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神和开会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审视代码的眼神,是别的什么。
“谢谢。”她说。
陈序点头,推开门走进大厅。
温然跟著进去,电梯上楼,回到十七楼。
办公室还是那样,两台电脑亮著,窗外是城市的灯光。温然坐下,继续测试。
陈序也坐下,继续写代码。
安静,但和下午那种安静不一样。温然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她感觉得到。
十点半,她又发现一个问题。
这次比较复杂,需要看陈序的源码才能确定。她转头想叫他,发现他正盯著屏幕,眉头皱著。
“陈总。”她轻声叫。
陈序没反应。
温然凑过去一点,又叫了一声:“陈总?”
陈序转头。
她和他离得很近。比下午那次还近。她的脸就在他肩膀旁边,只要他稍微往前一点,就能碰到她的头发。
温然僵住。
陈序也没动。
这一刻比下午更长。长到温然能数清他眼睛里的颜色——不是纯黑,是很深的棕色。长到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门突然被推开。
“陈总,那个——”
周晓阳探头进来,话说一半,整个人定在那里。
他看著温然,看著陈序,看著他们之间的距离。三秒后,他后退一步,把门带上。
“打扰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门外传来脚步声,哒哒哒跑远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温然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盯著屏幕,大气不敢出。
旁边陈序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听到他轻轻咳了一声。
“继续。”他说。
温然点头,继续测。
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幕,还有周晓阳那句“我什么都没看见”。
门外脚步声远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电脑风扇的声音。
温然盯著屏幕,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她不知道周晓阳看到了多少,但那个表情——那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比看见了还糟糕。
她转头看向陈序。
陈序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我去解释。”温然站起来。
“不用。”
陈序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然愣住:“可是周晓阳他——”
“他什么都没看见。”陈序打断她,“就算看见了,也只是你在我办公室测试。”
温然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周晓阳那个表情,明天全公司都会知道。但陈序已经转回去继续写代码,一副不想再讨论的样子。
她只好坐下。
但这一晚,她再也没能专心测试。
十一点半,陈序说“今天就到这里”。温然抱著笔记本逃一样离开十七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红的。
第二天早上,温然走进公司就感觉不对。
前台的姑娘看到她,笑著说“早啊”。语气很正常,但眼神往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电梯里遇到运营部的人,平时见面只是点头,今天那人笑著问“温然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温然“嗯”了一声,没敢多说。
五楼到了,她走出电梯,发现测试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小张第一个冲过来:“温姐!”
温然往自己工位走:“让开。”
“温姐温姐,”小张跟在后面,眼睛放光,“听说昨天你在陈总办公室待到半夜?”
“测试。”
“听说周晓阳推门进去的时候,你们——”
“测试。”
“听说你们离得特别近,这么近?”小张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十公分。
温然把包往桌上一放,转头看他:“你很闲?”
小张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亮著。
旁边老王探头:“温然,不是我们八卦,是这件事太离谱了。陈序,那个陈序,给人送毯子,还留人在办公室待到半夜。你让我们怎么不多想?”
温然深吸一口气:“我们在测试新系统。”
“测试需要靠那么近?”不知道谁问了一句。
温然噎住了。
她想起昨晚那一幕——她凑过去叫陈序,他转头,两个人离得那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的颜色。
“那是……”她顿了一下,“看代码。”
没人说话。但那些表情都在说:你信吗?
温然放弃解释,打开电脑。
一上午她没离开工位。但不去茶水间,不代表消息不进来。
十一点,李姐端著杯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温然看她:“李姐,你也来问?”
