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第 654 章

简亦今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那位女执行长下周活动的服装规划。萤幕上是三套晚礼服的对比图,她需要从剪裁、颜色和品牌形象三个维度做最终建议。

她的视线在萤幕上停了大概十秒,然后移到旁边那杯已经凉掉的美式咖啡上。

她拿起手机,打开今天寄给傅承淮的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搭配没问题,逻辑没问题,每一套衣服的适用场景都写得很清楚。一个正常人拿到这份档案,不可能穿错。

除非他根本没看。

或者他看了,但不在乎。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晚礼服的资料。这次她撑了大概三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傅承淮办公室的门关著。透过旁边的玻璃隔间,可以看到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影幕上是一堆数字报表。他坐在长桌的最前面,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听某个人报告。

她看到他的领带。暗红色,跟档案上建议的深蓝色完全不一样。领结确实打得太紧了,勒得衬衫领口都变形了。他的坐姿也不对——背没有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往前倾,像是靠意志力在撑著。

简亦今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

隔天早上,简亦今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傅承淮办公室的灯是亮的。

才七点半。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看到桌上放著一杯热美式和一张纸条。纸条是陈秘书写的:“傅总七点就到了,说有文件要赶。今天的搭配方案他好像还没看。”

简亦今把纸条对折,放进抽屉里。

九点,她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一群人走过去,进了会议室。门关上,安静了一阵子,然后隐约传来简报的声音。

十点,陈秘书来敲她的门。

“简小姐,不好意思又来打扰您。”

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陈秘书总是从容不迫、笑容得体,但今天他的眉头皱在一起,嘴唇抿得很紧,看起来是真的在烦恼。

“怎么了?”

“傅总刚才在会议上差点睡著。”他压低声音,“董事们都在,场面很尴尬。”

简亦今没说话。

“我知道这不在您的工作范围内,但是——”陈秘书犹豫了一下,“老板最近失眠很严重,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了。他不肯看医生,也不肯吃药,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

“所以?”

“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压力太大。您每天跟他接触,有没有发现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

简亦今看著陈秘书。他是真的在担心,不是在做样子。那种语气里带著的焦急,不是一个秘书对老板的客套,是认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关心。

“这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她说。

“我知道。抱歉打扰了。”

陈秘书转身要走。

“陈秘书。”

他停下来。

“他中午吃东西了吗?”

“没有。他说不饿。”

简亦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陈秘书走了之后,她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电脑萤幕已经进入休眠模式,黑色的画面上倒映著她自己的脸——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确实不该管。合约上写得很清楚,她是形象顾问,不是私人助理,不是心理医生,更不是——不是他的谁。

她打开电脑,把女执行长下周活动的服装建议写完,寄了出去。然后处理了另一个客户的帐单,回了三封邮件,跟订制师傅确认了面料的到货时间。

所有事情做完的时候,才下午三点。

她又打开了傅承淮今天的搭配方案。早上七点寄出的,到现在还是“未读”状态。

下午五点,会议结束了。简亦今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和交谈声,一群人走过去,电梯门开了又关。然后安静下来。

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经过傅承淮的办公室时,门开著。里面没有人,但灯亮著,桌上摊著几份文件,旁边放著一杯水,没动过。

她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瞬间,她的手指按在开门键上。

电梯门又开了。

她走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托特包放在桌上,坐下来。

她在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六点。七点。八点。

走廊上一直没有声音。办公室的灯一直亮著。

八点半,简亦今站起来,走到茶水间。她从柜子里找到一盒红茶包——那是她前几天注意到茶水间只有咖啡,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她拆开一包,放进马克杯里,注入热水。

茶包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浅琥珀色,然后变成深琥珀色。她看著那个过程,等到颜色变成他以前喜欢的那种浓度,才把茶包拿出来,丢进垃圾桶。

她端著马克杯,走过走廊,站在他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

他靠在沙发上,西装外套脱了扔在一旁,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袖子卷到手肘。他闭著眼,眉心皱在一起,呼吸很浅,看起来不像睡著,更像是在某种疲惫到极点之后的昏迷状态。

简亦今站在门口,端著那杯茶,看了他大概十秒。

然后她走进去。

她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很软,她的重量让沙发微微陷下去,他的身体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但没有醒。

她看著他的侧脸。胡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眼下的黑眼圈和眉心那道浅痕。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色印记——那里以前戴过戒指,但现在没有了。

她不知道那圈印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没了。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把指尖放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的皮肤很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长期疲惫之后身体本能的那种热。

