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在办公室。有需要随时叫我。”
她把衣架上的衣服整理好,准备离开。
“等一下。”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董事会的资料,你可以看一下,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比较好判断我该怎么穿。”
简亦今接过文件袋,犹豫了一下:“这算是工作范围内吗?”
“你说了算。”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下午两点,简亦今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董事会成员的背景资料看完了。六个人,平均年龄五十五岁,其中三个是跟著傅承淮父亲一起打天下的老臣,两个是机构投资人代表,一个是外部董事。
这些人穿什么、看重什么、对什么敏感,她都记在笔记本上。
两点十五分,她的手机响了。是陈秘书:“简小姐,傅总说客户那边提前到了,请您现在过来一趟。”
她走过去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半开著。
傅承淮站在里面,已经换上了第二套衣服——海军蓝单排扣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他正在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握手,姿态从容,肩膀放松,跟昨天电梯里那个紧绷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看到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跟客户寒暄。
简亦今站在门口,看了三十秒,确定他的状态没问题,转身离开。
下午五点,董事会结束了。
简亦今在办公室里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一群人走过去,电梯门开了又关。然后安静下来。
她继续整理明天的工作计划,把需要订购的面料样本加入清单,给合作的订制师傅发了邮件。
六点,她把桌面收拾干净,拿起托特包,准备离开。
经过傅承淮的办公室时,门是开著的。里面没有人,灯还亮著,桌上摊著几份文件,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她按了电梯按钮。
“简小姐。”
陈秘书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抱著一叠资料:“傅总还在开会,请您稍等一下。”
“跟我没关系,我下班了。”
“他说有几套衣服需要您确认——”
“明天再确认。”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电梯门。
傅承淮站在外面,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著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领带松了一点,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漫长的会议里逃出来。
“十分钟。”他说。
简亦今看著他,手指按在开门键上:“什么十分钟?”
“等我十分钟,有一个细节需要你帮我看一下。”
“明天——”
“明天就来不及了。”他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然后又按了顶楼,“我请你吃饭道歉。”
简亦今没有说好,但也没有说不好。
她跟著他走出电梯,走回他的办公室。他让她坐在沙发上,说“等一下”,然后走进更衣室。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简亦今开始怀疑他说“十分钟”的时候用的是某种她不理解的计时单位。她拿出手机,回了一封邮件,又刷了五分钟的新闻,然后听到更衣室的门打开了。
他走出来,换了一套衣服——深墨绿色的西装外套,搭配黑色高领针织衫,没有领带。
这套不是她选的。
“这件外套是我自己的。”他站在镜子前,“你觉得怎么样?”
简亦今站起来,走过去,绕著他看了一圈。墨绿色很适合他,比海军蓝更有层次感,高领针织衫把脖子的线条拉得很漂亮。但有一个问题——
“外套的肩膀太宽了。”她伸手按了按他肩线的位置,“你的肩膀本身就很宽,不需要垫肩。这件外套让你看起来像穿了别人的衣服。”
他低头看著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的位置,没说话。
简亦今收回手,退后一步:“不适合你。换回我选的那件。”
“你很严格。”
“你付了很多钱。”
他转身面对她,突然说:“八点了。你饿了吗?”
简亦今愣了一下。她确实饿了——从中午到现在只喝了那杯咖啡。
“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厅,走路十分钟。”他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是她选的那件深灰色,“当作道歉。”
“你不用道歉,你付了钱,我等你是应该的。”
“那你当作陪我吃饭。”他把外套穿上,扣了一颗扣子,“我一个人吃饭很无聊。”
简亦今看著他,想起合约里那条“不聊私事”。她应该拒绝。她应该说“傅总,这不在工作范围内”。她应该拿起托特包,走出办公室,搭电梯到一楼,开车回家。
但她说的是:“走路十分钟?”
餐厅确实走路十分钟。
不是那种需要预约的高级餐厅,是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小馆子,灯光昏黄,桌子很小,两个人坐进去,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傅承淮接过菜单,翻了两页,问她:“你吃辣吗?”
“可以。”
“牛肉呢?”
