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翻涌褪去,入目是依山而建的古朴村落,炊烟袅袅,一派人间烟火。
司月缓步走在乡间小径,路过一户又一户的民居,行至道路尽头一间小院时,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牵引之感,脚步不由自主顿住。
她暗自思忖,想来自己要历的幻境机缘,便落在此处。
院落土墙低矮陈旧,内里却收拾得妥帖干净。沿路丛生一簇簇蓝紫色细碎野花,檐下长绳晾晒着一件件柔软襁褓与孩童衣衫,排布整齐。
厨房烟囱徐徐吐着白烟,淡淡的谷物饭香随风漫开,冲淡了山野的清寒。
屋内忽然传来软糯的婴啼,一位眉眼清秀的女子慌忙丢下炊具,快步冲进里屋。
司月抬手试探,指尖径直穿过木门,她恍然明白,自己只是幻境之中一缕旁观的虚影,旁人无从察觉。
心念既定,她抬步走入屋内。
屋内陈设简陋,却一尘不染。木榻中央躺着刚睡醒的幼童,小手小脚肆意挥舞,咿咿呀呀唤着娘亲。他生得粉雕玉琢,眉目格外讨喜,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爱。
——如果,没有那双眼睛的话。
他的眼瞳,是紫色的。他是魔族的孩童。
司月从未见过魔族。自然不曾亲眼见过魔族的穷凶极恶。
可从小到大翻阅过的宗门古籍,仙道手记,却无一不在反复告诫世人:魔族天性狡诈暴戾,嗜血好杀,正邪壁垒森严,两族注定水火不容。
女子弯腰将婴童轻轻搂入怀中,指尖温柔抚过他柔软的鬓发,眉宇间盛满为人母的缱绻爱意。只是每当视线落进那双紫瞳,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便会悄然爬上眼角。
魔族孩童与生俱来的紫瞳,是烙印血脉的标识,也是世人眼中与生俱来的罪孽。
生而为魔,便天生有罪吗?
幻境时光凝滞,并无真实昼夜更迭。司月化作无形虚影,长久驻足小院,静静旁观母子二人的朝夕日常。
屋舍清贫简陋,三餐粗茶淡饭,可母子相互依偎相守,冷清日子里自有独一份温情,成为荒芜岁月里仅有的甜。
岁月在幻境里缓缓推移,孩童逐月成长。三月懵懂咿呀,四月蹒跚抬手,七月眉眼舒展,生得愈发玉雪可爱。
可那双醒目的紫瞳如同枷锁,将他困在方寸土墙之内。白日里他只能蜷缩屋内,无缘晨光朝暮,唯有等到夜深人静,全村入眠,母亲才敢悄悄抱着他立在檐下,抬眼共赏一轮清辉明月。
长夜寂寥之时,女子便轻声细数上古传说,盘古开天、夸父逐日、精卫填海,借着山河神话,替孩子描摹院墙之外的广阔天地。
然而小心翼翼的蛰伏,终究躲不过无常磨难。
纵使女子事事谨慎,细心照顾,一场急病还是毫无预兆的袭来。
夜色如海,屋内烛火摇曳不定。孩子浑身滚烫,小脸烧得艳红,细碎的呜咽中喘息愈发急促,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
女子用尽土方草药,冷水敷额,姜片贴脚,轮番试过,高热依旧顽固不退。
她指尖颤抖贴着孩子滚烫的脸颊,往日的沉静温柔此刻尽数化作慌乱无助。
高热引发了惊厥,孩童四肢猛地一阵抽搐,微弱的哭声卡在喉间,小脸烧得赤红发紫,呼吸断断续续,随时都有窒息的可能。
女子瞬间乱了方寸,所有隐忍和顾虑尽数抛在脑后。她裹紧单薄衣衫,抱着滚烫的幼子跌跌撞撞冲出院门,踏着深夜微凉的土路,直奔村落唯一的医庐。
木门被急促撞开,昏黄油灯摇曳。老郎中闻声抬头,望见气息奄奄的孩子,医者仁心驱使下,立刻取来银针与退热草药,俯身便要施救。
可就在孩童难受的蹙眉,无意识睁开双眼的刹那,一双幽深泛紫的瞳仁,在灯火下暴露无遗。
老者持针的手一顿,眉头紧紧拧起,动作生生僵在半空。仙道传闻,人魔殊途的戒律涌上心头,救人的念头瞬间蒙上一层忌惮。
