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剧组转场影视城的第三天,宋楚宜的粉丝后援会来了。

许砚正在片场角落里和服装组确认下一场戏的造型,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她抬头,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进来,为首的几个女孩穿著统一的应援服,手里举著灯牌,上面写著“宋楚宜全球后援会”。

“楚宜姐!”“楚宜姐我们来啦!”

宋楚宜从化妆间走出来,笑容灿烂地和粉丝们打招呼。谭经年在旁边看著,笑瞇瞇地对许砚说:“这阵仗,咱们剧组热闹了。”

许砚笑了笑,继续低头看服装。

粉丝们开始布置应援场地,有人拉横幅,有人摆礼物,有人举著手机录视频。一个看似是后援会会长的女孩拿著话筒,声音响亮:“楚宜姐,我们代表全体粉丝来看您!祝您新剧拍摄顺利!”

宋楚宜接过话筒:“谢谢大家,辛苦啦!”

“楚宜姐!”那个会长又说,“我们还想跟您说一句话——”

宋楚宜笑著:“说吧。”

会长深吸一口气,对著话筒大声说:“姐姐独美!拒绝剧中CP捆绑真人!”

全场安静了一秒。

许砚抬起头。

宋楚宜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恢复自然:“这个……大家别乱说,剧组有剧组的安排。”

“我们不是针对剧!”会长继续说,“我们是针对那些想蹭您热度的人!姐姐这么优秀,不需要靠捆绑CP炒作!”

粉丝们一阵欢呼。

许砚站在角落里,感觉有几道目光朝她这边扫过来。

她低下头,继续看服装。

可那些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听说这部戏的编剧就是制片人的女朋友?”

“对对对,就是那个许砚,之前论坛上和陈制片互撕那个。”

“这不是炒作是什么?先是互撕,然后在一起,现在又一起做项目,套路太明显了。”

“关键是咱们楚宜姐成了背景板。”

“走走走,咱们去看看那个编剧长什么样。”

许砚抬头,发现几个粉丝已经朝她走过来。

为首的是那个会长,手里还握著话筒。她走到许砚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请问是许砚老师吗?”

许砚放下手里的衣服:“是我。”

会长笑了笑,那笑容不太友善:“许老师,我们刚才说的话您听到了吧?”

“听到了。”

“那您怎么看?”

许砚看著她,语气平静:“我没看法。”

“没看法?”会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粉丝,“您是陈制片的女朋友,又是这部戏的编剧,现在我们姐姐是女主角,您就没什么想说的?”

几个粉丝开始起哄:“对啊,说说呗!”“是不是来盯梢的?”“怕我们姐姐太漂亮是吧?”

许砚的指尖微微收紧。

不远处,谭经年往这边看了一眼,正要走过来——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陈则鸣大步走过来,脸色沉得吓人。他身后跟著两个工作人员,见这阵势都停下脚步。

会长看见他,气势顿时弱了几分:“陈、陈制片……”

陈则鸣走到许砚身边,正要开口——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他低头,看见许砚抬头看著他,眼神很平静。

然后她松开手,往前走了半步,面对那群粉丝。

“你们刚才问我是不是来盯梢的?”她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对啊,我就是来盯梢的。”

粉丝们愣住了。

“毕竟你们姐姐这么漂亮,”许砚继续说,目光扫过那群人,“我可不得看紧点?”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噗”地笑出声。

那个会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砚看著她,笑容不变:“还有什么想问的?”

会长呐呐地说:“没、没了……”

“那好。”许砚点点头,“应援可以继续,但别影响拍摄。你们姐姐还得拍戏呢。”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陈则鸣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他正看著她。

那眼神她没见过——不是平时的冷静,不是偶尔的温和,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认真,又不只是认真。

“站著干什么?”她说,“不是要开会吗?”