“可以。”
“汤?”
“都可以。”
他抬起头看她:“你没有不吃的东西?”
“有。我不吃香菜。”
他点点头,跟服务生点菜。简亦今注意到他点菜的时候没有看菜单——他直接说了三个菜名和一个汤,然后把菜单还给服务生。
菜上来之后,简亦今发现一件事。
他吃饭的顺序是先吃肉,再吃菜,最后吃饭。拿筷子的时候,中指会比无名指突出大概半公分。喝汤之前,会把汤匙放在碗边,轻轻吹一下,然后才送到嘴里。
这些习惯,跟记忆里的某个人一模一样。
她的大学时代。学校附近那家便宜的快餐店。对面坐著一个瘦瘦的男生,吃饭的时候总是先吃肉、再吃菜、最后吃饭,拿筷子的姿势很奇怪,喝汤一定会吹一下。
他说这样汤才不会烫到舌头。
“不合胃口?”他放下筷子,看著她。
简亦今发现自己拿著筷子,一口都没吃。
“没有。”她夹了一口菜,“我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工作上的事。”
他没追问。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段时间,小馆子里放著一首老歌,钢琴的旋律混在碗筷碰撞的声音里,不太清楚,但很好听。
简亦今吃饱之后,放下筷子,看著他。
他正在喝汤,汤匙放在碗边,轻轻吹了一下。
她心跳加速了。
不是那种浪漫的、小说里会写的心跳加速。是一种紧张的、带著某种预感的心跳加速——像你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看到了你认识的人,但你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招呼。
她想问。她真的想问。
但她不想先开口。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为什么不承认?如果他不承认,她问了会不会让场面变得很尴尬?如果他不承认但真的是,那代表他在骗她——他们才刚开始合作,她不想在这种基础上建立工作关系。
她把问题吞回去,喝了一口水。
他付完帐,两个人走出餐厅。外面的路灯亮了,九月的晚风带著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你车停在哪?”他问。
“公司楼下。”
“我送你过去。”
“不用——”
“走路十分钟。”他学她的语气。
简亦今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他们并排走在巷子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他走在外侧,靠近车道的那一边。
她注意到了。
大学的时候,那个男生也这样走路。每次走在路上,他都会不动声色地换到外侧,从来不说为什么,也从来不问她知不知道。
车子就停在公司大楼的停车场。简亦今按下遥控器,车灯闪了两下。
“谢谢你今天的配合。”她拉开车门,“明天见。”
“明天见。”
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摇下车窗。晚上的空气涌进来,带著城市特有的那种混著柏油和冷气的气味。
她突然回头。
“傅总,你大学读哪里?”
他站在车窗外,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一半光。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慌张,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
大概两秒。或者三秒。
“不重要。”他说。
然后他退后一步,把手插进口袋里,看著她。
简亦今没有再问。她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转入车道。后视镜里,他站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确定他在瞒她。
回到家,简亦今没有开灯。
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放著一个旧鞋盒,白色的边角已经泛黄,上面贴著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是大学时宋晚贴的,写著“亦今的宝藏”。
她打开鞋盒。
里面没有宝藏。有一本毕业纪念册、几张电影票根、一条已经不香的干燥花项链,还有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在大学毕业典礼上拍的。她穿著学士服,站在文学院的中庭里,旁边站著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很瘦,下巴尖尖的,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眼睛很亮。
傅承淮。
二十三岁的傅承淮。
没有胡子,脸型比现在圆一点,气质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白衬衫。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靠在他身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简亦今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相簿。
昨天她拍了一张傅承淮站在镜子前的照片——不是偷拍,是工作需要,记录搭配效果。照片里的他穿著深灰色西装,侧身对著镜头,下巴有胡子,脸型棱角分明,眼神冷静克制。
她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
脸型变了。气质变了。多了胡子。
但眼睛没变。
