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茶水间,宋清欢举着杀虫剂喷壶,对着角落缝隙一阵猛喷。
化学气味刺鼻,她屏住呼吸退出来,正好撞上销售部的小李端着杯子往里走。小李捏着鼻子退后两步:“清欢姐,这味儿也太冲了!行政部什么时候能把虫害问题搞定啊?我昨天在办公桌底下看见一只蟑螂,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宋清欢扯出标准的职业微笑:“已经在联系新的防治公司了,今天就会有人来勘查。”
回到工位,她把上周的虫害投诉记录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十二起。这个数字让她太阳穴突突跳。公司搬来这栋老写字楼半年,虫害问题就没消停过。前任行政专员离职时拍着她肩膀说“清欢,这位置风水不好”,她当时还以为开玩笑。
下午两点半,前台内线打进来:“宋姐,防治公司的技术员到了。”
宋清欢拿起笔记本走向接待区,心里已经把待会儿要强调的重点过了一遍:重点区域是茶水间和档案室,用药必须环保无毒,下班后作业要提前通知——
她停下脚步。
接待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手里拿着前台小妹倒的水,却没喝,只是盯着茶几上的一盆绿萝。他身边放着一个老旧的帆布工具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几根塑料管的头。
“您好,我是行政部的宋清欢。”她走过去。
男人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他点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很快移开。宋清欢注意到他眼睛很黑,像老家屋后那口深井,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牧野。”他说,声音低沉。
“周工,麻烦您了。我们先从茶水间开始?”
他又点点头,拎起工具包跟在她身后。宋清欢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他始终沉默,偶尔“嗯”一声表示听见。走到茶水间门口,她正要推门,他突然开口:“等一下。”
她愣住。
他从包里取出一副白手套,慢条斯理戴上,又拿出一个手电筒,这才示意她可以开门。门开的瞬间,他蹲下去,手电筒的光扫过门缝、地脚线、水槽下方的橱柜边缘。宋清欢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有蟑螂。”他直起身,“德国小蠊。”
“能处理吗?”
他看她一眼,没回答,继续往里走。接下来半小时,宋清欢见识了什么叫“地毯式勘查”。他打开每一个橱柜门,检查每一条缝隙,甚至把她放在储物架上的零食一一拿起来看底部。看到那包拆封后没夹好的饼干时,他转头看她:“饼干屑会吸引蟑螂。”
宋清欢脸有点热:“我下次注意。”
勘查完茶水间,他又去了档案室、仓库、员工休息区。每到一处,他都从工具包里掏出不同的工具——放大镜、小刷子、密封袋,偶尔还采集点什么。宋清欢跟在后面做记录,渐渐发现他勘察时有个习惯动作:左手会不自觉摸一下工作服左胸的位置。她顺着看过去,那里有一小块浅绿色的污渍,形状像片叶子。
“今天就到这里。”他突然转身,她差点撞上他胸口。
“哦好,那接下来……”
“一周后我再来做最终处理。”他把手套摘下来,放回工具包,“这期间不要自己喷药。”
宋清欢点头记下。他往外走,她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始终没回头。她站在原地看着数字从18跳到1,才想起来自己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
一周后,他准时出现。
这次他背着一个更大的包,进门后直奔之前勘查过的几个点位。宋清欢跟在后面,发现他处理的手法很特别——不是大面积喷药,而是把一种透明的胶饵点在一些隐蔽角落,缝隙里还塞了什么东西。
“这是诱饵站。”他难得主动解释,“蟑螂吃了带回去,一窝都活不了。”
她凑近看,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化学药剂的味道,更像某种植物。她刚要问,他已经站起来,往最后一个点位走去。
档案室处理完,他合上工具包,拉链拉好,却没走。宋清欢等着他开口说“结账”或者“签字”,他却站在原地,手伸进包里掏了半天,最后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只完整的蟑螂。
宋清欢后退半步,职业微笑差点没绷住。
“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盒子往前递了递,表情平静得像在递一份文件:“这应该是最后一只。送给你。”
送给她?送一只蟑螂?