她走了。

陈则鸣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

那群粉丝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那个会长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旁边的人,低声说:“快走快走。”

接下来的探班,粉丝们老实多了。

横幅照拉,礼物照送,但再没人提什么“捆绑CP”的事。偶尔有目光扫向许砚,也是躲躲闪闪的,像是在看什么惹不起的人物。

宋楚宜全程保持微笑,只是在和粉丝互动的时候,视线不时往许砚这边飘,眼神复杂。

许砚没理会。

她坐在角落里,继续和服装组确认细节,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傍晚的时候,粉丝们终于走了。

片场恢复平静,最后一场戏拍完,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许砚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许老师。”

她回头,是谭经年。

谭经年笑瞇瞇地走过来,竖了个大拇指:“刚才那几句话,漂亮。”

许砚笑了笑:“没什么。”

“太有了。”谭经年压低声音,“你是没看见陈则鸣那个表情,我跟他合作五年了,头一回见他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谭经年没回答,只是笑著拍拍她的肩:“走了,明天见。”

许砚站在原地,看著谭经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回酒店的路上,许砚和陈则鸣并肩走在最后。

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走在前面,有人讨论今天的拍摄,有人说说笑笑。他们两个落在后面,中间隔著半步的距离。

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走了一阵,陈则鸣开口:“刚才为什么帮我解围?”

许砚没看他:“不是帮你。”

“那是帮谁?”

“帮我自己。”她说,“谁让我是你‘女朋友’呢?”

陈则鸣没说话。

许砚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你知道吗,”陈则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真的。”

许砚脚步顿了顿。

“什么是真的?”

“盯梢。”他转头看她,“你说‘我可不得看紧点’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

许砚迎上他的目光:“陈制片,你是觉得我演技好?”

“不是。”他说,“我是觉得你入戏了。”

心脏漏跳了一拍。

许砚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你想多了。三个月而已,杀青即分手,这是你自己说的。”

“嗯。”陈则鸣跟上她,“我说的。”

又走了一阵。

夕阳越来越低,天边被染成橙红色。远处的影视城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几声鸟叫。

“陈则鸣。”

“嗯?”

许砚看著前方,没回头:“那二十七封信,你真的都记得?”

“都记得。”

“每一封?”

“每一封。”

她停下来。

陈则鸣也停了。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他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映著晚霞,比任何时候都深。

“第八封。”许砚说,“我写了什么?”

陈则鸣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今天下雨了,你没带伞,我看见你淋雨跑过操场。我想把我的伞给你,又不敢。’”

许砚的心跳停了半拍。

“第十七封。”她又说。

“‘你上台演讲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著你。我也想看著你,又怕被你发现。’”

“第二十三封。”

“‘如果有一天我能成为编剧,我要写那些不被看见的人。但如果可以,我想被你看见。’”

最后一句话落进暮色里。

两个人站在夕阳中,谁都没说话。

许砚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我写这些的时候,”她说,“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我也是。”陈则鸣说,“我看这些的时候,也没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有一天能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都记得。”

许砚抬头看他。

暮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装著光。

“走吧。”他转身,“再不走,晚饭没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许砚。”

“嗯?”

他没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你说梦话不算数,那我现在清醒著说一句——”

“那二十七封信,我留了八年,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舍不得。”

他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风吹过来,带起她的发丝。

她站在那里,心跳声大得吓人。

舍不得。

他说舍不得。

手机震了。

陈则鸣的消息:

【快来,食堂的红烧肉快没了。】

许砚看著那条消息,看著“红烧肉”三个字,忽然笑了。

她回:

【你请客?】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盯梢”的时候,我看见你笑了。】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那笑容挺好看的。】

许砚盯著那行字,脸慢慢红了。

夕阳终于沉下地平线,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著心跳透过掌心传来。

一下,两下,三下。

很快。

快到藏不住。

远处,有人喊她:“许老师!走不走啊?”