二十三岁的傅承淮和现在的傅承淮,眼睛一模一样。那种瞳孔的颜色、眼尾的弧度、看人时微微瞇起的方式——一模一样。
简亦今把手机放在床上,把毕业照放回鞋盒里,盖上盖子,推回衣柜最底层。
她躺下来,看著天花板。
“是你对不对。”她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房间很安静,窗外的车流声很远,像是隔著一层膜。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他站在路灯下说“不重要”时的表情——那种读不懂的复杂,现在她读懂了。
那不是不重要。
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隔天早上,简亦今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出门。
她在路上绕了一段路,经过那条大学时期很熟悉的巷子。巷口原本有一家面店,红色的招牌,白色的墙,门口永远摆著一张折叠桌和几张塑胶椅。她和傅承淮以前每个礼拜至少来两次,他总是点红烧牛肉面,她总是点清炖,两个人会分一盘烫青菜。
现在巷口空了。招牌拆了,墙被重新粉刷过,门口那张折叠桌也不见了。铁卷门拉下来,上面贴著一张招租广告,边角已经被风吹得起翘。
她站在巷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车上。
九点整,她到公司的时候,陈秘书正在她的桌上放一杯热美式。
“简小姐早。”他把咖啡杯放在她惯用的右手边,“傅总今天早上有个临时会议,大概十点结束。”
“知道了。”
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把昨天没整理完的面料样本清单拿出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停下来。她看著萤幕上那行“海军蓝羊毛混纺,订购三码”,脑子里想的却是那间空掉的面店。
十点零三分,傅承淮办公室的门开了。
简亦今拿著今天要测试的第四套衣服走过去。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他坐在沙发上,正在揉眉心。今天穿的是她昨天选的第三套——黑色西装搭配白色衬衫,领带还没系,松松地挂在脖子上。看起来很累,但精神比昨天好一些。
“第四套。”她把衣服挂在衣架上,“下午要用,现在先试。”
他站起来,走进更衣室。
简亦今站在穿衣镜前等他,手里拿著一条领带——深紫色,低饱和度,跟她之前说的一样。她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更衣室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穿上黑色西装外套,转身面对镜子。
“可以。”简亦今走过去,绕到他身后,调整了一下肩膀的位置,“这件的肩线很合,不用改。”
她回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领带递给他:“试试这条。”
他接过去,对著镜子开始打领带。温莎结,手法很熟练,三两下就打好了。但他打得太紧,领结把衬衫领口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太紧了。”简亦今伸手,想帮他调松一点。
她的手指刚碰到领带,他突然低下头看她。
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她可以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跟大学时用的同一款沐浴露。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他低下头,看著她贴在他领口上的手,然后抬起眼,握住她的手腕。
“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她解释不了的温柔。他的手掌很热,贴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那种温度顺著血管一路往上窜,窜到她胸口。
“没事。”她说。
他没有放手。
三秒。或者五秒。或者更久。简亦今没有数,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比正常速度快了很多,快到她不确定他会不会也感觉到——毕竟他握著她的手腕,而脉搏就在那里。
“你确定?”他问。
“确定。”
他松开手。
简亦今退后一步,把领带从他手里拿回来,重新打了一次。这次她的手指很稳,动作专业到像是在做示范教学。打好之后,她退到一步之外的距离,点了点头。
“可以了。”
下午的工作很顺利。她帮他确认了下午会议要穿的搭配,又跟订制师傅通了电话,把需要修改的尺寸发过去。一切都在轨道上,专业、冷静、有效率。
但她一直在想那间面店。
下午四点,她趁他开会的时候,走进他的办公室,把明天要用的衣服挂进更衣室。经过他的办公桌时,她看到桌角放著一个马克杯。白色的,很普通的款式,杯身上没有任何图案。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杯子里装的是水,凉的。杯底有一圈浅浅的茶渍——他喝的是红茶,不是咖啡。跟大学时一样。
她把杯子放回去,走出办公室。
晚上七点,简亦今还在办公室整理下周的搭配方案。她今天没有刻意留下来,只是事情做不完,而回家也是一个人对著电脑,不如在这里,至少桌子比较大。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萤幕朝上。没有任何未读讯息。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没有加他的私人联系方式,他不可能传讯息给她。
