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消散于林间,在座几人不约而同蹙起眉头。
杨城君捻紧手中水囊,低声道:“第一关试炼,就有人惦记刻意接近宗门核心弟子?想来来头并不单纯。”
崔宁面色冷了几分:“能提前打听好内情,结伴布局,背后多半有人打点。只是不知道,他们接近那位江师兄,究竟所求为何。”
“那位江师兄究竟是什么来头?”司月眉心微蹙,心生疑窦。
方才听那人的语气,分明是宗门内部弟子勾结外人私闯山门。寻常这类图谋,大多是觊觎至宝,或是功法秘籍,可对方偏偏盯着一位核心弟子不放,难不成是寻仇报复?
“你居然不知道?”
崔宁与殷璃闻言齐齐侧目,语气满是诧异。
司月茫然眨眼:“我该知道什么?”
“江州师兄啊,流华宗的江州,你从没听过?”崔宁微微前倾身子,打趣道,“莫非备考功课做得不全?”
司月坦然解释:“我自小长在东海滨海小镇,镇子闭塞偏远,鲜少有人提及仙门之事。我对流华宗的认知,全都来自古籍书卷。想来这位师兄年纪尚轻,事迹还未被录入史册。”
司月天生慕强,若是对方修为高深,她反倒心生几分切磋之意,不由追问:“此人修为很强?”
“本事自然不俗。”崔宁话锋一转,“只是比起道法修为,江州最广为流传的,是一副惊世容貌。”
“容貌?”司月有些不解,能成为宗门风云人物,为何会以色闻名,“究竟出众到何种地步?”
“坊间传言,乃是宗门第一美人。”殷璃小声补充,颇为神往。
杨城君闻言不以为然,淡淡开口:“可见过他真容的寥寥无几,传闻虚实难辨。再说身为男子,再出众又能到何种地步。”
他实在无法理解,世人为何会将目光聚焦在一名男子的容貌之上,甚至冠以美人之名大肆议论,任流言在仙门内外四处流传。
“要我看,仙门之中本就不乏闲言碎语。修行岁月漫长,有些人无精进之心,便爱追逐风月传闻。”
“若是不为修为,难道方才那群人是冲着容貌而来?”司月低声沉吟。
众人一时没有头绪,对方来意晦暗,动机无从揣测。若真为容貌,宣扬出来未免令那江州师兄难堪。可若别有目的,他们作壁上观,岂不至他人于险境?
山风掠过林梢,知渊抬眸望向前方幽深山道,清冷出声:“先养好体力完成试炼。抵达灼仙池之后,不妨再见机行事。”
司月点头,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收拾好心情,趁着月色继续赶路。
丁婉一直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垂眸望着脚下斑驳月影,神色晦暗不明。
一行人踏着月色终于抵达灼仙池岸。
池边已然聚了一批先行抵达的学子,后续又有人陆续翻山赶来。待到亥时限时一至,岸边已围起小半圈人影,只是对比山脚浩浩荡荡的求道队伍,已然淘汰掉三分之二的人。
一道清朗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正是方才在山脚宣读规则的那人。众人循声抬眼,只见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立在高台之上,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眉目生得端正俊秀,风姿卓然。
“恭喜诸位学子,成功闯过首轮试炼。”
殷璃下意识凑近同伴,压低声音好奇打探:“你们说……这位会不会就是传闻里的江州师兄?模样生得确实出众。”
周遭不少人目光灼灼落在青年身上,显然抱着和她一样的猜测。
青年神色从容,任由众人打量,不急不躁继续开口:“灼仙池周遭已备好临时营帐,诸位早些歇息休整,明日卯时准时开启第二重试炼。”
人群里有人高声发问:“敢问师兄,第二关究竟考核什么?”
“第二场为文试,具体考题,待到明日入闱自有分晓。”
又一名学子不甘心追问:“还望师兄告知尊姓大名?”