她开始轻轻地按。画圈,力度不大,速度很慢。大学的时候她学过一点按摩,是在网路上看教学影片学的,当时是为了帮一个常头痛的男生减轻症状。

那个男生的太阳穴位置、按压的力度、喜欢的速度,跟现在这个人一模一样。

按了大概三十秒,他的眉头开始松开。又过了十几秒,他的呼吸变深了,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背上,身体不再绷著。

她的手没有停。

五分钟。十分钟。她的手指酸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谢谢。”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刚从深层疲惫中被捞起来的沙哑。他没有睁眼,整个人还是瘫在沙发上,但眉心那道浅痕完全消失了。

“傅总,你该休息了。”简亦今收回手,把茶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茶凉了。”

他睁开眼。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桌灯,光线从办公桌的方向照过来,在他脸上投出一半阴影一半光。他看著她,眼神跟她这几周看到的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克制,只有一种毫无防备的疲倦。

“你在我才能睡。”他说。

简亦今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句话像一根针,掉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声音却大得像什么东西碎了。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傅总,这个玩笑不好笑。”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但她站起来的动作太快,快到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角,马克杯里的茶晃了一下,溅出一小圈在桌面上。

他睁开眼看著她。

桌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认真的、几乎称得上坦诚的东西。

“我没有开玩笑。”

空气凝结了。

简亦今站在茶几旁边,距离沙发不到半步。她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味,可以数清楚他衬衫领口开了几颗扣子,可以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她的表情很冷静,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们对视。

三秒。五秒。十秒。

她应该说什么?她应该说“傅总,请你注意分寸”,或者“这不在合约范围内”,或者直接转身走掉。任何一种都比现在这样好——两个人隔著半步的距离,在只有一盏灯的办公室里,谁都没有说话。

“傅总——”

“傅总——”

陈秘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某种紧急状况才会有的急促。

两个人同时转头。

陈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支手机,表情尴尬到极点。他的视线在简亦今和傅承淮之间来回跳了两次,然后迅速固定在墙上的一幅画上。

“打扰了。周明远先生的电话,说有急事。”

傅承淮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眼睛瞇了一下,下巴绷紧,整个人从沙发上坐起来,刚才那种疲惫和温柔同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简亦今没见过的警觉。

“接进来。”他说,声音恢复了总裁该有的冷硬。

陈秘书把手机递过去,然后迅速退出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简亦今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傅承淮接起电话,背对著她:“周总,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她听不清楚,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但光是“周明远”这个名字,就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识那个名字。

太认识了。

她看著傅承淮的背影——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著手机,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他说了什么,她没听到。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周明远。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她这几周小心翼翼维护的平静里。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只是他的形象顾问,不只是他可能的前女友,她还是另外一个身分。一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但从来没有真正结束的身分。

傅承淮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他看到她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你认识周明远?”

简亦今看著他,没有回答。

办公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怀疑,是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就像那天晚上在路灯下,她问他大学读哪里时,他脸上出现的那种表情。

“不认识。”她说。

她拿起茶几上的马克杯,转身走向门口。

“简亦今。”

她停下来,没回头。

“刚才那句话——我不是开玩笑。”

她的手握紧了马克杯。陶瓷的杯壁很烫,但她没有松手。

“晚安,傅总。”

她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墙上,闭上眼。手里的马克杯还很烫,烫得她手心发红,但她没有放下。

周明远。傅承淮。她。

这三个人之间的线,比她想像中缠得更紧。

讯息是隔天早上来的。

简亦今正在家里吃早餐,吐司抹了一层薄薄的奶油,旁边放著一杯黑咖啡。手机萤幕亮起来,显示一个没有储存的号码,但她认得那串数字。

“十点,老地方。”

只有五个字,没有标点,没有署名。简亦今看著那行字,手里的吐司停在半空中。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继续吃早餐。

但奶油的味道变了。不是吐司的问题,是她舌头上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金属味。

十点整,她推开咖啡厅的门。

这家店在市中心一条安静的巷子里,装潢很简单,白色墙壁、木头桌椅、柜台后面摆了一整排手冲壶。平日早上没什么人,只有角落坐著一个穿深蓝色针织衫的男人,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

周明远抬起头,看到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温和、从容,像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三十五岁的男人,保养得很好,脸上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一点点纹路,不显老,只显得有故事。

“好久不见。”他站起来,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

简亦今坐下来,没点饮料。

周明远看著她,视线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她的衣服上——黑色高领针织衫、深灰色西装裤、低马尾。他的视线很专业,像是在做某种评估,但又带著一种私人关系才会有的熟悉。

“瘦了。”他说,“傅承淮很难搞?”