八点,她把最后一份文件存档,伸了个懒腰。连续工作了将近十一个小时,眼睛有点酸,肩膀也很紧。她趴到桌上,想说瞇五分钟就起来收拾东西回家。
五分钟变成了不知道多久。
她是被冷醒的。办公室的空调在晚上会自动调低温度,她穿著薄针织衫,手臂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睁开眼,想坐起来,却发现肩膀上多了一件东西。
一件西装外套。深灰色的,她的软尺量过这件外套的每一个角度,她认得那条肩线——昨天她说“这件的肩线很合”的那件。
她坐起来,看到桌上多了一杯热牛奶。
白色的马克杯,没有图案,跟傅承淮桌上那只是同一个款式。杯子旁边压著一张便条纸,纸上是手写的字迹,笔画端正,跟当初合约附件里那张“你的专业,我需要”是同一个人的字。
“早点回家。司机在楼下等。”
简亦今看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她拿起马克杯,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刚刚好——不会烫手,也不会太温,是那种可以一口一口慢慢喝的温度。
跟以前一模一样。
大学的时候,她经常在图书馆念书念到很晚。每次她趴在桌上睡著醒来,面前都会多一杯热牛奶,旁边坐著一个瘦瘦的男生,笑起来有酒窝,说“妳又睡著了”。
那时候她问他为什么总是买牛奶,不买咖啡。
他说,咖啡会睡不著,牛奶比较好。
她说,我又不是你女朋友,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他说,那我当妳男朋友就可以对妳好了吗。
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前的事。
简亦今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桌上。她拿起那件西装外套,犹豫了一下,没有挂回更衣室——她怕吵醒他。他办公室的灯还亮著,门没关紧,从缝隙里可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头低低的,像是也睡著了。
她把外套折好,放在他门口的矮柜上,然后搭电梯下楼。
大门口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站在车旁,看到她出来,立刻打开后车门。
“简小姐,傅总让我送您回家。”
“我自己开车——”
“傅总说您的车明天早上会帮您开到公司,让您今晚不用担心。”
简亦今站在车门前,看著空荡荡的停车场——她的车位确实是空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让人把她的车开走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坐进后座,关上门。
车子驶入夜色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线在车内划出一道一道流动的影子。她把手机拿出来,看到宋晚传了五条讯息。
“今天怎么样?确认了吗?”
“喂?”
“简亦今妳是不是又加班了?”
“我警告妳不要太投入工作,小心又被骗。”
“算了妳忙完再回我。”
简亦今按下通话键。
宋晚秒接:“妳终于回我了!怎么样?是不是他?”
“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确定了?”
“确定了。”简亦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我用那家面店测试的,他说没吃过。但那家店上个月就倒了,如果他真的没吃过,不会有反应。”
“所以他真的是妳那个前男友?傅——傅什么来著?”
“傅承淮。”
“对,傅承淮。”宋晚的声音变得很认真,“那他为什么不认妳?”
“我不知道。”
“妳问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问?”
简亦今闭上眼。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红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红色。
“我不知道问了之后要怎么办。”她说,“问了,他承认,然后呢?我辞职?还是继续当他的形象顾问?问了,他不承认,场面很难看,我还是得辞职。不管哪一种,我都会失去这份工作。”
“妳在乎这份工作?”
“我在乎我的专业。”简亦今顿了一下,“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在想,他为什么不认我。”
宋晚没有马上接话。简亦今听到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是宋晚在等她继续说。
“妳觉得是什么原因?”宋晚问。
“我不知道。可能是觉得尴尬,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可能是——”她停了一下,“可能是觉得过去的事不重要。”
“妳觉得不重要吗?”
简亦今没有回答。
车子转进她家那条巷子,司机放慢速度,在路边停下来。她打开车门,跟司机说了声谢谢,走进公寓大门。
“我到家了。”她对著电话说。
“妳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简亦今走进电梯,按了楼层按钮。电梯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得她的脸看起来有点苍白。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愧疚才对我好。”她说。
“妳确定他对妳好?”