宋清欢看着那只被做成标本的蟑螂,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做了四年行政,接待过形形色色的人,收过各种礼物——茶叶、特产、伴手礼,今天是第一次收到活物标本。不对,不是活物,但也没好到哪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笑。
她回头,销售部的小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笑得直不起腰:“周工您这礼物……哈哈哈哈……清欢姐你收到过最特别的蟑螂吗?”
笑声引来更多人。前台小妹探头进来,保洁阿姨也凑过来看热闹。宋清欢捏着那个透明盒子,脸上烧得厉害。她想把盒子塞回给他,想解释这是工作不是送礼,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指腹碰到盒子的边缘,触感不太对。
她翻过来,盒子背面贴着一张极小的便利贴,淡黄色,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上面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刻的:
“它的天敌不见了,所以来了。你的天敌是什么?”
宋清欢愣住了。
周围的笑声好像隔了一层玻璃,变得很远。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脑海里反复跳出“天敌”这个词。她的天敌是什么?虫害?孤单?还是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时,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她抬起头想问他,电梯方向传来“叮”的一声。
周牧野已经走到电梯口,背对着她。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看到他工作服的后背有一小块绿色的污渍,和上次一样,形状像一片叶子。
他走进去,自始至终没回头。
宋清欢站在原地,捏着那张便利贴,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清欢姐?”前台小妹凑过来,“你脸好红,被吓到了?”
她回过神,发现同事们还围着她笑。她扯了扯嘴角,把那枚蟑螂标本放进外套口袋,便利贴小心地夹进手机壳后面。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她挥挥手,“工作去。”
人群散开,小李走之前还冲她挤眉弄眼:“那防治员挺有意思啊,下次还叫他来呗?”
宋清欢没理他。
回到工位,她坐下,把那只蟑螂标本拿出来放在桌上。透明盒子很干净,蟑螂被固定在一块白色泡沫板上,六条腿伸展得整整齐齐。她看着它,突然想起他勘察时的样子——蹲在角落里,手电筒的光一寸一寸扫过地面,专注得像在找什么宝藏。
手机壳后面那张便利贴硌着手心。
她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字迹真的很好看,横平竖直,每一笔都用力均匀。她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天敌。
她想起昨天老妈打电话来催婚,说起邻居家女儿二胎都会走路了。她想起上个月生日,一个人下班后买了块小蛋糕,对着手机里的生日快乐歌吃完。她想起这些年相过的亲,每一个都说她“条件不错性格也好”,最后却都不了了之。
她看着窗外,十八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高楼和更远处的山。阳光照进来,桌面上的迷迭香长得正好——那是上周五楼下花店搞活动买的,说是能驱虫。
迷迭香。
她突然想起,他勘查那天,打开她放零食的抽屉时,目光曾在这盆迷迭香上停了两秒。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他的联系方式。防治公司那边只有调度室的座机,每次都是小陈接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过去。
“喂,您好,XX防治公司。”
“你好,我是星辰科技的宋清欢,想问一下……”
“宋姐!”小陈的声音瞬间热情起来,“找周工是吧?他刚回来,要叫他接电话吗?”
“不用不用,”她连忙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这次处理完,是不是就算结束了?后续还需要做什么吗?”
“您那边问题不大,周工说这次处理完应该能管很久。不过……”小陈压低声音,“他说您办公室的绿萝位置放得不对,靠窗那盆晒太多,快枯了。还有您桌上那盆迷迭香,他说养得挺好,继续保持。”
宋清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还说什么了吗?”
“没了没了,就这些。”小陈嘿嘿笑,“宋姐,周工是不是送您什么东西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个空盒子,看着怪高兴的。”
“……”
挂了电话,宋清欢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又开始发热。
她看向窗台那盆绿萝。确实,最近叶子黄了不少,她还以为是缺肥。又看向桌上的迷迭香,绿油油的,长得确实挺好。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下班时,她把那只蟑螂标本收进抽屉最里层,和日记本放在一起。便利贴没舍得扔,还是夹在手机壳后面。
等电梯的时候,她无意间看了一眼楼下。一楼大厅门口,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正在和保安说话,背对着她。她凑近玻璃想看清楚,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人喊她:“宋姐,进不进?”