女子敏锐捕捉到他神色的迟疑,心直直往下沉。她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地面,额头抵着青砖,一遍又一遍俯身叩首,鬓发散乱,声音哽咽破碎。
“求您发发慈悲,他只是个不懂世事的孩子……求求先生救他一命,往后我定会闭门不出,等他病好我可以带他离开村子,从此再也不出现。”
磕撞之声沉闷刺耳,女子额角渐渐渗出血丝。
医者本心终究难掩恻隐,老郎中闭了闭眼,压下对魔族的忌惮,攥紧银针准备落针施救。
偏偏就在这时,几名深夜赶来问诊的村民推门而入,灯火摇曳间,那双醒目的紫瞳毫无遮掩,落入众人眼底。
喧闹瞬间炸开。
有人上前一把按住郎中执针的手腕,声色带着惊魂未定的愤怒:“这是魔种!一旦将他救活,来日长大必会屠戮乡里!”
“不会的!”女子哭得浑身发抖,紧紧护住怀中逐渐失温的孩子,泪水混着血丝、尘土糊满脸庞,“等他病愈,我立刻带他远走他乡,从此再不踏足此地,求求你们,留他一条性命!”
村民充耳不闻,只盯着犹豫不决的郎中层层施压:“私救魔族,有违天地正道,是要招来天降祸事,连累整个村子!”
争执的动静越闹越大,附近被惊醒的村民陆续聚拢而来,指责与谩骂此起彼伏,化作密不透风的牢笼。
女子嘶哑哭喊辩解,换来的只有愈发凶狠的驱赶与敌视。
司月静立廊下,只能默然旁观。幻境是尘封旧事的映照,她只是一缕观望虚影,无权篡改既定过往。
漫漫长夜寒意浸骨,烛火被堂中混乱的声息震得摇摇欲坠。
也许是冥冥之中感知到了母亲的绝望痛苦,已经失去挣扎力气的孩童,紧闭的眼睛里溢出了一滴晶莹的泪珠。灯火映照下,那滴泪格外清澈,格外刺眼。
怀中微弱的起伏彻底归于平静,孩童最后一丝呼吸消散在寒凉夜色里。
哭泣的女子忽然浑身僵住,指尖下意识蜷缩,感受着怀里慢慢冷却的小小身躯。
往日深夜相依的画面此刻不受控制的涌上心头:无数个幽深长夜,怀中小人儿软糯咿呀,攥着她的衣襟安然入眠,呼吸温热,眉眼柔软,是清苦岁月里仅存的慰藉。
可现在……没有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悲恸像是被突然掐断,屋子里静得可怕。
下一刻,深紫色魔气自脚底翻涌升腾,顺着破败的衣料攀缘而上。所有隐忍、委屈、愤怒连同丧子之痛,尽数化作了蚀骨怨毒,将她仅剩的温柔彻底吞噬。
整片幻境忽然剧烈震颤,天地景象颠倒翻涌。
转眼间,遍地残尸浸染血色,司月孑然立于血海中央,心绪虽泛起层层涟漪,灵台却始终澄澈安定。
漫天怨雾缓缓聚拢,化作女子狰狞可怖的模样,昔日温婉面容被戾气撕扯扭曲,妖异紫瞳翻涌着翻涌着焚尽一切的刻骨恨意。
“又是一个前来说教,劝我放下仇恨的修士?”她声音冰冷刺骨,身后飘荡无数枉死村民的残魂,凄厉哀嚎不绝于耳。
司月迎着扑面煞气,神色沉静不改:“血海深仇尚未了结,我不会劝你强行释怀。”
魔女周身魔气微微震颤,紫瞳露出意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难不成你要助我屠尽世人?不必假惺惺。”她冷笑一声,恨意席卷周身,“那座村落上下,早已尽数殒于我手下。”
“杀戮只能宣泄一时怒火,算不上真正了结。”司月目光穿透浓稠血雾,直视对方被怨恨禁锢的魂魄。
“你本是人,是仇恨硬生生将你逼成世人惧怕的魔。虽屠尽一村之人,可心底的悲痛与不甘,半点不曾消解。”
“所以你一直留在幻境里,一直不停的重复杀戮。你的仇人早已被你杀死千百遍,可你心中的仇恨却一直无法释怀。你可知是何原因。”
风卷怨雾呼啸盘旋,魔女周身戾气剧烈翻涌。
“因为害死你幼子的元凶,并不只是那些村民,还有那根深蒂固,划分正魔的偏见。”司月抬眼望向被怨气遮蔽的天穹,“诸神创世,有女娲抟土造人,亦有女岐衍化魔裔。同沐日月灵气,共承山川造化,生灵本无高低优劣,天地之间,从来不该划下这道隔绝彼此的界限。”
魔女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那又能如何?”
