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许砚,”他说,“你这是在逼我毁约。”
许砚心跳漏了一拍。
他往前一步,离她更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等了八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再等三个月也没关系。”
他退后一步。
“但这三个月里,你还是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要的,是那二十七封信里的人,还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
“晚安,许砚。”
门开了又关。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许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心跳声大得吓人。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刚才抱他的时候,那只手一直在发抖。
现在还在抖。
手机震了。
陈则鸣的消息: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那三百万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还有——】
【你刚才那句“如果我也想当真”,我录音了。】
许砚盯著那条消息,愣住了。
录音?
什么时候?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没找到语音消息。
然后她反应过来——
他在开玩笑。
许砚看著那三条消息,看著最后那句“我录音了”,忽然笑了。
她回了一条:
【骗子。】
几乎是立刻,他的回复来了:
【嗯,我是。】
【骗了你八年,再骗一辈子也不嫌多。】
许砚看著那行字,脸慢慢红了。
窗外,夜色很深。
她站在窗边,看著远方影视城零星的灯光,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
心跳透过掌心传来。
一下,两下,三下。
快得不像话。
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想起他说的“我等了八年”,想起他说“再等三个月也没关系”。
三个月。
她忽然觉得三个月太长了。
杀青宴定在剧组解散的前一天晚上。
地点选在影视城附近最大的餐厅,包下了整个二楼大厅。谭经年说这是规矩,每一部戏杀青都要好好喝一场,不然不吉利。
许砚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热闹得像过年。
十几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工作人员、演员、灯光师、场务,所有人都换下了工装,穿著便服,脸上带著终于解脱的笑容。有人已经喝上了,划拳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老师!这边这边!”
谭经年在主桌招手,许砚走过去,发现陈则鸣已经在了。
他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休闲衬衫,袖子卷到手腕,正低头和旁边的摄影指导说话。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来了。”
“嗯。”
许砚在他旁边坐下,隔著半个椅子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刚好。
谭经年开始说话,感谢这个感谢那个,举杯敬全场。许砚跟著举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红酒,她不怎么喝,但这种场合总得意思一下。
陈则鸣在她旁边,一杯接一杯。
他酒量好像很好,喝了三四杯脸色都没变,说话依然清醒。倒是对面的宋楚宜,几杯下肚后脸颊泛红,眼神开始有点飘。
“陈制片!”有人站起来,“我敬您!这部戏多亏您!”
陈则鸣举杯,一饮而尽。
“陈制片!还有我!”
又一杯。
许砚看著他,低声说:“少喝点。”
陈则鸣转头看她,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担心我?”
许砚没理他。
但他接下来确实喝得慢了一些。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起哄玩游戏。
最简单的击鼓传花——手机音乐响著,一个抱枕在人群里传来传去,音乐停的时候抱枕在谁手里,谁就要接受惩罚。
惩罚五花八门:唱歌、跳舞、说真心话、打电话给通讯录第一个人说我爱你。
笑声一阵接一阵。
许砚松了口气,她坐在角落里,抱枕传到她这儿的几率应该不大。
手机音乐再次响起,抱枕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她旁边的人接过去,传给下一个——
音乐停了。
抱枕落在陈则鸣手里。
全场欢呼。
“陈制片!陈制片!陈制片!”
谭经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来来来,陈制片选一个惩罚!”
陈则鸣看了看周围:“唱歌吧。”
“不行不行!”有人喊,“太便宜他了!”
“对!要来个狠的!”
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然后齐刷刷看向许砚。
许砚心里咯噔一下。
“让陈制片和许老师接吻!”
全场炸了。
欢呼声、口哨声、起哄声混成一片。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拿出手机准备录像,谭经年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许砚的脸瞬间烫了起来。
她下意识看向陈则鸣。
他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俯身,凑近她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别怕,我有办法。”
许砚心跳漏了一拍。
陈则鸣直起身,面对那些起哄的人。
“我女朋友脸皮薄。”他拿起酒杯,“这杯我替她喝。”
“一杯不够!”有人喊。
“对,至少三杯!”
陈则鸣看著那三杯白酒,没犹豫。
端起第一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一饮而尽。
第三杯,一饮而尽。
三杯喝完,他把杯子倒过来,一滴不剩。
“行了吗?”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陈制片牛!”
“真男人!”
“放过你们了放过你们了!”
许砚坐在那儿,看著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心跳声大得吓人。
三杯白酒。
他喝了三杯白酒。
陈则鸣坐回来,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
许砚低声问:“没事吧?”