她收回目光,走进电梯。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了一楼,她走出去,门口已经没有人了。保安大叔在值班室里看手机,她敲敲窗户:“叔,刚才是不是有个防治公司的人在门口?”
保安抬头:“刚走,往公交站那边去了。你认识?”
“算是吧。”
她走出大楼,往公交站方向看了一眼。暮色里,那个背工具包的身影已经走到站台,正在看站牌。公交车刚好进站,挡住视线。
等公交车开走,站台上已经空了。
宋清欢站在原地,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度。她低头看手机壳后面那张便利贴,字迹在夕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你的天敌是什么?”
她想了想,突然笑了。
也许,她可以等下次他来服务的时候,亲口告诉他答案。
那只蟑螂标本在宋清欢办公桌角落放了三天。
第一天,销售部小李路过时特意停下来参观,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说要发朋友圈“见识一下行政部的新吉祥物”。宋清欢作势要打他,他笑着跑了,标本盒纹丝不动。
第二天,财务部的王姐来送报销单,看见盒子愣了一下:“小宋,你这是……养宠物?”
“不是,是……”宋清欢解释到一半放弃,“对,新养的,叫小强。”
王姐笑了半天,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两眼。
第三天,没人再问了。标本盒安静地待在显示器旁边,和那盆迷迭香并排。宋清欢偶尔抬头看见它,会想起那行字,想起那张便利贴,想起他走进电梯时的背影。
她没扔。
周四下午,前台小妹跑进来:“宋姐!茶水间有蚂蚁!好多!”
宋清欢赶过去,看到饮水机旁边的地面上,一小队蚂蚁正沿着墙根搬运什么东西。她蹲下来看,头开始疼。蟑螂刚消停,蚂蚁又来了。
“我马上联系防治公司。”
回到工位,她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接电话的还是小陈。
“宋姐!又出啥事了?”
“茶水间有蚂蚁,能安排人来看看吗?”
“行行行,我看看周工明天有空没……”
“不用非等他。”宋清欢打断他,“其他人也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小陈的声音变得有点奇怪:“哦,好,那我安排别人。”
挂了电话,宋清欢盯着手机看了会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那句。
第二天下午来的还真是别人——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拎着工具包转了一圈,往墙角喷了点药,说“好了”。宋清欢问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蚂蚁,老师傅摆摆手:“老房子都这样,正常。”
她道了谢,送走老师傅,回到茶水间看那些还在挣扎的蚂蚁,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五上午,蚂蚁又出现了。
这次比昨天还多,从墙根的缝隙里源源不断爬出来。宋清欢蹲在旁边看了十分钟,拿起手机又拨了那个号码。
“小陈,昨天处理的蚂蚁今天又有了,能不能再派人来看看?”
“又有了?”小陈也纳闷,“行,我跟周工说一声,他下午正好在附近。”
“……”
“宋姐?”
“没事,那就麻烦他了。”
下午三点,周牧野出现在公司门口。
宋清欢正在整理档案,抬头看见他站在前台旁边,还是那件深蓝色工作服,还是那个旧帆布包。他朝她点点头,没说话。
她站起来,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周工?太正式。周牧野?太熟。犹豫间他已经走过来,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桌上那盆迷迭香上。
“养得挺好。”他说。
宋清欢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绿油油的植物,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已经往茶水间走了。
这次她没跟在后面,就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墙根,又用手指摸了摸缝隙边缘,凑近闻了闻。然后他站起来,打开窗户,探出头去看楼下。
“楼下有花店?”他问。
“有,新开一个多月。”
他点点头,收回身子,开始收拾工具。
“不是蚂蚁的问题。”他说,“楼下绿植带了蚜虫,蚜虫分泌蜜露,蚂蚁来吃蜜露。喷药没用,源头在楼下。”
宋清欢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跟物业说,让花店处理蚜虫。”他站起来看她,“不是你们清洁的事。”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窗台,始终没和她对视。宋清欢注意到他工作服袖口沾了一点泥土,左手虎口有道浅浅的疤。
“谢谢你。”她说,“昨天来的师傅没说清楚。”
他“嗯”了一声,拎起包往外走。走到茶水间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很快,但她捕捉到了。
“你那个档案柜,”他说,“第二格的文件太重,层板快压弯了。”
然后他走了。
宋清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回到办公室,打开档案柜第二格——那是存放五年以上合同的地方,确实堆得满满当当。她伸手按了按层板,能感觉到轻微的下陷。
他怎么知道的?档案柜在办公室里,他只在第一天来勘查时进去过一次,待了不到五分钟。
她站在档案柜前发呆,手机响了。小陈打来的。
“宋姐!周工到了没?”