她把手机收起来,大步往前走。

走过长长的街道,走过渐浓的暮色,走过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

食堂里,陈则鸣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著两份红烧肉。

看见她进来,他抬头。

那眼神里,有了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

许砚没想到母亲会来。

那天早上她和陈则鸣一起去片场——这几天都是这样,他顺路接她,她顺路搭车,谁也没说破这“顺路”到底是谁先提出来的。

车刚停稳,她推开车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片场门口。

藏青色外套,花白头发,背挺得笔直。

许砚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陈则鸣在驾驶座上问。

她没回答,推门下车。

那个身影转过来,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许砚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许母没回答,目光越过她,落在刚下车的陈则鸣身上。

陈则鸣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比平时整齐一些——早上出门前许砚随口说了句“你头发翘起来了”,他对著后视镜捋了半天。

“这是谁?”许母问。

许砚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陈则鸣已经走到她身边。

“阿姨好。”他微微欠身,“我是陈则鸣,许砚的——”

“男朋友。”许砚抢先说。

许母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停在陈则鸣脸上:“男朋友?”

“对。”

“谈多久了?”

“三个月。”陈则鸣回答。

许母点点头,没再说话。

许砚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熟悉母亲这个表情了——越平静,越危险。

“妈,你先进去坐,我让人给你倒杯水——”

“不急。”许母看著陈则鸣,“陈先生是做什么的?”

“制片人。”

“多大年纪?”

“三十二。”

“结过婚吗?”

“没有。”

“离过婚吗?”

“没有。”

“有孩子吗?”

“没有。”

许母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不快,却让人喘不过气。陈则鸣一一回答,语气平静,态度恭敬。

问到第十几个问题的时候,许砚终于忍不住了:“妈,你干什么?”

许母看她一眼:“我问几句不行?”

“你这是审犯人。”

“我审他,是因为你。”许母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你忘了上次那个男人是怎么骗你的?”

片场门口来往的工作人员纷纷侧目。

许砚的脸色白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一个自称是导演的骗子,花言巧语哄她帮写剧本,说是要一起创业,结果剧本写完人就不见了,后来才知道那个人连名字都是假的。

她没告诉过母亲细节,可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从那以后对她的感情生活格外敏感。

“妈,”许砚压低声音,“咱们进去说——”

“进去说什么?”许母甩开她的手,“就在这儿说。我倒要听听,这位陈先生有什么说法。”

场面彻底僵住了。

许砚感觉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有人假装路过却放慢脚步。她看见宋楚宜的助理在门口探头探脑,然后缩回去,大概是在汇报什么。

她想开口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

说这是合约情侣?说他们三个月后就分手?

母亲要是知道真相,只会更难过。

“阿姨。”

一个声音打破沉默。

陈则鸣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许砚身边,离她很近,近到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他看著许母,表情郑重得像是站在什么重要的场合。

“阿姨,我喜欢许砚。”

许砚猛地转头看他。

陈则鸣没看她,继续说:“是以结婚为前提的那种喜欢。”

许母愣住了。

“如果您不信,”陈则鸣说著,真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可以现在就把房产证和银行流水给您看。房产证在手机里存著照片,银行流水可以现在登录网银——”

“你……”许母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我名下有三套房,一套在北京,两套在上海。没有贷款。”陈则鸣划著手机,“银行存款目前是这个数,去年收入是这个数,纳税证明也有——”

“行了行了。”许母终于回过神,打断他,“我不是来查户口的。”

陈则鸣把手机收起来,态度依然恭敬:“我知道。我只是想让您放心。”

许母看著他,眼神复杂。

又看了许砚一眼。

许砚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陈则鸣为什么要说这些。

合同里没有这条。

三个月的合约情侣,不需要见家长,不需要说“结婚为前提”,更不需要掏什么房产证和银行流水。

可他说了。

每一句都说了。

“阿姨,”陈则鸣又开口,“您赶了这么远的路,一定累了。我让人安排个地方您休息一下,中午一起吃饭,有什么话慢慢聊。”

许母沉默了一会,终于点点头。

陈则鸣转身叫来一个工作人员,低声交代了几句。工作人员点点头,带著许母往里走。

经过许砚身边时,许母停下脚步。

她看著女儿,眼神里有一种许砚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中午吃饭,你一起来。”她说。

然后跟著工作人员走了。

片场门口终于安静下来。

许砚站在原地,感觉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陈则鸣站在她身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进去吧,外面风大。”

他转身往里走。

许砚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陈则鸣。”

他停下。

“为什么要说那些?”