“今天他帮我盖外套、留牛奶、叫司机送我回家。牛奶的温度跟以前一模一样。”
宋晚沉默了一下。
“简亦今,我要问妳一个问题,妳不要生气。”
“妳问。”
“妳确定他不是因为愧疚才对妳好?当年他甩妳的时候可没心软。毕业典礼第二天就消失了,电话不接、讯息不回,妳在他宿舍楼下等了三个小时,结果他从后门走了。这些妳都忘了?”
简亦今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来,站在家门口,从包里翻出钥匙。
“我没忘。”她说,声音很轻。
“那妳现在是什么感觉?”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客厅的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长方形的光块。
“我不知道。”她走进去,把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但我发现,我好像没有那么生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简亦今。”宋晚的声音变软了,没有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妳是不是还喜欢他?”
她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著萤幕上“通话中”三个字,看了五秒,然后按下了挂断。
客厅里很暗。她没有开灯,就那样站在门口,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杯牛奶的温度——刚刚好,不会烫手,也不会太温。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没有变过。
但就是因为没有变,她才更害怕。
简亦今花了一个晚上做出决定。
她把那份决定的过程变得很理性——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在左边写下“留下来的好处”,在右边写下“离开的好处”。左边写了三行:收入稳定、案子有挑战性、可以累积集团客户的案例。右边只写了一行:不用每天看到他。
她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行划掉。
理性告诉她,因为一个不确定的过去放弃一份稳定的工作,不是一个成熟的专业人士该做的事。她花了三年建立口碑,不能因为一个可能只是长得像的人就把一切都推翻。
何况他没有承认。只要他不承认,他们就只是客户和顾问的关系。客户和顾问之间,不需要有过去,只需要有合约。
她合上笔记本,把“不说破、不越界”这六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隔天早上,简亦今到公司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陈秘书。
“陈秘书,我想调整一下工作模式。”
陈秘书正在整理文件,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简小姐想怎么调整?”
“从今天开始,我把每周的搭配方案做成电子档,提前一天寄给傅总。有需要修改的地方线上沟通,见面频率从每天改为每周两次。”
陈秘书眨了眨眼,没说话。
“我知道合约上写的是随叫随到,但这几周下来我发现,每天的见面其实没必要。傅总的体型和风格我已经掌握了,远端沟通完全够用。”
“这个????”陈秘书犹豫了一下,“我需要问一下傅总的意见。”
“好。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再讨论。”
简亦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这个决定用邮件正式发给傅承淮。邮件写得很简短,附上了新版的沟通时程表,语气专业到近乎冷漠。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一个字:“好。”
简亦今看著那个字,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她把邮件关掉,开始整理本周的搭配方案,用软体做了三套虚拟穿搭图,标注了每一件单品的品牌、型号和搭配逻辑。档案做得非常仔细,仔细到任何一个助理拿到这份档案都可以直接执行。
下午两点,她把档案寄出去,然后开始处理其他客户的案子。
她手边还有三个长期客户,都是企业高管,每个月固定见面一两次。其中一个是科技公司的女执行长,跟她合作了一年半,从一开始被董事会质疑“太年轻不像领导者”,到现在被杂志选为年度最具影响力企业家。
那才是她该专注的事。不是猜测一个男人是不是她的前男友。
下午四点,她的手机响了。是陈秘书。
“简小姐,傅总下午的会议????”
“怎么了?”
“他穿的不是您今天寄的搭配方案里的那套。”
简亦今愣了一下。她把今天寄出的档案打开,确认了一下——方案里建议的是海军蓝单排扣西装搭配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适合下午的预算审查会议,对方是财务背景,喜欢保守稳重的风格。
“他穿了什么?”
“深灰色那套,但领带是他自己的,暗红色。”陈秘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而且领带好像打得太紧了,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怎么说,很紧绷。”
简亦今没说话。
“简小姐,我不是要质疑您的专业,但傅总这几天的状态真的不太好。昨天会议上他连著打了好几个哈欠,今天中午饭也没怎么吃——”
“陈秘书。”简亦今打断他,“傅总穿什么、吃什么、睡得好不好,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您说得对。抱歉打扰了。”
陈秘书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