“到了,刚走。”
“那就好那就好。”小陈的语速很快,听起来心情不错,“宋姐,我昨天就想跟你说,周工回去后查了好多行政工作的资料,还问我行政平时都处理啥杂事。我说那可多了,订水订餐修打印机换灯泡,他听完还拿笔记下来。你说他是不是想转行?”
宋清欢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喂?宋姐?”
“在。”她清了清嗓子,“他……查这些干什么?”
“谁知道呢,周工那人本来就怪。”小陈压低声音,“上次为了一只受伤的麻雀,他爬树上去搭窝,让人当神经病拍了发网上。不过他人是真好,就是不爱说话。”
挂了电话,宋清欢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是典型的城市午后,阳光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晒得反光。楼下隐约传来车流声,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她看着那盆迷迭香,想起他刚才说的“养得挺好”,嘴角动了动。
下班前,她打开档案柜,开始把第二格的文件往其他格里匀。同事路过看见了,问她干嘛,她说“层板快压坏了”。
弄完已经是六点半。公司里人走得差不多,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桌上多了一盆迷迭香。
小小一盆,比她原来那盆还小,陶土盆,盆壁上贴着一张淡黄色便利贴。她走过去拿起来,上面写着:
“可以驱虫,也可以提神。”
字迹和上次那张一模一样。
她捧着那盆迷迭香愣了好几秒,然后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一楼大厅门口,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刚好走出去,往公交站方向。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走到站台,站在暮色里等车。
公交车来了,挡住了视线。等车开走,站台上已经没人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小花盆,陶土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迷迭香的叶子散发着清淡的香气,和她桌上那盆一样,又不太一样——这盆更小,更新,叶子更绿。
她突然想起小陈的话:“周工回去后查了好多行政工作的资料。”
他还记得她桌上有盆迷迭香。他记住了她办公室档案柜的承重问题。他查了行政平时要处理哪些杂事。他第二次来,带了一盆新的迷迭香。
为什么?
她回到工位,把两盆迷迭香并排放好。原来的那盆在左,新的那盆在右。她盯着它们看,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手机响了一下,是合租室友问她回不回去吃饭。她回“回”,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盆新的迷迭香。
便利贴被她从花盆上揭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夹进手机壳后面,和第一张贴在一起。
两张便利贴并排挨着,淡黄色的纸张在透明手机壳里有点发白。她看着它们,想起他两次离开的背影,都是这样沉默地走进电梯,沉默地消失在门后。
她拿起包,关灯,锁门。
等电梯的时候,她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他是什么时候把花盆放桌上的?她整个下午都在办公室里,除了去茶水间那会儿。是他趁她不在的时候放的,还是……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到了一楼,她穿过大厅,走到门口,往公交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人,没有穿深蓝色工作服的。
她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栋楼。
十八楼,她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她忘了关。她看着那扇窗,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他从茶水间出来,目光曾在那扇窗前停留过片刻。那时候她以为他在看窗台上的绿萝,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地铁里人很多,她挤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手机。手机壳后面那两张便利贴硌着手心,她没松手。
回到家,室友正在客厅追剧,看见她进来,抬头打量了一眼:“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
“中彩票了?”