陈则鸣没回头。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你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许砚站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风吹过来,确实有点凉。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微微发抖。

因为你值得被认真对待。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回荡,像是有回声,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母亲被骗婚的那些年,想起那个男人离开时母亲的眼神,想起母亲后来对所有男人都充满怀疑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也一样。

以为自己不会相信任何人,不会期待任何感情,不会因为谁的一句话而心跳加速。

可她现在心跳得厉害。

快到藏不住。

中午吃饭订在影视城附近的一家餐厅。

陈则鸣做东,点了满满一桌菜,态度恭敬得像是见丈母娘的新女婿。许母坐在主位,表情依然严肃,但眼神里那种审视已经少了许多。

吃饭的时候,许母没再问那些查户口似的问题。她问陈则鸣的工作,问他的家庭,问他对未来的规划。

陈则鸣一一回答,实话实说——父母是导演和编剧,已经离婚,他跟母亲生活;事业上还想再做几部好作品;未来的规划里,有许砚。

最后一句说出口的时候,许砚差点呛到。

许母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陈则鸣一眼,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许母忽然放下筷子。

“陈先生。”

“阿姨您说。”

许母看著他,目光认真:“我年轻的时候,也被男人骗过。骗得很惨。”

许砚低下头。

“所以我看不得我女儿再受这种罪。”许母继续说,“她从小跟著我在后台长大,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对谁都不太敢相信。这些年,我一直担心她找不到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陈则鸣没说话,安静地听著。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许母说,“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你愿意说,愿意拿出那些东西来让我看,这份心意,我领了。”

她站起来。

许砚也跟著站起来:“妈,你这就走?”

“还有一场戏要看。”许母拿过包,看著女儿,“我就来看看你,看到你有人照顾,我就放心了。”

她看向陈则鸣:“陈先生,我女儿从小没享过什么福。你要是对她好,我记你一辈子。你要是骗她——”

“阿姨。”陈则鸣站起来,打断她,“我不会。”

许母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点头:“好。我信你一回。”

她走了。

许砚送她到门口,许母临上车前,拉著她的手,低声说:“这个人,跟你以前遇到的那些不一样。”

“妈……”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许母放开她,“有事打电话。”

车子开走了。

许砚站在餐厅门口,看著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则鸣走出来,在她身边站定。

两个人并肩站著,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砚开口:“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

“哪些?”

“‘未来的规划里有我’那句。”

陈则鸣没回答。

许砚转头看他:“陈则鸣,我们是合约情侣。三个月,杀青即分手。这是你自己说的。”

陈则鸣看著前方,表情看不太清。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那些话?”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许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那二十七封信。”

许砚心头一紧。

“你看我的那些年,”陈则鸣转头看她,“我没看见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我看见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

“许砚,我不想只是合约。”

许砚看著他,心跳声大得吓人。

“那你想要什么?”

陈则鸣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带著一点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许砚低头看著那只手,又抬头看著那张脸。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可那只手一直握著,没有松开。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天边被染成橙红色。

远处传来工作人员收工的声音,有人喊“收灯收灯”,有人在笑。

他们站在那儿,谁都没动。

手,一直握著。

投资方来的那天,许砚就有不好的预感。

早上八点,谭经年给她打电话,语气难得严肃:“许老师,今天资方的人来视察,你过来一趟。”

“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谭经年顿了顿,“就是……他们可能会提一些意见。你做好心理准备。”

许砚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秋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脚尖上。她想起之前陈则鸣说过的话——投资方迷信,觉得编剧只有谈恋爱才能写好爱情戏。

现在他们来视察了。

她换好衣服下楼,陈则鸣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上车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语气很平静:“对,我知道。见面再说。”挂了电话,转头看她,“吃早饭了吗?”