青年看穿众人想看热闹的心思,却没有戳破这份好奇,淡淡应声:“在下庄珩,庄子之庄。”
话音落下,殷璃当即垮下眉眼,满是失落:“原来不是江州师兄。”
崔宁闻言也略显失望,默默收回打量的目光。
司月对此却并不意外。庄珩眉目周正清雅,气度沉稳端方,算得上俊秀出众,可若单论容貌气韵,较之身侧沉静而立的知渊尚有差距,远达不到能搅动整个仙门流言风波的地步。
浮玉山主峰直插云天,高寒凛冽,峰顶常年积雪,夜风浸骨。唯独灼仙池是上古火山遗存,地底热力蒸腾,池水温润堪比温泉,宗门将试炼营地设在此处,也算周全体恤。
营帐皆是厚韧皮革缝制,挡风隔寒,男女分区安置,每间四人同住。
原本司月、殷璃、崔宁与丁婉理应共处一室,但丁婉神色局促,寻了个借口执意调换营帐。司月对此乐见其成,心底清楚对方曾暗藏私心算计自己,与其勉强共处心生隔阂,不如各自安生。
连日赶路疲惫缠身,这一夜众人睡得格外沉酣安稳。
翌日破晓时分,一声清越悠长的凤鸣穿透晨雾,将宿营学子尽数从睡梦中唤醒。
传闻这是浮玉山独有的灵禽,身似青鸾,音如凤鸣,被流华宗驯养为司晨灵兽,日日破晓鸣啼,警醒门人晨起修行。
司月一行人刚起身,便见热气腾腾的早膳已经送入营帐。几人简单更衣洗漱,匆匆用完早饭,帐外准时传来庄珩清朗的传唤声。
“各位学子,请即刻出帐集合。”
众人闻声陆续走出营帐,自发列队站定。司月抬眼望去,杨城君与知渊正立于队伍对面。杨城君唇角微扬,无声比出口型道了声早安,司月微微颔首示意。一旁的知渊依旧眉眼沉静,周身清冷疏离,只淡淡投来一瞥,便收回目光望向山间晨雾。
庄珩负手立在灼仙池岸的青石高台上,晨雾在他身侧缓缓流转,目光扫过整齐列队的一众学子,朗声开口:“今日开启第二重试炼,文试三项,依次为策论著述、灵符绘制、灵台幻境。三项环环相扣,任意一项心性、灵力不过关,都会直接淘汰出局。”
话毕,庄珩领着一众学子沿湖岸绕行,穿过一片苍松古柏,抵达半山腰专门辟出的考场。石台案几依山排布,晨霜还凝在青石边角,空气中裹挟着草木清苦与淡淡的朱砂药香。
“诸位入座。”庄珩抬手示意,声音顺着山风散开。
众人依序落座,石案上早已备好竹简书卷、狼毫符笔、朱砂灵墨,还有一叠裁切整齐的黄符纸。
殷璃捏紧笔杆,神色局促不安:“还要画符?我只看过长辈画过,自己从未上手试过。”
崔宁指尖摩挲冰凉石面,低声宽慰:“稳住心神就好,灵力平稳落笔,不至于太过难堪。”
司月从容铺开符纸,目光扫过最先递来的策论考题,眸光微微一顿。
卷面几道策论题格外扎眼:
人妖殊途,该赶尽杀绝还是予以恻隐?
枯瘴山雾伥因怨化生,如何以道法渡化?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秀之过,还是风之恶?
几道题目层层递进,暗藏玄机。首题拷问修士善恶立场与包容道心,是为破除族群偏见。
第二题则落脚实操,检验对阵阴邪祟恶时的道法修为与渡化手段,是能力检测。
最后一题跳出修行杀伐,直指处世格局,考究修士面对流言、打压与锋芒外露时的本心取舍。
旁人只当是寻常科考策问,她却看得明白,流华宗并非只挑选修为强悍的弟子,更要筛选道心稳固,眼界通透的修行者。
看来自己没有选错宗门。
周遭不少学子已经蹙眉苦思,有人急于下笔,也有人反复停顿斟酌。
身旁不远处,知渊垂眸凝视竹简,长睫掩住眼底情绪,看不出喜怒,执笔从容落下。
司月凝神静气,指尖握住狼毫符笔,蘸饱灵墨,坦然落笔。
庄珩缓步巡行,走到司月身边时,她正在解答第三道题:
木秀于林,风行摧折,非独一方之过。
林木挺拔出众,立于群木之上,锋芒外露,难免引来周遭侧目,此为木之失。一味争高显秀,不懂藏锋守拙,便易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招引风波。
而狂风肆意横吹,不问草木良莠,只因对方高出群伦便刻意打压,容不得他人拔尖生长,此为风之恶。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以强势摧折英才,是格局与本心的偏狭。
修行之路亦是如此。为人立身,当固本守初,守分寸而不逞张扬;处世行事,更要容人之长、惜才重贤。木不必刻意屈身趋同,风亦不可肆意摧折栋梁。各行其道,彼此相安,方合天地至理。
庄珩伫立良久,眼中赞赏之意愈发明显。
待大半人写完策论,庄珩抬手敲响铜铃,开启第二项考核。
“接下来绘制三道基础灵符:避水符、照明符、止血符。灵力灌注笔尖,纹路一丝偏差,灵符便会沦为废纸。”
山间风雾微微流动,不少人手忙脚乱,朱砂线条歪扭,灵力溃散,符纸当即发黑作废。
司月沉下心神,手腕稳如磐石,笔走龙蛇,三道灵符一气呵成,纸面红光内敛,灵力凝而不散。
完成绘制后,她将灵符交予庄珩,转身环顾考场时,她留意到丁婉的位置早已空荡,方才并未看看她上来交灵符,难道她已然止步于策论考核?。
所幸余下同行几人尚在考场之内。殷璃与崔宁正一笔一画细细勾勒符纹,不敢有半分疏漏。杨城君虽眉头紧锁,落笔依旧沉稳有序,通关应当不成问题。唯有知渊行事利落,早早结束全部考核,独自去往林间等候。
灵符通关后,终于迎来文试最后一关——灵台幻境。
几番筛选过后,留存的学子只剩原先三分之二。众人列队行至雾气弥漫的百木林入口,林中古木参天,雾霭缠绕枝桠,处处透着迷离诡谲。
庄珩立于林前青石台上,朗声交代规则:“林中一木自成一方幻境。你们所见皆为虚妄幻象,却脱胎于世间真实旧事。修道者于幻中炼心,困厄之时独善其身,通达之后兼济苍生,守住本心,便可安然走出。”
话音落尽,身影便消融在林间白雾里。
司月正要回头叮嘱杨城君几人多加小心,周遭光线忽然暗沉,浓烈的雾气扑面而来。
短暂的眩晕过后,她再度睁眼,周遭青山考场尽数褪去,眼前天地已然换了一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