“没有。”她换鞋进屋,把那两盆迷迭香放在窗台上——对的,她带回来了。下班时鬼使神差就装进了包里,现在两盆并排放在出租屋的窗台上,月光照进来,叶子泛着淡淡的银光。
室友凑过来看:“你买了两盆一样的?”
“别人送的。”
“谁?”
宋清欢没回答。她看着那两盆迷迭香,想起他放下花盆时的样子——应该就是弯着腰,轻轻放好,然后转身离开。他甚至没等她回来,没想听她说一声谢谢。
“一个……”她想了想,“防治员。”
室友瞪大眼睛:“防治什么?”
“害虫。”
“你让防治员给你送花?”
“不是花,是草。”她纠正,“可以驱虫。”
室友的表情更奇怪了。宋清欢笑了笑,没再解释。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周牧野。迷迭香喜光,但别暴晒。土干了再浇水。”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陌生的号码,心跳漏了一拍。
她存过他的号码吗?没有。那他怎么知道她的手机号?公司登记的联系人信息?还是……
她捧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她拿起来看,还是他:
“晚安。”
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她看着那两个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刚好落在手机屏幕上。她把屏幕按灭,又按亮,再看一遍那两个字。
晚安。
她想起很多年前,小时候,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妈妈偶尔会在她睡前说这两个字。后来没了。再后来她一个人住,偶尔和朋友互道晚安,但那些晚安都轻飘飘的,说完就完了。
他的晚安不一样。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身看着窗台上的迷迭香。月光里,两盆小小的绿植安静地站在那儿,像两个沉默的守护者。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处理虫害投诉,还要应付张姐的相亲安排,还要在同事面前保持那个“人见人爱的清欢姐”的形象。但此刻,她什么都不想管。
她只是想着那两个字,想着他发短信时的表情——应该是面无表情的吧,就和他说话时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能看见他眼底的那点光。
和那天傍晚他在公交站等车时的背影一样,沉默,却让人安心。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迷迭香长得很好。
宋清欢每天早上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两盆迷迭香浇水。原来的那盆叶子更茂密,新来的那盆长得慢一些,但叶片颜色更绿。她把它们并排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两盆绿植的影子投在桌面,交叠在一起。
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看向门口。
每次有人进来,她都会抬头。每次电话响,她都会先看一眼来电显示。小陈打过两次回访电话,她听着那个热情的声音,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失望。
“宋姐,最近还有虫害吗?”
“暂时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有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看了会儿,把那两条“晚安”的短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它们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她舍不得删。
周四下午,档案室出了状况。
市场部的小张来借资料,打开档案柜的门,尖叫了一声。宋清欢赶过去,看到柜子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小小的,银灰色。
“衣鱼。”她说,自己都被这个专业术语惊了一下。
小张脸色发白:“那是什么?”
“一种虫,爱吃纸张和胶水。”她想起周牧野上次勘查时提过一嘴,“档案室湿度大,容易长这个。”
回到工位,她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存成“周牧野”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喂?”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周工,我是星辰科技的宋清欢。”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档案室发现衣鱼,能麻烦你来看一下吗?”
“好。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我在。”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有点紧。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周牧野出现在公司门口。
宋清欢正在前台签字,抬头看见他,心里跳了一下。还是那件深蓝色工作服,还是那个旧帆布包,只是今天他头上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周工。”她迎上去。
他点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她顺着看过去,前台小妹正趴在桌上偷偷打量他们,对上视线后慌忙低头,假装在忙。
“档案室在这边。”宋清欢带路,走到档案室门口,推开门。
他走进去,这次没蹲下,而是直接抬头看天花板。宋清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发现。
“空调出风口。”他说,“楼上是什么?”
“楼上?也是办公室,好像是家设计公司。”
他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手电筒,开始检查档案柜的缝隙。宋清欢站在旁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想找个话题。
“那个……迷迭香长得很好。”
他手没停,“嗯”了一声。
“按你说的,放窗台上,土干了再浇水。”
他又“嗯”了一声,从缝隙里夹出一点银灰色的东西,放进随身带的小玻璃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