“吃了。”

“谎话。”他递过来一个纸袋,“路上买的,趁热吃。”

许砚低头看,是附近那家早餐店的豆浆和饭团。

她没说话,接过来。

车子启动,两人都没说话。

许砚咬了一口饭团,忽然问:“很难应付吗?”

陈则鸣看著前方:“还行。”

“别瞒我。”

他沉默了一秒:“他们想要改剧本。”

许砚的动作顿了顿。

“改成什么?”

“甜宠。”陈则鸣说,“增加男女主的感情戏,每集至少两场亲密互动,结局要结婚生子。”

许砚把饭团放下,忽然没了胃口。

车子开进影视城,停在办公楼门口。

许砚推门下车,深吸一口气。

陈则鸣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了一下:“记住,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别开口。我来应付。”

“知道了。”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投资方来了三个,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钱,是那家文化基金的投资总监。他穿著深蓝色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笑起来温文尔雅,可眼神精明得很。

“许老师!”钱总看见她,热情地站起来握手,“久仰久仰,您的作品我看过,非常喜欢!”

许砚握了握手,客气地笑了笑。

众人落座。

谭经年先汇报了拍摄进度,放了几段粗剪的片花。钱总看得认真,不时点头。

片花放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钱总开口:“拍得不错。谭导的功力没话说。”

谭经年松了口气:“谢谢钱总。”

“不过,”钱总话锋一转,看向许砚,“许老师,我有个小小的建议。”

许砚坐直身体:“您说。”

钱总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我们做过市场调研,现在的观众最喜欢看什么?甜宠。男女主互动越多,观众越买单。可我看这个剧本,感情戏太含蓄了。”

他念了几处:“第三集,男女主第一次见面,只是点头打招呼——这里是不是可以加一点什么?比如男主多看了女主两眼,或者不小心碰到手?”

许砚没说话。

“还有第八集,女主加班,男主给她送宵夜——这个场景多好啊,完全可以展开写。比如男主陪她一起吃,聊聊天,气氛暧昧一点。”

钱总合上笔记本,笑著看她:“许老师,您觉得呢?”

许砚深吸一口气:“钱总,这个剧本的核心是职场成长。感情线是辅助,是女主的成长背景之一,不是主线。如果增加太多感情戏,会破坏剧本结构。”

钱总的笑容淡了一些。

“结构?”他说,“许老师,观众不看结构,观众看感情。”

“可结构是基础——”

“基础是钱。”钱总打断她,“许老师,这部戏的投资是八千万。八千万,不是小数目。我们投这么多钱,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给谁做艺术。”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谭经年想打圆场:“钱总,许老师的意思是——”

“我明白许老师的意思。”钱总看著许砚,“许老师是创作者,对自己的作品有感情,这我理解。但创作者也得吃饭,对吧?”

他笑了笑,那笑容不达眼底:“剧本改一下,感情戏多一点,观众爱看,收视率高,大家都赚钱。这不是挺好的吗?”

许砚握紧了拳头。

她看向陈则鸣。

陈则鸣坐在会议桌对面,低著头看手机,一言不发。

和那天围读剧本时一模一样。

许砚的心往下沉了沉。

“许老师,”钱总又开口,“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投资方的要求。”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周之前,我希望看到修改后的剧本大纲。如果到时候还是现在这个版本,我们会重新考虑这部戏的投资。”

他走了。

另外两个投资方代表也跟著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谭经年叹了口气,揉著眉心:“这下麻烦了。”

许砚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则鸣还在低头看手机。

她看著他那颗低著的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她站起来,往外走。

“许砚。”

陈则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停。

“许砚。”

脚步声追上来,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

她转头,看著他。

陈则鸣的表情很平静:“先回去休息。”

“然后呢?”