“你从未想过要改变这种偏见吗?”司月目光灼灼。
“你的孩子因世俗偏见枉死,桎梏一日不破,你的恨意便一日难消。往后还会有无数无辜生灵,困在血脉与族群的枷锁之中,平白承受祸难。”
魔女周身翻涌的魔气微微滞涩,唇角扯出一抹悲凉冷笑:“你以为正魔之间的偏见那么容易改变吗?”
“正是前路艰难,才更要有人率先迈步。”司月平静开口。
“谁?难道是你?”魔女抬眼,妖异紫瞳盛满嘲讽与怀疑,并不相信一个年少修士能够扭转世代成见。
司月神色坦然,语气坚定从容:“是,我愿一试。”
“我出身东海之滨的渔村,只是一介寻常渔女。年少随双亲出海,偶遇一只负伤搁浅的海妖,一时恻隐,便暗中出手施救。父母察觉之后,因恪守人妖殊途的规矩,执意举火要将海妖焚杀。那海妖疯狂反扑,混乱之中,夺走了我父母性命。”
回忆漫上心头,司月语调依旧平稳,只眼底掠过一丝淡涩。
“我悲愤不已,后悔自己一时心软救了那只海妖,连累父母双双殒命。此后七年,我守在滩涂,日日怀揣恨意等待复仇。”
“可七年冷眼旁观,我见过安分避世的精怪惨遭围剿,见过半妖稚童被村落驱逐,人族与异族互相猜忌厮杀,怨气越积越深。我渐渐明白,真正酿成悲剧的从不是那一只海妖,而是根深蒂固的种族偏见。”
“所以我踏上仙途,不为单纯斩妖除魔,也为试着打破这些偏见。若我能早些迈出这一步,也许你此刻已经走出百木幻境。若再早一些,有人先我做出这件事,你的孩子,也许就不会落得这般结局。”
“所以,若无人踏出第一步,那我便做这第一步。若有人踏出了一百步,那我就做第一百零一步。”
魔女怔怔望着她,戾气微微松动,语气依旧带着无力:“世道固化,凭你一人之力,终究螳臂当车。”
“我怎么会是一个人呢?”司月从容反问,“我只是其中一人。”
“你……”魔女一时语塞,紫瞳有片刻失神。
司月继续问:“你可曾想过,为何你的执念会困在流华宗的百木林幻境中?”
“为何入门修士都要踏入此处历练心性?”
“为何你第一眼,便认定我是来劝你放下仇恨的?”
一连串诘问落下,魔女神色一再动摇,紫瞳缓缓变淡,露出一点曾经的模样。
司月望向幻境尽头裂开的一道缝隙,那里有灿烂的微光一点一点渗透进来。
“打破偏见的道路或许漫长难行。但我绝不会孤身独行。我坚信这世上仍有与我志同道合之人。若我找不到他们——”
“那便让他们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