李姐笑了一下:“我不问,我就听听。”
温然没说话。
李姐压低声音:“丫头,你老实告诉我,你和陈总是不是——”
“测试而已。”温然打断她。
李姐看著她,眼神意味深长:“你知道吗,我来公司七年,从来没见过陈序对哪个员工这样。”
温然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毯子就不说了,”李姐继续说,“让你单独去他办公室测试,还待到半夜。昨天周晓阳回来之后,整个技术群都炸了。陈序不可能不知道。”
温然没说话。
“他要是想避嫌,今天早上就该让你回自己工位。”李姐站起来,“但他没这么做。”
她拍拍温然的肩,走了。
温然盯著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午两点,她硬著头皮去十七楼。
电梯门打开,走过长长的走廊,陈序办公室的门开著。他坐在电脑前,看到她进来,抬头。
“继续。”他说。
温然坐下,打开昨天测到一半的系统。
下午的测试比昨天更难熬。不是系统问题多,是她总是分心。陈序写代码的声音、他起身倒水的声音、他接电话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会让她抬头看一眼。
四点多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看著他发呆。
陈序正好转头。
两道视线撞上。
温然赶紧低头,假装看屏幕。但耳朵已经红了。
她听到陈序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几乎听不到。但她听到了。
五点半,温然的手机开始震。
小张发微信:“温姐,部门群炸了。”
她打开群,看到一片消息。
“有人去十七楼看看吗?”
“我不敢。”
“周晓阳你上!”
周晓阳:“我不去,昨天差点没命。”
“所以到底是不是真的?”
“陈总那种人会谈恋爱吗?我觉得他眼里只有代码。”
“代码也没温然好看吧。”
温然把手机扣在桌上。
六点,她准备下班。刚站起来,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部门群,有人转发了一条消息。
发消息的人:陈序。
“我和温然在测试新系统,有问题直接问我,别打扰她工作。”
群里一片寂静。
温然愣住,看著那条消息。她转头看向陈序,他还在写代码,表情没变。
手机又震了一下。
私聊。陈序。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温然盯著那六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回了一句:
“没麻烦。”
对面很快回过来:
“明天还来吗?”
温然看著那四个字,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温然回了一个字:“来。”
发出去之后她盯著屏幕看了好几秒,直到屏幕暗下去。
对面没有再回。
她把收手机进口袋,走出公司。地铁上人很多,她靠著车门,窗外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闪过去。脑子里全是陈序那句话——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他为什么要道歉?
毯子是他送的,办公室是他让去的,周晓阳推门的时候他们只是在看代码。他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说抱歉?
温然想不明白。
地铁报站,她下车,走回家,开门,关门。站在玄关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洗澡,然后躺在床上。
睡不著。
她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那个旧笔记本还在。
她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照片还夹在那里,陈序低著头看手机,周围一群人,她站在最后排边上,只露出半张脸。
照片背面那行字还在。
“架构师陈序,希望有一天他能看到我的名字。”
温然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去,笔记本放回抽屉,关上。
她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著了。
但她不知道,同一时间,另一个人没睡。
陈序坐在书房里,电脑屏幕亮著。
温然回“来”之后他没再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他看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放下手机,打开另一个窗口。
那是他大学时代的邮箱存档。
几百封邮件,时间跨度四年。他一封一封往下翻,翻到六年前那个项目。
项目邮件组里有几十个人。开发、测试、产品、运维。测试人员的邮件地址格式都差不多,名字拼音加_test。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直到看到那个熟悉的拼音。
wenran_test@
陈序的手指顿住。
他点开,看到那封邮件。
“陈序学长,压力测试时发现一个边界条件可能导致缓存穿透,具体复现步骤在附件里。麻烦看一下是否需要修改。”
发送时间:六年前十月十七日,晚上十一点三十八分。
他没回。
陈序继续往下翻,找到那个项目的最终报告。
报告很长,几十页。参与人员名单在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测试组那一栏,他看到了“温然”两个字。
不是拼音,是汉字。
温然。
他盯著那两个字,很久没动。
然后他想起她说的话。
“大三的时候参加过你那个项目。”
“可能是我发的吧,也可能是别人。”
“我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了吗?