他睁开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了醉意,雾蒙蒙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晕。”
许砚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面的宋楚宜看著他们,眼神复杂。
宴会继续。
又过了一个小时,终于散场。
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勾肩搭背,有人大声说笑,有人抱著哭——不知道是醉的还是舍不得。
许砚扶著陈则鸣往外走。
他没拒绝,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肩上,脚步有些虚浮。
“你住哪个房间?”她问。
“8023。”
许砚愣了一下。
那是她房间隔壁。
她一直以为那是巧合,现在忽然不太确定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则鸣靠在电梯壁上,闭著眼睛,眉头微微皱著。
许砚看著他的侧脸,看著他被酒精染红的耳根,看著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电梯里的灯光很暖。
她的心跳很快。
八楼到了。
她扶著他走出电梯,穿过长长的走廊。
8023的门在走廊尽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则鸣忽然停下。
他从她肩上直起身,转头看著她。
走廊里的灯很暗,只有几盏壁灯散发著昏黄的光。他的脸半明半昧,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许砚。”
他的声音很轻。
“嗯?”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
“如果我说,我不想只是演戏了呢?”
许砚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双醉意朦胧却无比认真的眼睛,看著他微微泛红的脸颊,看著他紧抿的嘴唇。
走廊里安静极了。
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隐隐约约,听不清。
她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怀疑他也能听见。
“陈则鸣……”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完——
手机铃声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走廊的寂静。
陈则鸣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没接。
铃声继续响。
许砚看著他:“你先接。”
陈则鸣皱了皱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他的表情变了。
他接起来。
“喂?”
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著哭腔,断断续续,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则鸣哥……你能来一下吗……我出事了……”
是宋楚宜。
陈则鸣握著手机,沉默了一秒。
“你在哪?”
“房间……8012……则鸣哥,我好难受……”
陈则鸣挂了电话。
他看著许砚。
许砚看著他。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暗到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她说她出事了。”陈则鸣的声音很平静,“我去看看。”
许砚没说话。
陈则鸣看著她,那双眼睛里的醉意好像消退了一些,又好像更深了。
“等我回来。”
他转身,脚步有些踉跄,但走得很坚定。
走廊很长。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8012的门开了又关。
他消失在门后。
许砚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走廊里安静极了。
只有壁灯发出的嗡嗡声。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双腿发酸,久到墙上的影子动了又停。
然后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空空的双手。
刚才,他站在她面前,问她——
“如果我说,我不想只是演戏了呢?”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拿出来看。
是陈则鸣的号码。
可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许砚吗?宋老师出事了,陈制片今晚可能回不来。你自己先睡吧。”
是宋楚宜的助理。
许砚握著手机,没说话。
对面挂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著那盏壁灯。
灯光昏黄。
她的影子很长。
8012的门紧紧关著。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8022。
就在隔壁。
她刷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很黑。
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有灯光照进来,是影视城夜拍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她坐在黑暗里,看著那些光。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话——
“如果我说,我不想只是演戏了呢?”
还有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说,等她回来。
可他的手机在别人手里。
许砚闭上眼,往后倒在床上。
天花板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她睁著眼睛,看著那片虚无。
手机亮了。
不是电话。
是一条推送。
微博热搜——
“宋楚宜深夜就医,陈姓制片人全程陪同”
许砚点开。
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医院走廊里,陈则鸣扶著宋楚宜,宋楚宜靠在他肩上,脸色苍白。
配文:据悉,宋楚宜在杀青宴后身体不适,被紧急送医。陈姓制片人全程陪同,疑似关系亲密……
后面还有很多字。
许砚没看下去。
她把手机放下,看著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还是那么快。
可她不确定是因为什么了。
她又拿起手机,看著那条消息。
陈则鸣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发的:
【等我回来。】
她没回。
现在也没回。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个字:
【好。】
删掉。
又打了一句:
【你还回来吗?】
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把手机放到床头,闭上眼。
黑暗里,她想起那二十七封信。
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角落,一笔一划写下那些不会寄出去的文字。
想起毕业那天,她把那个盒子扔进垃圾桶。
想起他说,他留了八年。
想起他说,你值得被认真对待。
想起他说,我等了八年,再等三个月也没关系。
三个月。
现在才一个多月。
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湿的。
手机又亮了。
她拿起来看。
不是陈则鸣。
是老周:
【砚儿,看热搜了吗?】
【那小子什么情况?】
【你没事吧?】
许砚看著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
【没事。】
【合约情侣而已。】
【杀青即分手。】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个身,闭上眼。
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隔壁房间一直没有声音传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著了。
梦里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她想睁开眼看,却怎么都睁不开。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床头。