“然后我来沟通。”

许砚看著他:“你怎么沟通?刚才你一句话都没说。”

“说了没用。”陈则鸣说,“当著那么多人,他不会退让。这种事,要私下谈。”

许砚没说话。

陈则鸣松开她的手腕:“回去睡一觉,别想太多。晚上我找你。”

他转身走了。

许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上。

他说晚上。

许砚回到酒店,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

她试著看书,看不进去。试著改稿,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试著给老周打电话,响了两声又挂了——说什么?说投资方要改剧本?说陈则鸣让等著?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天黑了。

许砚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综艺节目,让房间里有点声音。她靠在床头,看著屏幕里的人笑啊闹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一直安静。

七点。

八点。

九点。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九点半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发了条消息:【怎么样了?】

没有回复。

十点。

十点半。

十一点。

许砚靠在床头,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著了。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

窗外有灯光透进来,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十七分。

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开门。】

许砚心跳漏了一拍,跳下床,光著脚跑到门口。

拉开门。

陈则鸣站在走廊里,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看著她,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

“搞定了。”

许砚愣在门口。

“什么?”

“剧本不变。”他说,“一个字都不用改。”

许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则鸣靠在门框上,像是松了一口气:“谈了四个小时。从晚上七点到刚才。”

“怎么谈的?”

他没回答,只是看著她:“不让我进去坐坐?”

许砚侧身让开。

陈则鸣走进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整个人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许砚关上门,站在他面前。

房间里安静极了。

“陈则鸣。”

他睁开眼。

“你怎么做到的?”

陈则鸣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我把自己的制片酬劳垫进去了。”

许砚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语气轻描淡写,“这部戏我白干。我的那份钱,补给投资方,换他们不改剧本。”

许砚看著他,心跳停了一拍。

“多少?”

“什么多少?”

“你的制片酬劳。”

陈则鸣没回答。

“多少?”她又问。

“没多少。”

“陈则鸣。”

他看著她,终于妥协:“三百万。”

许砚的呼吸停了。

三百万。

他垫了三百万。

为了让她的剧本一个字都不改。

“你疯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没疯。”他说,“那部戏拍出来,能赚的远不止三百万。我只是预支了未来的收益而已。”

“可那是你的钱——”

“是我的钱。”他打断她,“所以我有权决定怎么花。”

许砚看著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则鸣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温柔,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许砚。”他说,“你的剧本值这个价。”

许砚的视线模糊了。

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别哭。”陈则鸣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著一点无奈,“我最怕女人哭。”

许砚没抬头。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落在她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许砚忽然抬起头。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张疲惫的脸,看著他那双温柔的眼睛,看著他嘴角那一点点弧度。

然后她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陈则鸣僵住了。

整个人都僵住了。

许砚把脸埋在他胸口,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很快,快到藏不住。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衣服里传出来:

“谢谢你。”

陈则鸣没动。

过了很久,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的背上。

轻轻地,拍了拍。

“不客气。”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哑哑的,“应该的。”

许砚抱得更紧了。

窗外,凌晨的夜色很深。

房间里,两个人静静地拥抱著。

谁都没说话。

谁都不想说话。

过了很久,陈则鸣的声音再次响起:

“许砚。”

“嗯?”

“你这样,我会当真的。”

许砚在他怀里抬起头。

他低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当真什么?”

陈则鸣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推开她,往后退了一步。

“太晚了。”他说,“你睡吧。”

他转身要走。

“陈则鸣。”

他停下。

许砚看著他的背影,声音很轻:

“如果我也想当真呢?”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陈则鸣背对著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看著她。

那眼神她没见过——比认真更深,比温柔更烫。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低头看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许砚迎上他的目光:“知道。”

“三个月还没到。”

“我知道。”

“杀青即分手。”

“你说的。”

陈则鸣看著她,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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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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