陈序关掉报告,继续翻邮件。他想找到更多,找到任何关于她的记录。项目进行了三个月,测试人员发了很多邮件,bug报告、问题反馈、测试进度。
他找到了十几封wenran_test发的邮件。
每一封都很短,但内容很详细。复现步骤、影响范围、修改建议,清清楚楚。最后总会加一句“如果没时间改也可以”或者“仅供参考”。
她从来不催,从来不问“看了吗”“回我一下”。发完就结束,像把石头扔进水里,不指望任何回应。
最后一封邮件是项目结束那天。
“项目测试完毕,共提交bug报告四十七份,其中严重级别十二个,中等级别二十一个,轻微级别十四个。附件是完整的测试报告。辛苦了。”
陈序点开附件。
四十七个bug,每一个都有详细描述。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段手写风格的话——不是格式化的总结,是她自己写的。
“这个架构整体很完美,逻辑清晰,扩展性强。唯一可惜的是边界条件考虑不够,但这个可以在后续版本优化。能参与这个项目很开心,谢谢。”
陈序盯著那句话。
“能参与这个项目很开心,谢谢。”
他想起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手里捧著他给的豆浆,说“可能是我发的吧,也可能是别人”。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
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陈序往后靠进椅背,看著天花板。书房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那个边界条件。
项目结束后一个月,系统出了问题,正是那个边界条件导致的。虽然影响不大,但他记住了——有人提醒过他,他没看,没回。
那个人叫温然。
他当时甚至不知道这个名字。
陈序坐直,看著屏幕上的邮件。发件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八分。六年前,大三,一个女生熬夜跑测试,发现问题,写邮件,发给他。
他没回。
她等过吗?等了一天?两天?还是一直没等?
“原来那个人是你。”
陈序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很低,像说给自己听。
第二天早上,温然走进公司就觉得不对劲。
不是那种被围观的不对劲——今天没人看她。前台的姑娘低头刷手机,电梯里的人各自看屏幕,五楼测试部安静得像周末。
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小张看到她进来,只抬了下头,又低下去了。
温然坐下,打开电脑。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没有陈序的消息。昨晚那条“明天还来吗”还在对话框里,她回的那个“来”也在,但没有新的。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有点空。
上午她测了两个模块,提交了三个bug。十一点的时候去茶水间倒水,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盒牛奶。温的。
她愣了一下,看向四周。
小张在写测试用例,老王在打电话,其他人各忙各的。没人看她。
温然拿起那盒牛奶,看到盒子上贴了一张便条。很小的,白色的。
“别喝凉的。”
她认出那个字迹。
温然把便条攥在手心里,抬头看向门口。没人。
她坐下来,没喝那盒牛奶,也没扔。就放在电脑旁边,偶尔看一眼。
下午两点,她该去十七楼了。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扎得比平时整齐一点,衣服还是那件卫衣——但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回过神来,电梯门已经开了。
十七楼还是那么安静。
她走过长长的走廊,陈序办公室的门开著。他坐在里面,看到她进来,站起来。
“坐。”他说。
温然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下。电脑还开著,系统还在。她准备继续昨天的测试,但陈序没动。
她抬头,发现他站在那里,看著她。
“怎么了?”她问。
陈序没说话。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隔著一张小会议桌,两个人面对面。
“大学那个项目,”他说,“你还记得吗?”
温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陈序,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等一个答案。不是那种随口问问的眼神,是真的想知道。
“不记得了。”她说。
陈序看著她,没说话。
温然垂下眼:“这么久的事了,记不清。”
“可是我记得。”陈序说。
温然抬头。
陈序的表情没变,语气还是那么平,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她整个人僵住。
“我记得有一个人,”他说,“发邮件提醒我一个边界条件,我没回。后来项目出了问题,就是那个边界条件。”
温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序继续说:“我昨晚翻了一晚上邮件。找到那个人的名字了。”
温然的手指蜷起来,抠著椅子边缘。
“她叫温然。”陈序看著她,“测试人员,发了四十七份bug报告,每一份都写得很详细。最后一封邮件里她说,能参与这个项目很开心,谢谢。”
温然的眼眶开始发烫。
“我那时候太自负,”陈序的声音低下来,“觉得测试就是走过场,邮件不用看。我错过了很多东西。”
温然垂下眼,不敢看他。
“那个人发的邮件,我没回。她提醒我的问题,我没看。”陈序顿了一下,“后来项目出问题的时候,我不知道有人提醒过我。”
温然没说话。她感觉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拼命忍住。
“温然。”陈序叫她。
她抬起头。
陈序看著她,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开会时的审视,不是发现bug时的认真,是别的什么。
“你记得吗?”他问。
温然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想说不记得了。想说没关系。想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因为他看著她的眼神,让她没办法再说谎。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想起来了?”