手机上有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她一条一条看。
有老周的,有谭经年的,有工作人员的。
唯独没有他的。
她点开微博。
热搜第一已经换了,不是昨晚那条。
但她还是看到了新的——
“陈则鸣许砚合约情侣”
“知情人爆料:两人只是合作关系,三个月期限已到”
“宋楚宜陈则鸣医院同行”
许砚看著那些标题,手指微微发抖。
然后她看见一条消息。
是陈则鸣发的,时间是凌晨五点:
【许砚,不是你想的那样。】
只有这一句。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合约提前终止吧。】
【祝你和她,新戏顺利。】
发送。
拉黑。
许砚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整个房间。
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十点十七分。
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她一条一条看。
老周:【砚儿,看热搜了吗?那小子什么情况?你没事吧?】
谭经年:【许老师,今天休息,不用来片场。】
工作人员A:【许老师,那个热搜……您别往心里去。】
工作人员B:【听说了吗?宋楚宜昨晚割腕了,陈制片陪了一夜。】
许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割腕。
她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往下滑。
陈则鸣的消息在最下面,凌晨五点发的:
【许砚,不是你想的那样。】
只有这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没有昨晚发生了什么。
许砚看著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回点什么,可说什么呢?
问他昨晚发生了什么?问他和宋楚宜到底什么关系?问他那句“不想只是演戏”是不是酒后胡话?
她打了一个字,删掉。
又打了一句,还是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大概是昨晚哭过的痕迹。她用水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换好衣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
拨出那个号码。
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许砚挂掉,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每一次都是那个机械的女声。
她放下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是影视城的街道,有工作人员走来走去,有车辆进进出出,一切如常。
可她的世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手机又响了。
她拿起来看——不是陈则鸣,是老周。
“喂?”
“砚儿!”老周的声音急急的,“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急死我了!”
“刚醒。”
“你看热搜了吗?”
“看了。”
“那小子怎么回事?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许砚沉默了一秒:“不知道。”
“你没问他?”
“打不通。”
老周那边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说:“砚儿,那个……我听说了一个事。”
“什么?”
“宋楚宜昨晚……”老周顿了顿,“割腕了。说是轻微划伤,没大事,但闹得挺大。陈则鸣在医院陪了一夜。”
许砚没说话。
“砚儿?”
“嗯,听说了。”
“你……”老周的声音里带著犹豫,“你没事吧?”
许砚看著窗外,街道上有人在笑,隔著玻璃听不见声音,但她能看见他们的笑容。
“没事。”她说,“合约情侣而已。”
“砚儿……”
“真的没事。”她打断他,“我先挂了,出去走走。”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又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包,出门。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
腿带著她往前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酒店。
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
片场的方向在左边。
她往左边走。
一路上遇到好几个工作人员,看见她,表情都有些不自然。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匆匆打个招呼就走,有人欲言又止地看著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许砚走进片场。
今天的拍摄照常进行,灯光、摄像、演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可当她走过的时候,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
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就是她……”
“合约情侣,听说了吗?”
“那陈制片和宋楚宜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
许砚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她看见宋楚宜了。
宋楚宜坐在化妆间门口,手腕上缠著一圈白色的纱布,特别显眼。她的助理站在旁边,端著一杯水,满脸紧张。
看见许砚,宋楚宜的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她站起来,走过来。
“许老师。”她笑著打招呼,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的人听见,“来了?”
许砚看著她手腕上的纱布:“听说你昨晚出事了。”
“小事。”宋楚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语气轻描淡写,“喝了点酒,情绪没控制住。多亏则鸣哥在,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
则鸣哥。
许砚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陪了你一夜?”她问。
宋楚宜抬起头,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对啊。”她笑著,“从医院回来,又在我房间待了很久。毕竟……他担心我嘛。”
周围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许砚看著她,没说话。
宋楚宜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声音压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许砚,你真以为他会喜欢你?”
许砚看著她。
宋楚宜的笑容更深了,带著嘲讽:“你们不过是合约关系。三个月,杀青即分手——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吧?”
许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而我,”宋楚宜退后一步,恢复正常音量,语气里满是笃定,“是他下部戏的女主角。”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
一下一下,像敲在许砚心上。
许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目光还在,窃窃私语还在,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那句话——
“你们不过是合约关系。”
还有那句话——
“是我自己说的。”
是的。
是她自己同意的。
合约情侣,为期三个月,杀青即分手。
他从一开始就说得清清楚楚。
那二十七封信。
他留了八年。
他说你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说我等了八年,再等三个月也没关系。
他说——如果我说,我不想只是演戏了呢?