“不会。”

“那就好。”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我听说你帮他做了很大的改变,董事会那边最近对他的评价好了很多。”

简亦今没接话。

周明远放下杯子,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他的姿势很放松,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眼睛一直看著她,没有移开过。

“傅承淮那边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合约上写得很清楚——你需要了解他的决策风格、他的弱点、他对并购案的态度。这些东西,你应该已经有一些观察了。”

简亦今看著他。

咖啡厅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周明远的侧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他长得跟傅承淮完全不一样——傅承淮是锐利的、冷硬的、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周明远是温和的、圆润的、像一块被水磨了很久的石头。

但她知道这块石头底下压著什么。

“没有进展。”她说。

周明远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简亦今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大概不会注意到。

“三个礼拜了,没有任何进展?”

“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不会在一个形象顾问面前谈并购案。”

“但你每天跟他在一起。办公室、会议、私人行程——你的位置比任何人都靠近他。”

“那是因为衣服。不是因为信任。”

周明远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是温和,这次的是某种她读不太懂的意味深长。

“不急。”他靠在椅背上,“慢慢来。这种事本来就需要时间。”

简亦今没有说话。

“对了,”周明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滑了两下,“我听说你跟他签了六个月的合约。时间很够,不用给自己压力。”

“你从哪里听说的?”

“业界很小。”他把手机收起来,“你做得很好了。维持现状,继续让他习惯你。等到他开始信任你、依赖你的时候,那些资讯自然会出现。”

简亦今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

“我该走了。”她站起来,“下午还有工作。”

周明远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推到她面前。不是名片,是一张黑色的会员卡,上面只有一个烫金的标志。

“这家餐厅的东西不错,有空可以去试试。”他说,“一个人吃饭很无聊,找个人陪比较好。”

简亦今没有拿那张卡。

“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吃。”

她转身走出咖啡厅。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秋天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有点乱。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咖啡豆的气味和巷子里潮湿的青苔味。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到那行字——“第三周,停止回报。”

那是她两个礼拜前写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打开了周明远当初发给她的“任务说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关掉邮件,在备忘录里打下了这五个字。

从那之后,她没有再回报过任何东西。

她把备忘录关掉,走回车上。

下午两点,简亦今回到傅氏。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傅承淮站在走廊上。

他靠在自己的办公室门边,手里拿著一杯水,像是在等人。他今天穿的是她选的第五套——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跟早上陈秘书说的“差点在会议上睡著”完全是两个人。

但他的眼神不对。

简亦今走过去的时候,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托特包,再移到她的鞋子上,最后回到她的脸。那种视线不像是平时的“跟著她”,更像是在检查什么。

“你去哪了?”他问。

“见客户。”

“什么客户?”

简亦今停下来,转身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问题本身就不平静——一个集团总裁不会随便问合作伙伴“什么客户”,除非他在怀疑什么。

“这不在工作范围内。”她说。

“你从我的公司离开,去见客户,回来的时候带著某种——”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某种我不太喜欢的表情。所以我想知道,你去了哪里,见了谁。”

“什么表情?”

“像是在隐瞒什么的表情。”

简亦今看著他,心跳比正常速度快了一点,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她做形象顾问这三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当你的客户在试探你的时候,你越慌张,他越怀疑。你越平静,他越不确定。

“我去见一个老朋友,喝了杯咖啡。”她说,“傅总,我的合约上写的是配合你的工作时间,不是二十四小时归你管。我去哪里、见谁,不需要报备。”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走廊上很安静,顶楼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笔直的光带。

“以后见客户要先报备。”他说。

简亦今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形象顾问。你在外面的言行,会影响我的形象。”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简亦今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在他眼睛里——那里面有一种她不熟悉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控制,是某种更复杂的、她还没来得及辨认的情绪。

“好。”她说,“以后见客户,我会让陈秘书知道。”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心跳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变得很清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晚上回到家,简亦今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她登入了一个很久没用的信箱。密码打了两次才正确——她差点忘了那串数字,差点。

信箱里只有一封邮件。

寄件人是周明远,日期是两个月前。标题只有两个字:“合约。”

她点开。

邮件里附了一份PDF档,档名叫“合作协议”。她当初打开这份档案的时候,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一条都看得很仔细。然后她签了名,用扫描机扫描,寄回去。

她现在又打开了。

萤幕上的字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但她看这些字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条:合作方应以形象顾问身分,进入目标对象工作场域。”