陈序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温然的眼眶红了。
她拼命眨眼睛,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但眼眶里的水越积越多,最后还是有一滴滑下来。
她赶紧低头,用手背擦掉。
“对不起。”陈序的声音传来。
温然摇头,没抬头。
“当年的我太自负,”陈序说,“自负到觉得别人的提醒不重要。如果那时候我看了你的邮件——”
“不重要。”温然打断他,声音闷闷的,“项目后来不也修复了吗?”
陈序没说话。
温然抬起头,眼睛还红著,但眼泪止住了。她看著陈序,挤出一个笑:“真的不重要。都过去了。”
陈序看著她那个笑,眉头皱起来。
“可是我想起来了,”他说,“也想告诉你——”
温然看著他。
陈序顿了一下,继续说:“当年的我太自负。现在的我,不想再错过任何一个重要的提醒。”
温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陈序看著她,声音比刚才低,“重要的人。”
温然愣住。
她看著陈序,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他就在她面前,隔著一张小会议桌,眼神很专注,专注到让她没办法躲开。
“你……”她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陈序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温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序那句“重要的人”还在耳边回响,像回音一样,一遍一遍地撞。她看著他,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让她没办法躲。
但她还是躲了。
她低下头。
“陈总。”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陈序没说话。
温然盯著桌面,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她看著那道划痕,说:“我只是个测试员。”
陈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测试员怎么了?”
温然没抬头。
“没有你,”陈序说,“系统不敢上线。”
温然的手指蜷起来。
她听到陈序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他走到她旁边,停下来。她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离她很近。
“温然。”他叫她。
她没抬头。
“你看著我。”他说。
温然摇头。
陈序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感觉身边的椅子动了一下——他在她旁边坐下了。
“你不敢看我?”他问。
温然没说话。
她确实不敢。
她怕一看他,就藏不住了。藏不住那些六年前就开始的念想,藏不住每次看到他的代码就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心思,藏不住那天凌晨他站在楼下等她时心跳漏的那一拍。
“温然。”他又叫她。
温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陈序就在她旁边,隔著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很清晰。
“我说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我只是个测试员。”
“我听到了。”陈序说。
“你……”她顿了一下,“你是技术总监。”
“我知道。”
“公司不允许办公室恋情吧。”她说。
陈序看著她,没说话。
温然继续说:“就算没有明文规定,这种事也会影响工作。别人会说闲话,会说你偏袒,会说我——”
“温然。”陈序打断她。
她停下来。
陈序看著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说:“这些不是你要考虑的问题。”
温然愣住。
“公司有没有规定,我会去问。”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至于你——”
他顿了一下。
“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他说。
温然看著他,心跳得厉害。
陈序的眼神还是那么专注,专注得让她没办法躲。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喜不喜欢我。”
温然的眼眶突然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喜欢又能怎么样,想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想说你只是因为那些邮件觉得亏欠我。
但她看著他的眼睛,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亏欠。没有同情。没有她害怕看到的一切。
只有她。
温然的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低头去擦,但越擦越多。她听到陈序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感觉他的手落在她头上,很轻,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别哭。”他说。
温然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陈序没再说话。他就坐在那里,手轻轻放在她头上,等她哭完。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椅子,从椅子移到地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吸鼻子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然终于停下来。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著陈序。
陈序也看著她。
“我……”她开口,声音还带著哭过的那种沙哑。
她没说完。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喜欢吗?当然喜欢。从六年前就喜欢了。但那又怎么样?喜欢能当饭吃吗?喜欢能让别人闭嘴吗?喜欢能改变他们之间那些差距吗?