可昨晚,他去了她那里。
陪了一夜。
许砚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昨晚抱过他。
那只手到现在还在发抖。
她想起那二十七封信,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在图书馆角落里写下的字句,想起毕业那天她把那个盒子扔进垃圾桶时的心情。
那时候她以为,那些信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可他说,他留了八年。
他让那些信活了过来。
让她以为,那些年的暗恋终于有了回响。
让她以为,这一次不一样。
可现在——
许砚抬头,看著宋楚宜消失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入戏太深。
她是编剧,最懂这个词的意思。
演员入戏太深,会分不清戏里戏外。
那她呢?
她是不是也入戏太深了?
深到忘了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深到以为那些眼神、那些话、那些温柔,都是真的。
深到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真的以为他会回来。
许砚转身,往外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很多。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
不能再听见那些窃窃私语。
不能再看见那些同情的眼神。
不能再想起那句话——“你们不过是合约关系。”
走出片场,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呼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拿出来看。
还是陈则鸣的号码。
她盯著那三个字,盯著那条未接来电的提示。
然后她点开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凌晨五点发的那句:
【许砚,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她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为什么不告诉她?
为什么不接电话?
为什么让她从别人口中听说昨晚的一切?
许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想起昨晚那个问题——“如果我说,我不想只是演戏了呢?”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
可现在,答案好像不重要了。
她开始打字:
【合约提前终止吧。】
发送。
【祝你和她,新戏顺利。】
发送。
然后她点开他的头像,点开右上角的那个小点。
下拉菜单里,有一个选项:
加入黑名单。
她的拇指悬在那个选项上。
只要点一下,这个人就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就像那二十七封信一样。
八年前她扔掉了那些信。
八年后她可以扔掉这个人。
可那些信,他捡回来了。
留了八年。
这个人,她也要捡回来吗?
许砚站在阳光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周围有人走过,有车开过,有风吹过。
她闭上眼。
想起昨晚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想起那句“等我回来”。
想起那个没等到的清晨。
睁开眼。
她点了。
加入黑名单。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对话框不见了。
他的头像不见了。
一切关于他的消息,都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许砚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天。
太阳很大,大得让人睁不开眼。
她往前走。
不知道去哪,反正往前走。
走过街道,走过小店,走过影视城的大门。
走过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那条路上,他问过她:“你刚才为什么帮我解围?”
她说:“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谁让我是你‘女朋友’呢?”
那个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演戏。
现在她才知道——
她早就入戏了。
入得太深。
深到出不来。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不是他。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版权官司胜诉,违约金已退还,她的剧本回来了。
她赢了。
可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许砚站在路边,看著那条短信,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我会帮你把版权拿回来。”
“你的剧本,我不改一个字。”
“你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做到了。
每一句都做到了。
可他没做到的,是那句“等我回来”。
她等了。
等了一夜。
他没回来。
许砚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
可她觉得冷。
一周后,新剧首播发布会。
许砚原本不打算来。
这一周她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改完了最后一版剧本,收拾好了行李,订好了回北京的机票。她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像从来没来过这里。
可老周不答应。
“你疯了?”老周在电话里喊,“你是编剧!这种场合你不出现,别人怎么想?”
“我管别人怎么想。”
“那你管不管你自己?”老周的声音难得认真,“砚儿,你躲著不见人,是怕见到他,还是怕见不到他?”
许砚没说话。
老周叹了口气:“来吧。就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给自己一个交代。
许砚站在发布会现场的后台,隔著幕布听见前台嘈杂的人声,忽然觉得老周说得对。
她是该给自己一个交代。
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
看一眼,然后离开。
“许老师!”工作人员跑过来,“该您上场了,谭导让您过去。”
许砚点点头,跟著工作人员往前走。
经过化妆间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陈则鸣的声音。
她脚步顿了顿。
“记者肯定会问那个问题。”这是谭经年的声音,“你准备好了吗?”