“第二条:合作方应观察并记录目标对象之决策风格、人际关系、压力反应及关键业务资讯。”

“第三条:合作方应每周回报进度,内容以文字形式提交至指定信箱。”

“第四条:合作期限六个月,报酬按阶段支付。”

简亦今看著萤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想起两个月前签这份协议的时候,她把这件事当成一笔交易——她用专业换报酬,跟做形象顾问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只是这次的“客户”比较特别,需要她进入一个更深入的位置。

她当时没有想到,这个“更深入的位置”,会让她坐在一个男人旁边帮他按太阳穴,会让她端著一杯温度刚好的茶走进他的办公室,会让她在他说“你在我才能睡”的时候心跳漏拍。

她把邮件关掉。

萤幕上出现收件匣的空画面——只有这一封邮件,没有其他。这个信箱是她专门开来跟周明远联络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白到让人觉得冷。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三周,停止回报。”

这五个字是她两个礼拜前打的。那天晚上,她在傅承淮的办公室待到凌晨,陪他开完一个漫长的电话会议。会议结束后他靠在沙发上闭著眼,她帮他泡了一杯茶,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她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里,灯光照在他脸上,眉心那道浅痕完全消失了。

那天回家,她打开这个备忘录,打了这五个字。然后她关掉那个专门用来回报的信箱,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把备忘录关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关灯。

黑暗中,她睁著眼,看著天花板。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花板映成浅浅的橘色,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座旁边。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那道裂缝。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只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她要把那个信箱删掉。

隔天早上,简亦今到公司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

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托特包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萤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桌面上还开著昨天没关的档案——傅承淮下周的行程表和搭配方案。

她先处理了那个。把行程表和服装建议对照了一遍,确认每一天的衣服都符合当天的会议性质和与会者背景。然后她打开浏览器,登入那个专门的信箱。

密码这次一次就打对了。

她看著收件匣里那封孤零零的邮件,手指放在触控板上,准备按下“删除”。

“简亦今。”

她的手指停住。

傅承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近,近到她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她转头,他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资料夹,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看著她的方式不对。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压抑的注视,而是某种更直接的、几乎称得上锋利的东西。

“你出来一下。”他说。

简亦今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傅承淮把手机举起来,萤幕对著她。

简亦今看到自己的手机备忘录——“第三周,停止回报。”

那五个字。她昨晚关掉的画面。她今天早上没有打开过。

她的脸色白了。

“你的手机备忘录,我看到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停止回报”是什么意思?”

简亦今站在走廊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她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但那三步像一条她不知道怎么跨过去的河。

走廊上的安静像一层透明的膜,把两个人罩在同一个空间里,密不透风。

简亦今看著他手里的手机,萤幕上那五个字在阳光下变得很刺眼。她的备忘录为什么会在他手上?他什么时候看到的?他翻了她多少东西?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但她没有问。问这些只会让她显得更心虚。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翻了我的手机?”

“你昨天走的时候忘在沙发上了。”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充电的时候萤幕亮起来,我看到了。”

“所以你看完了我的备忘录?”

“只看到这一条。”他把手机放在走廊的矮柜上,“现在可以回答我了吗?“停止回报”是什么意思?”

简亦今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脉搏在太阳穴上跳动。但她的表情很平静——这三年她面对过太多难搞的客户、挑剔的董事会、质疑她专业的人,她学会了一件事:越慌张,越被怀疑。越冷静,越有说服力。

“回报工作进度。”她说,“我每周会跟我的经纪人回报客户状况,这是职业规范。”

“你有经纪人?”

“有。”

“谁?”

简亦今看著他。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深入,像在审讯。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是在问问题,他是在测试。测试她的反应速度、她的表情变化、她话语里的前后矛盾。

“你不需要知道她的名字。”她说,“这是我的商业机密。”

“我查过你。”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跟情绪无关的事实,“你没有经纪人。你的所有合约都是自己签的,发票自己开,帐自己收。你甚至没有助理。”

简亦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比喻。是真的那种——胸口突然空了一下,像是被人从高处往下推的那种失重感。

她没有经纪人。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公开说过,但也从来没有刻意隐瞒。只要有心去查,确实查得到。但她没想到他会去查。没想到他会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她查得这么清楚。

“我指的是我的会计师。”她说,声音比她预期中更稳,“她帮我处理所有合约和款项。我跟她之间的回报机制,是我跟她的事。”

“会计师叫什么名字?”

“傅总。”简亦今的声音变硬了,“你现在是在审问我吗?”

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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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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