她看著陈序,眼眶里又有泪在打转。
那天晚上温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家的。
她只记得陈序看著她,等她说话,而她什么都没说。最后陈序站起来,说“不著急,你慢慢想”,然后帮她拿起包,送她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他还站在那里。
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天花板。
喜欢吗?
喜欢。
能在一起吗?
不知道。
她翻来覆去睡不著,满脑子都是陈序那句话——“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你喜不喜欢我。”
她喜欢他。
从六年前就喜欢了。
但喜欢就够了吗?
第二天早上,温然顶著黑眼圈到公司。她没去十七楼,直接坐在自己工位上。陈序没发消息问,她也没发消息解释。
她需要时间想清楚。
九点半,邮箱弹出通知。
发件人:陈序。
标题:测试任务。
内容:附件是新模块的代码,麻烦测一下。
温然盯著那封邮件,看了好几秒。语气很正式,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好像昨天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她下载附件,打开。
代码很多,好几十个文件。她从头开始看,一行一行,慢慢往下翻。
翻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她看到一段注释。
注释是用星号框起来的,很显眼。
/*
* 这里缺一个东西
* 不是bug
* 但比bug更严重
* 缺一个人
* 愿意补上吗?
*/
温然愣住。
她盯著那段注释,看了三秒,五秒,十秒。然后往上翻,看文件名。再往下翻,看后面的代码。再翻回来,看那段注释。
不是幻觉。
真的写在那里。
温然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反复看了三遍,每个字都看清楚了。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旁边小张探头:“温姐,你怎么了?”
温然把屏幕往旁边偏了一下:“没事。”
小张缩回去。
温然盯著那段注释,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不该回,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越来越近。
温然转头。
陈序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他穿著那件灰色的衬衫,手里拿著一杯咖啡,表情和开会时一样平淡。但他的眼睛看著她,专注得像在看一段最难的代码。
“看到了?”他问。
温然张嘴,声音有点哑:“那是……”
“bug。”陈序说。
温然愣住。
陈序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她坐在椅子上,他站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我留的bug。”他说,“故意的。”
温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陈序看著她的电脑屏幕,那段注释还开著。他指了指屏幕,说:“这是我的bug。”
然后他低头,看著她。
“只有你能修。”
温然的眼眶瞬间热了。
她看著陈序,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让她没办法躲。她想起他昨天说的话,想起那段等了六年的邮件,想起凌晨四点他站在公司楼下的样子。
“你……”她开口,声音发抖。
陈序没说话,就那么看著她。
温然的眼泪掉下来。
她没擦,就让它掉。她看著陈序,看著这个她喜欢了六年的人,看著这个用代码写情话的傻瓜。
“你这个bug……”她说,声音哽咽。
陈序等著她。
温然深吸一口气,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修。”
陈序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亮,是那种很轻的、像阳光落在水面上的光。他看著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温然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
“好。”他说。
温然说完那两个字就后悔了。
因为陈序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不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扬,整个人像换了一张脸。
温然看呆了。
她来公司三年,从没见陈序这样笑过。他平时不是板著脸就是没表情,最多扯一下嘴角。但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小孩。
“看什么?”陈序发现她在看自己。
温然回过神,脸红了:“没什么。”
陈序的笑容还没收回去。他看著她,眼睛里有光。
旁边传来一声压低的惊呼。温然转头,看到小张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假装在看屏幕,但耳朵竖得老高。不远处的老王端著杯子站在那里,杯子里的水早就凉了。
温然的脸更红了。
陈序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扫了一眼。小张和老王同时低头,一个狂敲键盘,一个假装喝水。
“去我办公室?”陈序问。
温然点头,抱起电脑。
她跟在陈序身后往电梯走,感觉背后有无数道视线。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测试部传来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