“嗯。”陈则鸣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怎么说。”
许砚没再听下去,快步走过。
发布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
许砚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台上已经坐满了人——谭经年、男一号、几个主要演员。陈则鸣坐在最边上,穿著一身深蓝色西装,比一周前瘦了一些。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让自己不显眼。
主持人开始介绍剧集,播放片花,然后是记者提问。
前二十分钟很顺利,问题都围绕著剧情和角色。记者们很给面子,没问什么敏感的问题。
可该来的还是会来。
一个坐在前排的女记者举手:“我想问陈制片一个私人问题。”
全场安静下来。
陈则鸣看著那个记者,表情平静:“请问。”
女记者站起来:“一周前有传闻说,您和许砚老师是合约情侣关系,为期三个月。请问这个传闻属实吗?”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则鸣身上。
许砚坐在角落里,心跳忽然快了。
她看著台上那个人,看著他沉默的那几秒,等著他的回答。
陈则鸣开口了。
“属实。”
全场哗然。
记者们躁动起来,有人举手,有人站起来,有人开始拍照。
许砚在角落里苦笑。
属实。
他说属实。
虽然她早就知道,虽然是她先提出终止合约的,可亲耳听见他承认,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我和许砚确实是合约关系,”陈则鸣的声音继续响起,“从一开始就是。”
记者们的提问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为什么要订这种合约?”
“是为了炒作吗?”
“那宋楚宜和您是什么关系?”
陈则鸣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等声音平息下来,他才继续说:“合约的事,是为了应付投资方。他们迷信编剧只有谈恋爱才能写好爱情戏,所以我们就配合演了一场。”
有记者追问:“那现在呢?合约到期了吗?”
陈则鸣沉默了一秒。
“理论上,到期了。”
“理论上?”记者敏锐地抓住这个词,“什么意思?”
陈则鸣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台上很安静。
台下也很安静。
许砚坐在角落里,隔著人群看著他,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厉害。
陈则鸣抬起头。
“理论上,合约到期了。”他说,“但对我来说,从我决定为她垫付三百万制片酬劳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演戏了。”
全场哗然。
三百万?
什么三百万?
记者们疯了一样举手。
许砚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
陈则鸣没理会那些提问,继续说:“那部戏的投资方要改她的剧本,改成甜宠,改成狗血三角恋。她不答应,投资方威胁撤资。我把自己那份制片酬劳垫进去,换他们不改剧本。”
他顿了顿。
“一个编剧,为了保护自己的作品,可以什么都不要。”他看著台下,“这样的人,值不值得认真对待?”
宴会厅里安静极了。
许砚的眼眶开始发酸。
“还有一件事。”陈则鸣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有点旧了,边角微微磨损。
他举起那个信封,让所有人都看见。
“这里面是二十七封信的复印件。”他的声音很平静,“从她大学写给我的第一封,到最后一封。”
记者们惊呆了。
“许砚老师大学的时候,给我写过二十七封信,一封都没寄出去。”陈则鸣说,“后来她把这些信扔了,我捡回来了。留了八年。”
他看著那个信封,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些信里,她写她喜欢看我转笔,写她看见我淋雨跑过操场想给我送伞,写她希望有一天能被我看见。”
他抬起头。
“许砚。”
他喊她的名字。
许砚在角落里,泪流满面。
“我看见你了。”
全场的目光顺著他的视线看过来。
许砚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记者们疯了一样拍照,可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看见台上那个人。
只看见他手里那个信封。
只看见他的眼睛。
陈则鸣从台上走下来。
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惊讶的目光,穿过长长的过道,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著她。
“你拉黑我了。”他说,声音很轻,“我联系不上你。”
许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楚宜那天晚上,”他继续说,“确实出事了。但不是割腕。”
许砚看著他。
“她喝多了,胃出血。”陈则鸣说,“我送她去医院,陪了一夜。她助理拿我手机发消息,我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我才看见。”
他停了一下。
“我以为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会去。”他看著她,“我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解释。”
许砚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你拉黑了我。”他的声音有点哑,“一句话都不听我说。”
“我打了电话……”许砚的声音也在发抖,“你不接……”
陈则鸣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第二天早上。”她说,“打了五遍。”
陈则鸣拿出手机,划了几下,眉头皱起来。
“没有。”他把屏幕给她看,“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
许砚看著那块屏幕。
通话记录里,干干净净。
没有她的五通电话。
她忽然想起宋楚宜助理那条消息,想起那个女人说“陈制片今晚可能回不来”。
想起宋楚宜在片场说那些话时的眼神。
“是她……”许砚喃喃地说。
陈则鸣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你写的二十七封信。”他说,“原件我留著,这些是复印件。八年了,该还给你了。”
许砚低头看著那个信封。
牛皮纸,边角磨损,却保存得很好。
她伸出手,接过来。
信封很轻。
可她知道,里面装著的,是她整个青春。
“许砚。”
她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