天是山茶花盛放的季节,一朵接着一朵,一簇接着一簇,悄然在繁茂的绿叶中探头,我也很喜欢山茶花,至少死亡的时候有一个完美的落幕。
像这样的女生,在这样美好的年纪,仅仅站在那就能吸引他人的侧目。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回到家中,我猛地想起冰箱里的东西。但打开冰箱门一看,东西已经不见了。
我仔细回想,应该没有遗漏的地方,自打十五号开始收到第一个包裹时我心里便觉得不安。快递员的话始终在我脑中回想。
“这是家里寄来的年货吧”
“都有味道了”
包装里隐隐透过的腐臭味。
我早就想到了,一个正常人难免起疑。于是我将它放在了冰箱里,还未做出下一步的动作。
不见了。
它就不见了。
这应该不是家里东西第一次不见,有人来过我家。
我按下表面的慌张,在房间里打扫了一遍卫生,留意了一些重要资料存放的位置,一圈下来,发现只有冰箱里的快递不见了。
我不知道那个人的目的在哪里,冒然行动我害怕会打草惊蛇。
于是我准备打着丢了耳环的名义查看监控。
“小哥,我能不能看看监控,那天我回到家就看见一个耳环掉了,在家怎么找也找不到。好贵的耳环,纯金的呢,才戴了没几天就掉了。能不能帮我看看监控,看看是不是掉在路上了。”
保安小哥也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看不了啊,不是我不给你看,这几天天气这么冷,我们那监控的电线暴露在外面早就给冻坏啦。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早就坏了,但是维修师傅还没来修嘞。这么冷的天,估计要开春才来修。”
一种紧张的情绪弥漫上来,老破小的问题太多了,一栋栋□□的外皮包裹着腐烂的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修理这个监控。
“那还是麻烦你多留意一下哈,万一就不小心掉在哪个地方了是吧。”
……
我转身进了电梯,回到家中,拿了两个衣架像视频里的说法挂了上去。
希望今天能睡的踏实一点。
一月八号周日阴
昨晚果然没有睡好,一躺下便是满脑子的事情。
我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早起去带的班上转了两圈早读。
一开门,冬日的猎风裹挟着寒意打散了班级里困顿的暖意,周日只需要上半天课的班级早读也显得力不从心,稀稀拉拉的声音在我走进来之后立马变大。
高考班的课已经基本结束,一切进入了期末考试的进程。
明天开始考试,两天后考完,高考班的老师们会在一天内结束完卷子的批改和成绩的登记。再快速讲完卷子后就开始放假。
高考班的时间紧张,只有一周左右的假期,学生们大年初四就会统一回来上学报道。
今天早上只有我的一节课,给学生们讲了一些小说的答题技巧之后就离开了班级。
冬天的事情理应要在春天来临之前解决。
回家的山路崎岖,直达的火车只有凌晨的班车,我选择坐四个多小时的大巴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
还是只能到达镇上,下车以后,我还要继续走几公里的泥巴路,这条路对我来说实属不易。
来回辗转后,回到家已经天黑。只有几盏零散的路灯照着波折的路况。
我推开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门打开,随之一股呛人的柴火气扑面而来。
“我回来了。”我沙哑着开口,一出声仿佛将屋子里温暖的众人拉入冰窟。
屋内的几人面面相觑,似乎我才是那个不速之客。
年纪较小的弟弟嚷嚷着让我把门关上。
“从城里回来也不知道买点东西回来,两个手比什么还空,真是不要脸。”
“不要脸,哈哈哈哈。”年纪小的弟弟重复着屋里抱着他的妇女说的话,两只胖乎乎的手胡乱地四处飞舞着,想抓住空气中飞舞的小虫。
那个女人白了我一眼,紧接着继续哄小儿子吃饭。
屋内男人端坐在主位上,虽然是一张破烂,四角都被磨出了些许木屑的桌子上,但他仍然皱眉看我,仿佛是我打搅了他们一家的平静。
没人知道我多想离开。
“真让你赶上好时候,刚刚热好的腊肉准备给你弟弟吃,你出去厨房端好拿进来吧。”
“什么腊肉?家里的腊肉不是去年就吃完了吗?”
“谁像你一样没良心?你哥寄回来的,说让我们不要担心,他在外面赚大钱呢。”
她咯咯轻笑出声,眉毛向我示威一样往上挑,眼睛里掩饰不住对她儿子的骄傲与自豪。
我心下一惊,已经顾不得思考。冰箱里消失的腊肉和现在出现的腊肉自然而然联系到了一起。
我腾得一下就冲出去,屋内的桌椅被我撞得东倒西歪,支撑不住地落了一地。到外面的厨房,我拿手用力撕开泡在热水里的腊肉包装。
里面的辣椒油模糊了内容物,我用劲在水中搓洗上面厚重的辣油,一下又一下。
一切都清晰了起来,油腻的猪肉里混着一截手指。
我脱力地坐在了地上,再也站不住,心跳飞快但腿却软着。
那截手指一侧纹着的十字架纹身被水洗脱显露出来,张牙舞爪地叫嚣着,告诉我它的主人是谁。
屋内的女人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散落一地的东西忍不住拧眉怒骂,噼里啪啦的脚步在我耳边响起,想要捡起散落一地的“东西”,脚也抬了起来,正给坐在地上发懵的我一脚。
“贱皮子,让你做点什么东西都做不好天......生......”
结果走近一看,被面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爆发出尖锐的嗓音,“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声音刺破了傍晚的宁静。
我颤抖地拿出了手机,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